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戶溝鄉的村口老槐樹下,老葛往人群裡一紮,故意拖長了聲調:“哎,你們知道嗎?出大事了!”
話音剛落,正在“搓把得”的村民們立刻圍了上來,蒲扇也忘了搖。
“老葛,快說,啥新鮮事?”
“是不是哪個老闆又跑路了?”
“還是哪個領導被抓了?”
.....
面對眾人急切的目光,老葛捋了捋袖口,嘿嘿一笑:“我那外甥在縣委組織部當差,昨兒跟我說,咱們鄉的年輕鄉長何凡,這回要挨處分了。”
“啥?”有人驚得拔高了嗓門,“何鄉長?他不是幹得好好的嗎?宋家莊那旅遊專案,咱鄉多少人沾了光!”
“難不成是……嫖娼被抓了?”有好事者湊上來小聲猜測。
老葛等的就是這話,他擺了擺手,慢悠悠道:“非也非也,你們都猜岔了。是宋家莊村旅遊專案鬧了輿情,上面派了核查組,縣裡把何凡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哎喲,這也太冤了!”賣菜的王嬸拍著大腿,“輿情不就是些人瞎起鬨嗎?憑啥處分幹事的人?”
“這以後誰還敢幹實事啊?不如混日子省心。”
議論聲像炸開的鍋,順著村口的風飄向了鄉政府大院。
訊息像長了腳,沒半天就傳遍了全鄉,先一步鑽進了宣傳委員餘曉麗和統戰委員盧大山的耳朵。
兩人差點笑出聲,端著的茶杯都晃出了水,一前一後喜氣洋洋地闖進黨委書記陳江河的辦公室。
“陳書記,好訊息!何凡要挨處分了!”
陳江河指尖的筆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嘴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工作要緊,別瞎傳。”心裡早已樂開了花:看來王東昇還是採納了我的意見,何凡啊何凡,看你這下還怎麼得瑟。
與此同時,縣委組織部的處理意見已經擬好,就等下次常委會過會。
副部長王康拿著檔案找到黨辦主任鄧玉國,鄧玉國看完檔案上“黨內警告”的字樣,重重嘆了口氣:“王部長,這會不會太傷人心了?何凡同志是幹實事的,這以後誰還敢主動挑擔子?”
王康苦笑搖頭:“鄧主任,我也沒辦法。你看這批示,是從省委下來的硬話。”
“唉……我這就去請示王書記,看看常委會啥時候開。”鄧玉國捏著檔案走進縣委書記王東昇的辦公室,幾分鐘後出來時,眉頭擰得更緊了,“王部長,書記說按程式來,我讓辦公室趕緊收議題,估計一週內就能開。”
王康剛走,黨辦副主任王濤就匆匆進來:“主任,聽說何凡要受處分?這到底咋回事啊?”鄧玉國把前因後果一說,王濤也沒了轍,垂頭喪氣地回了辦公室。
秘書科科長葛振國統計常委會議題時,一眼就瞥見了組織部提交的那份檔案。
他心裡一緊,立刻掏出手機給何凡打過去:“何鄉長,縣裡有份關於你的處分議題,怕是要上會了。”
電話那頭的何凡倒是平靜:“振國,謝了。一個小處分而已,不礙事。等我到縣裡,請你們吃頓好的。”
剛掛電話,手機又響了,是督查科科長赤石,一開口就火冒三丈:“鄉長!他們這是卸磨殺驢!拿了你的政績還把你當擋箭牌,這群混蛋!”
聽著赤石連珠炮似的罵聲,何凡反而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辦公桌的木紋上輕輕劃過,敵人不少,但真心待自己的人也有。
一上午,接待處處長徐爽、政府辦副主任李超、交通局副局長宋站……老朋友的安慰電話接連不斷,連平時總跟他抬槓的馬萬里都跑過來,拍著桌子罵了半天“不公”,倒讓何凡對他有了新看法。
手機響得實在沒法辦公,何凡乾脆關了機。
真有急事,縣裡自然會打黨政辦的電話。
他關上門,謝絕了同事們的探望,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沉思。
處分下來,自己在黨委會上的話語權肯定要受影響。
更讓他寒心的是,李超透露,這個處分還是王東昇和王強主動向核查組提的。
王東昇不待見自己倒也罷了,可王強呢?
當初請他來宋家莊站臺時,他端著酒杯說“年輕人敢闖敢幹,我支援”,專案出成績時笑得合不攏嘴,如今出了點輿情,立刻翻臉不認人。
“既要政績又不想擔責。”赤石的話在耳邊迴響。
何凡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還是太嫩了。
看看陳江河、餘曉麗他們,不幹事不犯錯,反而混得安穩。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幹得多自然錯得多,不幹事反倒四平八穩。
或許,真該為自己想想後路了。
就在何凡梳理思路時,他一週前投稿的《當前農業與旅遊融合發展的思考及建議》,正沿著公文渠道一路上行,最終擺在了國家農業農村部分管發展規劃的副部長辦公桌上。
副部長剛批完一堆急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拿起這篇來自鄉鎮的文章。
本想隨手翻翻,目光卻被“農旅融合”“田園綜合體”的提法吸引,這正是高層研究的發展方向,這些可都是絕密訊息啊。
他越看越專注,十分鐘後又從頭讀了一遍,最後看向作者署名:南省東城市富康縣下戶溝鄉,何凡。
半小時後的部務會上,剛散會,副部長就叫住部長:“部長,你看看這篇文章。”
部長接過檔案,笑著打趣:“能讓你特意推薦的,肯定是乾貨。”可越看,他的笑容越淡,眉頭漸漸擰緊。
五分鐘後,他猛地抬頭:“讓辦公廳通知相關司局負責人,這篇文章影印分發,立刻開個專題會。”
專題會上,部長敲了敲桌子:“同志們,這篇文章思路超前、操作性強,尤其是‘農旅融合發展、田園綜合體’的實踐探索,太及時了。高層馬上要研究鄉村振興工作,這個案例必須重點關注。我建議,由農業發展司牽頭,聯合旅遊部相關司局,立刻組團去南省實地調研。”
農業發展司司長肖江海領了任務,回到辦公室就撥通了南省農業廳廳長的電話。“張廳長,向你瞭解個人,富康縣下戶溝鄉的何凡,你們認識嗎?”
張廳長愣了一下:“何凡?沒印象,我馬上讓人核實。”
“不用太急,”肖江海說,“我們明天飛南省,重點調研富康縣下戶溝鄉宋家莊村的農旅融合專案,麻煩你們配合做好銜接。”
“肖司長親自來?”張廳長瞬間坐直了身子。
他太清楚這位司長的分量,全國農業產業專案的審批權大半在他手裡。
掛了電話,張廳長抓起外套就往省政府跑,分管農業的副省長一聽,當即批示:“東城市、富康縣兩級政府主要領導親自督辦,按最高標準做好接待保障,必須把這個專案的實際情況摸準說透。”
此刻的下戶溝鄉,何凡還在琢磨著後續工作。
他不知道,一場改變他命運的調研,已經在千里之外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