時隔一個多月，秋日的陽光斜斜灑在下戶溝鄉鄉政府的院壩裡，何凡望著遠處駛來的黑色轎車，目光沉靜。
這是他接任下戶溝鄉黨委書記、兼任政府主要負責人，成為全鄉名副其實 “一把手” 以來，第一次迎接縣委書記王東昇的調研。
在此之前，這場調研的突然性讓何凡心裡打了無數個問號。
他私下找過縣委黨辦主任鄧玉國，也試探過秘書科科長葛振國。
這兩個最貼近縣委核心決策的關鍵人物，卻都對王東昇此行的目的諱莫如深。
鄧玉國臉上掛著一絲苦澀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何書記啊，我現在就是個跟著指令走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被調整了，王書記的安排我照做就是，哪敢多問半句。”
葛振國的回覆則更直接：“沒讓準備任何彙報材料，連調研行程表都沒發，說實話，我也猜不透王書記心裡到底盤算著甚麼。”
帶著滿肚子的疑慮，何凡領著鄉黨委、政府班子成員早早在門口列隊等候。
黑色轎車緩緩停下，眾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準備迎接王東昇下車逐一握手，這是官場調研的常規禮節。
然而，車窗只搖下一道縫，鄧玉國探出頭來，對著何凡說道：“何書記，王書記說不用寒暄，直接去會議室。”
一句話讓列隊的班子成員們面面相覷，眼神裡滿是閃爍的驚疑。
誰都清楚，何凡這個 “一把手” 是憑著一篇引起國家部委重視的文章 “逆風翻盤” 來的。
一個多月前，他本是縣委、縣政府 “大小王”（縣委書記王東昇、縣長王強）推出來的輿情背鍋者，沒人想到他能憑藉文字功底獲得上級領導站臺，不僅沒挨處分，反而官升一級執掌下戶溝鄉。
而 “大小王” 也因此在省市領導那裡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私下裡早就有傳言說，兩人對何凡心存不滿，一直在找機會 “收拾” 他。
宣傳委員餘曉麗和統戰委員盧大山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心照不宣的解讀：看來何凡是真不招縣委書記待見了。
何凡心中的念頭轉瞬即逝，臉上依舊掛著沉穩的笑容。
看著轎車開進院壩，他當即一揮手：“快，先去會議室準備。” 自己則快步跑到轎車旁，麻利地拉開車門，語氣恭敬：“王書記，歡迎蒞臨下戶溝鄉指導工作。”
王東昇大馬金刀地坐在後排，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何凡會親自上前開車門。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嚴肅得不帶一絲溫度，公事公辦的口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何凡同志，組織上對你給予重用，把一級黨組織交給你，我今天下來，就是要看看你到底幹得怎麼樣！”
這話被旁邊沒走遠的班子成員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只想趕緊遠離這微妙的旋渦；
有人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似乎在等著看何凡出醜；
還有人乾脆停下腳步，準備上前搭話刷存在感。
鄉黨委副書記、政法委員唐振天便是後者。
他臉上堆著十足的媚笑，快步上前主動問好：“王書記您好，我是下戶溝鄉副書記兼政法委員唐振天，您叫我小唐就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王東昇推開車門，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主動向唐振天伸出了右手：“小唐同志，到鄉里工作這麼久，還習慣吧？”
唐振天先是一愣，隨即受寵若驚，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何凡，然後迅速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王東昇的手，語氣激動：“報告王書記，非常習慣！在基層鍛鍊，學到了很多機關裡學不到的真東西。”
“嗯，好好幹。” 王東昇拍了拍他的手背，話鋒一轉，聲音特意提高了幾分，足以讓院壩裡的人都聽得真切，“下戶溝鄉不是還缺個鄉長嗎？你也是有機會的嘛。”
這句話猶如一顆驚雷，在鄉政府院壩裡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沒走遠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縣委書記這是明著要扶持唐振天，給何凡樹對手啊！
何凡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不遠處的鄉黨政辦主任秦文心裡 “咯噔” 一下，她太瞭解何凡了，這種平靜往往意味著他內心正在快速盤算，而今天這場調研，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她連忙快步跑到何凡身邊，低聲彙報：“書記，會議室都準備好了。”
何凡微微點頭，揮手示意她先回會議室。
