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很快送到了省委常委、宣傳部長手中，部長提筆批示：“擬同意，請轉東城市李長江同志閱。”
檔案馬不停蹄地流轉，最終落到了市委辦主任趙江山的桌上。
看著批示末尾的處理建議，趙江山忽然一樂，想起了前幾天那個急匆匆找上門的年輕人，對方說，他的親侄子趙海洋被公安帶走了。
趙江山當時又氣又急，但礙於親情，還是硬著頭皮出了面。
他給公安局的一位老友打了通電話，很快就查到了趙海洋的下落。
隨後，他親自趕往審訊地點，區公安局長全程陪同，一行人走進審訊室時，趙海洋正耷拉著腦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辦案民警上前彙報，趙海洋涉嫌網路傳播非法資訊罪，且已供認不諱。
區公安局長見趙江山面露難色，立刻將他請進辦公室，兩人關起門來密謀了許久。
當天下午，民警便將趙海洋的朋友虎子等三人抓捕歸案。
一番操作後，虎子被定為案件主導者，其餘兩人則以從犯論處，僅受了教育批評便被釋放。
至於虎子為何會“主動”認罪，其中的門道不言而喻。
就這樣，趙海洋毫髮無損地回了富康縣。他二叔趙江山已經承諾，近期會運作一番，把他調到東城市旅遊局。
趙江山拿著那份省委批轉的檔案，徑直去了李長江的辦公室。
市委書記李長江日理萬機，區區一個科級幹部的處分決定，他連看都懶得看，直接批給了富康縣委書記王東昇。
趙江山與王東昇是老交情，他安排人將檔案轉過去後，立刻給王東昇打了通電話，隱晦地傳達了兩層意思：一是他打算把親侄子調到東城，希望王東昇配合簽字放人；二是關於何凡的處理決定已獲李長江認可，要求縣委儘快落實。
王東昇自然滿口應承，掛了電話便將檔案批給組織部辦理。
從省委到市委，再到縣委，最後傳到縣委組織部的齊濤和王康手中時，一週時間已經過去了。
這一週裡，何凡並未沉溺於情緒，而是沉下心完成了《關於農業與旅遊融合發展的思考及建議》的報告。
反覆修改完善後，他透過正規投稿渠道，將報告分別投給了國家農業局和國家旅遊局。
忙完這件事，何凡剛計劃去宋家莊調研，就接到了組織部的電話，要求他立刻到部長辦公室。
在齊濤的辦公室，何凡主動問好後坐下。
齊濤看著他，緩緩遞過一份檔案：“小何，你先看看這份報告。”
快速瀏覽完檔案，何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成了這場風波的犧牲品。
自己一心撲在工作上，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檔案上每一層領導的批示，都像一把鋒利的劍，狠狠刺穿他的胸膛，澆滅了他滿腔的工作熱忱。
齊濤一直很賞識何凡，他嘆了口氣安慰道：“小何，處分是黨內警告，影響期一年。你剛提拔為正科，從正科到副縣，本就需要經歷兩三個正科級崗位的歷練，這一年不算甚麼，別太往心裡去。”
何凡胸口堵著一口悶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種無言的抗議，在省委、市委的層層批示面前，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這一刻，他才真切感受到，即便自己是一鄉之長、手握正科職級，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依舊渺小得可以被隨意拿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縣委領導視野，也是因為信訪輿情，那時他靠著紮實的輿情應對經驗，得到了劉強的認可。如今，他卻又因輿情問題，要揹負一個記入檔案的仕途汙點。
“小何，放寬心，好好幹，就當是一次歷練。”見何凡始終沉默，齊濤適時下了逐客令。
他能說的、能做的，已經仁至義盡。
走出政府大樓，何凡還沒從失落中緩過神。
他打發司機小宗先回去，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馬路上。
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公園裡跳廣場舞的人群，看著三五成群帶孩子玩耍的家長、推銷玩具的商販和打掃衛生的保潔員，他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當初吳老突發疾病的公園。
路邊依舊有幾位老人圍在一起下象棋，偶爾還會因為一步錯棋爭得面紅耳赤。
何凡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感受著市井間的煙火喧囂。
風兒拂過臉龐，陽光暖烘烘地灑在臉上，這一刻，他彷彿靈魂出竅，世間的一切紛爭都變得虛幻起來。
“叮鈴鈴——”手機鈴聲將何凡拉回現實，是吳媚兒打來的。
“在忙嗎？”電話那頭溫柔的聲音，像一縷春風，輕輕撫平了何凡心中的褶皺。
“我在富康辦事，中午回家裡吃飯。”
“真的？太好了！你先回爺爺家，我馬上回去做飯。”吳媚兒的聲音裡滿是欣喜。
聽著她雀躍的語氣，何凡忽然覺得，那些官場爭鬥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人生不過百年，身邊人的溫暖才最值得珍惜。
他長舒一口濁氣，起身朝老政府家屬院走去，好久沒見吳老了，不知道老人最近身體怎麼樣。
在超市買了些營養品和新鮮的肉菜，何凡來到吳老家門口。
敲門無人應答，他猜吳老定是出去溜達了，乾脆在樓梯臺階上坐下來等。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吳媚兒。
果然，當吳媚兒俏麗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時，何凡再也抑制不住情緒，起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吳媚兒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輕抬起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何凡聞著她髮間的清香，心神漸漸安定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咳咳，要抱回家抱去，堵在門口像甚麼樣子！”
吳媚兒連忙推開何凡，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爺爺，您說甚麼呢！”說完匆匆開門進了屋。
何凡也有些尷尬，撓著頭笑道：“爺爺，您回來啦。”
吳老用一種“我都懂”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那神情彷彿在說：小子，大白天的就欺負我孫女。
進了屋，吳媚兒立刻鑽進廚房忙碌起來。何凡則陪著吳老在沙發上坐下。
“小何，在鄉鎮的工作還順利嗎？”吳老率先開口問道。
何凡不想讓老人擔心，連忙答道：“挺順利的，爺爺。對了，您最近身體怎麼樣？天越來越熱，中午就別出去溜達了，當心中暑。”
吳老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隨即拉過旁邊的象棋盤：“來來來，陪我殺兩盤。”不一會兒，客廳裡就響起了棋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中午的飯菜格外豐盛，飯後吳老回房休息，何凡和吳媚兒依偎在沙發上。
吳媚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是不是工作上出甚麼事了？你今天情緒不太對。”
何凡思索片刻，覺得沒必要對她隱瞞，便把自己被處分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太欺負人了！我現在就給我爸打電話！”吳媚兒猛地坐起身，氣鼓鼓地就要拿手機。
何凡連忙按住她的手：“媚兒，別告訴你爸。這事兒是縣委迫於省委的壓力，他剛變動職務，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你是我家人，這怎麼叫麻煩？況且你根本沒做錯，這明擺著是讓你背鍋！”
“我看過那份檔案，從省委到市委書記都批過了，就算告訴你爸，他也為難。而且這個處分對我影響不大，你別擔心。”何凡握緊她的手，認真地說，“有你在我身邊，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
見她還想勸說，何凡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聽話，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吳媚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是眉宇間依舊藏著一絲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