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剛過，富康縣政府辦公大樓的走廊還帶著隔夜的涼，三樓會議室的門卻已敞開。
何凡攥著溫熱的專案彙報冊，鞋底輕叩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下戶溝鄉的田園旅遊專案能不能成，今天這場會就是關鍵。
室內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李超背對著門站在會議桌主位，見何凡進來，他回頭揚了揚下巴，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何鄉長早啊，提前這麼早來啊。”
“李主任更辛苦。”何凡快步上前。
李超朝角落喊了聲“小夏”，抬手指向何凡，“給何鄉長泡杯熱茶，要剛沏的碧螺春。”
轉頭又對何凡說，“你先坐第二排中間，縣長等會兒就到。”
“謝謝李主任，也麻煩小夏了。”何凡剛落座，茶杯的溫熱就透過指尖傳來，暖意還沒焐熱手心，走廊裡就響起了趙剛洪亮的聲音。
“何鄉長，可算逮著你了！”趙剛邁著大步進來，肥厚的手掌在何凡肩上拍了兩下，力道足得讓何凡微微一晃，“你們下戶溝鄉那個旅遊專案，我看了，好得很！”
何凡連忙起身，臉上堆起誠懇的笑：“趙主任過獎了，還得靠您發改委多支援。”
“放心！”趙剛往椅背上一靠，從公文包裡抽出份檔案拍在桌上，“我已經讓專案科把它加進今年的補充重大計劃裡了，等咱們把前期材料捋順，直接往市發改委報，爭取把專項扶持資金搶下來！”
何凡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滿是感激：“哎喲，趙主任這可是幫了大忙！我真得代表下戶溝鄉那幾萬鄉親，好好謝謝您！”
“去你的，跟我來這套虛的。”趙剛笑罵著擺了擺手，忽然嘆了口氣，手指在桌沿划著圈，“說真的，我在鄉里待那幾年，怎麼就沒發現宋家莊村那片山坳的潛力？”
“此一時彼一時嘛。”何凡半開玩笑地接話，“要是早被您發現了，哪還有我們這些後輩表現的機會？”
“哈哈，你這小子現在是越來越會說話了！”趙剛的笑聲還沒落下，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就飄了進來，財政局的孫萍踩著細高跟走進來，一身剪裁得體的套裙襯得身姿挺拔。
“甚麼事這麼熱鬧，把咱們發改委和鄉領導都逗樂了？”孫萍拉開椅子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還能是甚麼，何鄉長正盼著你這位財神爺開恩呢。”趙剛朝何凡努努嘴，打趣道，“他說你打算給他們專案撥一千萬財政資金。”
何凡立刻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補充：“趙主任說少了，一千萬只是前期規劃和徵地的費用，後續建設還得再要一千萬。”
這話一出，趙剛直接笑出了聲，孫萍則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伸手點了點何凡：“何鄉長，你這是把我當搖錢樹了？兩千萬，你不如把我賣了換錢來得直接。”
“哦？誰敢動我們富康縣的財神爺？”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縣長王強走了進來，李超捧著筆記本和搪瓷杯緊隨其後，杯蓋碰撞發出輕響。
孫萍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神色，語氣也軟了下來：“縣長，您可得為我做主，何鄉長一張口就要兩千萬，我們財政局哪兒扛得住啊。”
王強被她這副模樣逗笑，轉而看向何凡，故作嚴肅地罵道：“好你個何凡，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敢這麼為難孫局長？”
何凡剛要開口解釋，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分管旅遊的魯曉佳副縣長快步走進來，額角帶著薄汗：“抱歉啊縣長，路上耽誤了會兒，我來晚了。”
“沒事，我也剛到。”王強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全場，“咱們今天重點研究下戶溝鄉的田園旅遊專案。對了，旅遊局的人呢？”
李超連忙上前一步：“我這就去催。”說著掏出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此時的旅遊局局長楊雅麗，正坐在堵得水洩不通的車裡急得直拍方向盤。
早高峰的車流像凝固的河流，前方的紅燈彷彿永遠不會變綠，儀表盤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著，離會議開始只剩十分鐘。
她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急躁有些發抖，撥通了旅遊科科長趙海洋的電話：“小趙，我現在在去縣政府的路上，堵死了。上次下戶溝鄉報的那個旅遊專案報告，你們科裡研究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趙海洋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支支吾吾：“局長，我、我認真看了，他們這個專案根本不切實際，純粹是浪費財力，沒甚麼搞頭。”
“哦？那你們的正式回覆意見擬好了嗎？”楊雅麗追問，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挪動的車流。
“還、還在起草，馬上就好。”趙海洋的聲音更虛了，他其實根本沒仔細看報告，只是覺得鄉鎮報的專案都沒甚麼價值。