王東昇瞥了一眼何凡，見他從主動示好到平靜淡然，心中暗自得意：哼，我看你能沉住氣多久？就算你有上級領導站臺又如何，我就不信每次都能有人保你。
他收回目光，對何凡說道：“何凡同志，帶路吧，你這下戶溝鄉，我還是第一次來。”
“王書記這邊請。” 何凡做了個標準的請手勢，主動走在前面帶路，步伐沉穩，彷彿完全沒聽見身後王東昇和唐振天熱絡的談笑。
一旁的鄧玉國看著這一幕，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眼神裡滿是複雜。
會議室裡，眾人按位次坐下後，何凡拿起桌上的彙報材料，準備先介紹班子成員情況：“王書記，下面我先向您介紹一下鄉黨委、政府的班子成員……”
被點到名的成員依次站起來，彎腰向王東昇示意。
何凡敏銳地發現，當介紹到唐振天、餘曉麗、盧大山三人時，他們都特意開口搭話，語氣裡滿是刻意的討好。
“王書記好！終於把您盼來了，我早就想當面聆聽您的教誨了！” 唐振天起身時，腰彎得更低了些。
“王書記您好，我是宣傳委員餘曉麗。您從縣委副書記到縣委書記以來的每一篇講話稿，我每天都要學習好幾遍，受益匪淺！” 餘曉麗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甜美。
“王書記您好，我是統戰委員盧大山。您在全市統戰工作會議上的講話，我逐字逐句反覆研讀，對今後的統戰工作有了更深刻的思考和規劃！” 盧大山說得一本正經，眼神裡卻透著邀功的急切。
會議室裡其他成員的表情各異：有詫異，有不屑，也有漠不關心。
這三人如此明目張膽地向王東昇靠攏，顯然是沒把何凡這個 “一把手” 放在眼裡。
何凡對餘曉麗和盧大山的表現毫不在意，但唐振天的態度讓他心中瞭然，此人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再加上王東昇剛才的公開表態，鄉長之位對唐振天來說，幾乎已是板上釘釘。
王東昇這是明擺著要在下戶溝鄉給自己培育一個競爭對手，瓦解自己的話語權啊。
局面雖然不利，但何凡知道，此刻越是慌亂，越容易被王東昇抓住把柄。
他壓下心中的盤算，準備開始彙報工作：“王書記，下面我向您彙報一下下戶溝鄉近期的重點工作……”
“哎，不急。” 王東昇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我今天不是來聽你念稿子的。何凡同志，我說你們這些基層幹部啊，就是太依賴稿子了，工作要是真記在心裡，還用得著照本宣科嗎？”
梁濤、馬萬里等人心裡瞬間明瞭：王東昇哪裡是來調研的，分明是來故意找茬報復的！
何凡臉上沒有絲毫慍怒，從容地放下手中的材料，點頭道：“王書記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既然不用稿子，那我就隨口問問。” 王東昇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何凡，“你們鄉那個生態旅遊專案，推進到哪一步了？今年能為鄉里創造多少稅收？”
何凡不慌不忙，條理清晰地逐一作答，從專案建設進度到預期收益，資料準確無誤。
王東昇眉頭微蹙，又問：“你們鄉的飲用水廠，現在每天的產量是多少？產品市場認可度怎麼樣？覆蓋了多少鄉鎮？”
何凡依舊對答如流，不僅報出了具體產量，還分析了市場優勢和下一步的拓展計劃。
“全鄉總人口多少？脫貧戶有多少戶多少人？今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預計能達到多少？” 王東昇的問題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細緻，顯然是想從資料上找出破綻。
然而，無論他問得多深入，何凡始終面不改色，應答自如，甚至能主動補充相關工作的推進舉措和存在的問題，完全不像是臨時背記的資料。
會議室裡的班子成員們，看向何凡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佩服，沒想到何凡上任時間不長，對鄉里的情況竟然如此熟悉。
與此同時，大家對王東昇的做法也生出了幾分異樣的看法：堂堂縣委書記，如此明目張膽地為難基層幹部，未免也太過分了。
王東昇接連問了十幾分鍾，從產業發展到民生保障，從鄉村振興到基層治理，幾乎涵蓋了鄉里所有重點工作。
他原本臉上的自信和從容，漸漸被震驚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慍怒取代，他沒想到何凡竟然能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王東昇突然話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嗯，看來你確實在工作上花了心思，在背數字上也花了很大的精力吧。既然如此，我今天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我計劃在你們鄉靠近高速公路的向陽村，圈一塊地建設工業園區，這對下戶溝鄉來說，是難得的發展機遇。何凡同志，你不是最擅長爭取上面的支援，搞創新、搞試點嗎？這件事，就交給你牽頭負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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