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裡囂張的呵斥聲還未消散，會議室裡已是一片壓抑的怒火。
李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做記錄的秘書更是筆尖一頓，清秀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懣。
那聲音裡的傲慢與刁難，清晰地勾勒出旅遊局科長欺壓鄉鎮幹部的醜惡嘴臉，彷彿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就擺在眾人眼前。
縣長王強的臉鐵青得能滴出水來，指節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魯曉佳、孫萍兩位女同志更是氣得胸口起伏，孫萍忍不住別過臉，對著錄音裡那句“鄉鎮幹部這麼水靈”的渾話，低聲罵了句“太過分了”。
角落裡的楊雅麗徹底慌了神，原本還算鎮定的姿態瞬間崩塌。
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將矛頭指向何凡：“何凡，你這錄音……該不會是故意設套吧？會不會是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隨時可以請公安部門技術鑑定！”何凡猛地站起身，胸膛挺直，目光如炬，“若有半分虛假，我立刻提交辭職報告，引咎謝罪！”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擲地有聲。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楊雅麗的心理防線。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精心打理的髮髻微微散亂，往日裡的端莊蕩然無存，只剩花容失色的惶恐。
“小李，把錄音立刻交給紀委！”王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兒。
不等李超應聲站起，他又猛地一拍桌子，語氣斬釘截鐵，“下戶溝鄉這個旅遊專案前景明朗，從今天起交由何凡同志全權負責！旅遊局既然覺得‘不合適’，就不用他們稽核了，直接由發改委牽頭立項！”
何凡與身旁的趙剛對視一眼，立刻起身點頭：“請縣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魯縣長，”王強轉向魯曉佳，語氣稍緩卻依舊嚴肅，“這件事你全程督辦，今年之內，必須讓專案初見成效。”
“保證完成任務，縣長。”魯曉佳沉聲應下。
“散會！”王強丟下兩個字，起身就往門外走，厚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顯然是氣得不輕。
楊雅麗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桌子站起來，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紮在何凡背上，片刻後才跺了跺腳，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何凡將錄音檔案轉發給李超，轉身便朝著魯曉佳的辦公室走去。
“魯縣長，關於專案資金方案，我還是更傾向於孫萍局長提出的第二套思路——財政配套+上級補助+招商引資結合的模式，這樣既能減輕縣財政壓力，也能引入專業資源。”一進門，何凡就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
魯曉佳正對著專案檔案沉思，聞言抬了抬眼，指尖輕輕敲擊桌面：“你有具體的招商方向嗎？”
“我想重點對接東城的企業，他們在旅遊開發方面經驗豐富。”何凡往前遞了遞自己整理的招商思路，“您這邊要是有企業資源，咱們是不是可以組團去東城跑一趟？”
魯曉佳沉吟片刻：“單獨為一個專案跑一趟不合規矩，也容易引人非議。這樣，你先去對接商務局，看看他們近期有沒有統一的招商計劃，把咱們這個專案包裝後加進去。我這邊也聯絡一下東城企業界的朋友，提前鋪路。”
“好的，謝謝魯縣長！那我先回去落實，您有事隨時叫我。”
“我待會兒還有個排程會，就不留你了。”魯曉佳擺了擺手，重新將目光落迴檔案上。
回到下戶溝鄉政府，何凡第一時間把組織委員李文訓叫到了辦公室。
“鄉長，您找我？”李文訓剛從村裡調研回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
“文訓，紀委幹部監督室的陳奇主任，是不是你表弟？”何凡直接問道。
“對，我們是表兄弟，平時也有聯絡。”李文訓點頭，隨即反應過來，“是不是秦文的事情有眉目了？”
何凡把秦文被趙海洋刁難的前因後果細細說明，最後加重語氣：“你聯絡一下陳奇主任，把情況徹底反映上去，務必請他從嚴查辦，不能讓咱們鄉鎮幹部受這種窩囊氣！”
李文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作為組織委員，維護下屬幹部的正當權益本就是他的職責。
他拍著桌子道：“鄉長您放心，這事我肯定盯緊！不光要找陳奇主任，我還要把情況整理成書面材料，給組織部幹部監督科也報一份！”
接下來的日子，何凡幾乎是連軸轉。
下戶溝鄉迅速成立了旅遊專案推進小組，他親任組長，白天帶著團隊泡在專案現場勘察地形，晚上回到辦公室修改資金計劃報告，常常忙到後半夜。
在魯曉佳的牽線下，他帶著商務局的同志專程去了趟東城，與東城旅遊集團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對方願意承擔80%的專案投資，剩下的20%由東城市財政與旅遊局劃撥10%，縣財政配套10%。
不過東城財政、旅遊部門也提出了條件：他們的10%資金需等一期效果評估達標、效益明確後再撥付給二期。
關鍵時刻，王強一錘定音：“縣財政先把10%的資金投進去，給企業吃顆定心丸！”
有了政府資金的背書，東城旅遊集團徹底放下顧慮，很快在宋家莊村租下了臨時辦公點，派來專業團隊駐紮。
一時間，專案工地上機器轟鳴，售票處地基開挖、風景步道的青石板鋪設都如火如荼地推進著，整個下戶溝鄉都透著一股幹事創業的熱乎氣。
一個月後，李文訓興沖沖地闖進了何凡的辦公室。
“鄉長，紀委那邊出結果了！”他揚了揚手裡的檔案，“旅遊局趙海洋違反工作紀律和生活紀律，作風不正，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當場撤銷科長職務！楊雅麗作為局長負主要領導責任，被組織部約談，處分決定記入個人檔案，旅遊局今年的考核直接定為最低等的第三等！”
“好，這才算給秦文一個公道。”何凡鬆了口氣，隨即想起秦文的工作安排，“對了文訓，秦文這孩子工作能力突出，辦事又靠譜。黨政辦王主任也到了輪崗年限，我提議讓王主任轉到民政口，副主任小張接任主任，秦文提拔為黨政辦副主任，你覺得怎麼樣？其他中層崗位的調整，你再去跟書記碰個面，聽聽他的意見。”
“我看行，秦文確實配得上這個崗位。”李文訓當即應下，“我這就去擬方案，下午就找書記彙報。”
同一時間，富康縣旅遊局的辦公室裡，趙海洋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
辦公室主任剛來過，冷冰冰地通知他收拾東西，轉到後勤科待命。
說是平調，誰都知道後勤科就是個閒職，這輩子想再往上走難如登天。
他能感覺到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嘲笑。
“該死的下戶溝鄉，該死的何凡！”趙海洋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想起昨天楊雅麗找他談話時的樣子，對方皺著眉說：“小趙，這次你可是把我也連累慘了。”
“局長，我不服！明明是何凡故意針對我，憑甚麼撤我的職？”當時他紅著眼眶辯解。
“處分決定都下來了，說這些沒用。”楊雅麗不耐煩地擺手，“你的處分影響期是一年，也就是說，至少要等一年後才有機會重新競爭科長崗位。”
想到這裡，趙海洋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他猛地站起身，桌上的檔案被掃落在地也不管，抓起外套就衝出了辦公樓。
開車直奔東城市區，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他特意停下車買了些燕窩和進口水果，這才熟門熟路地往小區深處走。
“咚咚咚——”他在一戶門前輕敲三下。門很快開了，一位穿著體面的中年婦女探出頭，看到他立刻笑了：“海洋啊，快進來！”
“姨，我剛好到東城辦事，順道來看您。”趙海洋臉上擠出笑容，把禮品遞過去，“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你這孩子，來就來還買這麼多東西。”婦女接過禮品往屋裡讓，“對了，你爸媽退休後是不是更清閒了？上次打電話還說催你結婚呢。”
“可不是嘛，天天唸叨，煩都煩死了。”趙海洋順著話茬閒聊，心裡卻急得像著火。
沒等多久，門鎖傳來轉動聲，他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喊了聲：“二叔。”
進門的中年男子正是東城市委黨辦主任趙江山，也就是前任富康縣公安局長、市政府辦主任，在李長江接任市委書記後，他又水漲船高，近期調到市委辦任主任。
他瞥了趙海洋一眼，隨手把外套遞給妻子：“你怎麼沒上班？”
這句話瞬間戳中了趙海洋的痛處，他眼圈一紅，開始哭訴：“二叔，我科長職務被撤了！還受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趙江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趙海洋立刻添油加醋地編起故事，把自己塑造成“秉公辦事卻遭報復”的受害者：“下戶溝鄉搞旅遊專案，手續不全我就沒批，結果他們鄉長何凡懷恨在心，跑到王強縣長那裡告黑狀，還勾結紀委整我，說我違反紀律，硬是把我職務撤了！”
他絕口不提自己意圖侵犯秦文的齷齪事，也隱瞞了錄音的存在。
趙江山端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沿，目光深邃。他沉吟道：“富康縣那邊，除了楊雅麗，還有人知道你和我的關係嗎？”
“沒有，我一直沒敢聲張。”趙海洋連忙搖頭。
“那就奇怪了。”趙江山自語道，“要是政敵搞鬼還說得通，沒理由為了一個專案專門整你。”他忽然頓住，“你說那個鄉長叫何凡？是不是以前給劉強當秘書的那個？”
“好像是……”趙海洋愣了一下。
“這就難怪了。”主任的臉色沉了沉，“這小子有點門道，劉強現在在勢頭很盛，動他的人得掂量掂量。你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再詳細說一遍，別漏掉任何細節。”
趙海洋連忙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只是每一處都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歪曲，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何凡。
趙江山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越想越覺得蹊蹺，一個鄉長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無緣無故動旅遊局的科長，這裡面肯定有隱情。
“你現在還在處分期，一年之內別想提拔。”他最終開口，“等一年後處分期過了，我把你調到東城來，總比在富康受氣強。至於現在，這事先放一放，紀委的決定我不方便直接干預。”
“二叔，我不服啊！”趙海洋急了，“就這麼算了？”
趙江山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本就沒時間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要不是看在兄長的情分上，根本不會讓趙海洋進門。
“小海，做事要懂分寸。我現在位置敏感，出手幫你容易落人口實。”他語氣嚴肅，“有些事，得靠自己解決。”
趙海洋還不死心，湊上前低聲說：“二叔，我有個想法……”他把自己琢磨的歪主意說了出來。
沒等他說完，趙江山就猛地打斷：“住口！”他拍了下桌子，“這事要是鬧大，會波及富康甚至東城的穩定，後果你承擔得起嗎？別再提了！吃完飯就回去。”
趙海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咬著牙說：“二叔，我約了朋友，先走了。”說完轉身就走，連招呼都沒打。
出了小區，趙海洋鑽進車裡，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甚麼位置敏感，根本就是不想幫我！”
他啐了一口，“一個市委黨辦主任，一句話就能讓我官復原職，偏偏裝模作樣！你不幫我，我自己來！”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備註“虎子”的號碼，咬牙撥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