就在這時，楊雅麗的手機又響了，是李超打來的。她連忙結束通話趙海洋的電話，接起新來電，語氣帶著歉意：“李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堵著呢，車根本動不了。”
“楊局，您儘量快點，會議室裡人都到齊了，就等您了。”李超的聲音透著幾分催促。
掛了電話，李超回到會議室，低聲向王強彙報：“縣長，楊局長剛出門，碰上早高峰了，估計還得等會兒。”
“哼，楊雅麗現在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王強的臉色沉了沉，敲了敲桌子，“不等了，咱們先開。何凡同志，你先把專案情況彙報一下。”
“好的，縣長。”何凡站起身，開啟面前的彙報冊，聲音清晰有力，“經過我們鄉政府班子反覆研究論證，初步擬定了富康縣田園旅遊專案，核心建設區域在下戶溝鄉宋家莊村。具體建設內容包括：環山觀光步道、觀景平臺、遊客服務中心、生態停車場，還有配套的售票處、公共衛生間、特色商品門面和餐飲區。專案推進中還會涉及徵地拆遷、門票定價、旅遊執法隊伍組建等配套工作。”
他頓了頓，翻到資料頁：“我們做過測算，按日均1000人次的遊客量估算，門票定價10元的話，光門票年收入就有360萬元。更重要的是，這麼大的人流量能帶動餐飲、住宿、農產品銷售等一系列產業，對全縣的經濟增長和稅收貢獻都是長期且可觀的。”
彙報完畢，會議室裡靜了幾秒，隨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王強和魯曉佳對視一眼，眼裡都透著光，這專案要是成了，絕對是實打實的政績。
“嗯，思路很清晰，資料也紮實。”王強點點頭，看向趙剛，“趙剛同志，發改委怎麼看？”
“我們完全支援！”趙剛立刻回答，“這個專案是咱們本土培育的特色專案，綠色環保，產業鏈條也完整，對拉動縣域經濟作用很大。我們已經把它納入補充重大專案計劃，就等後續上報爭取資金了。”
“財政局呢？”王強的目光轉向孫萍。
孫萍翻開筆記本，語氣專業：“報告縣長，這個專案符合財政扶持政策，但問題是年初預算裡沒列這筆錢，目前財政壓力確實不小。我們建議兩點：一是分期建設，先啟動一期核心工程；二、三期工程納入明年預算；二是多渠道籌資，縣財政出一部分，招商引資引一部分，再積極向上級部門爭取專項支援。”
何凡在心裡暗暗點頭，孫萍這意見既專業又給足了他面子，換作平時，年中追加這麼大一筆資金，根本不可能透過。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猛地推開，楊雅麗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紅暈：“抱歉抱歉，縣長，路上實在太堵了。”
魯曉佳抬眼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雅麗局長真是公務繁忙，連縣政府的會都能遲到這麼久。”
“魯縣長說笑了。”楊雅麗擦了擦汗，語氣似軟實硬，“我那辦公樓離這兒遠，可不像您，在政府大院裡辦公，走兩步就到了。”
何凡心中一動，這兩人說話的火藥味也太明顯了。
分管旅遊的副縣長和旅遊局長不對付，這可是個有意思的訊號。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想來是女強人碰到了一塊兒，誰都不服誰。
王強見狀連忙打圓場，敲了敲桌子：“好了，開會要緊。楊雅麗同志，下戶溝鄉報的旅遊專案報告，你們局裡研究過了吧？說說看法。”
楊雅麗定了定神，挺直腰板說道：“縣長，我看過報告了，我們局裡研究後認為，這個專案缺乏市場競爭力，投入大、收益慢，純屬浪費財政資金，所以不建議上馬。”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裡，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孫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楊雅麗。
楊雅麗卻以為孫萍在感謝她，還友好地回了個微笑。
趙剛和魯曉佳則直接懵了，下意識地看向王強。
何凡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故意提高聲音，裝作急躁的樣子：“楊局長，我們這個專案的收益測算都是有依據的，長遠來看對全縣經濟都有好處，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研究過？”
楊雅麗心裡本就沒底，她根本沒看報告，全聽了趙海洋的一面之詞。
加上剛才被魯曉佳嘲諷，心裡正憋著氣，被何凡這麼一質問，火氣也上來了：“何鄉長，我是旅遊局的負責人，我們給出的意見都是經過專業論證的，輪不到你質疑。”
何凡心中暗爽，楊雅麗這話簡直是把在座所有領導的意見都否定了。
他原本還想著怎麼引她入套，沒想到她自己送上門來。
“楊局長，您可別被手底下的人忽悠了。”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昨天我鄉幹部去旅遊局對接專案，你們局旅遊推廣科的趙海洋科長明說了，他根本沒時間看報告，還放話說‘全縣的旅遊專案，上不上馬他說了算’。”
此言一出，王強、魯曉佳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種正式場合，何凡絕不敢信口雌黃。
楊雅麗則心裡一沉，她要是真被下屬忽悠了，今天這臉可就丟大了。
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何鄉長，說話要講證據！”楊雅麗一拍桌子，“我旅遊局的幹部輪不到你指手畫腳，你別因為我們不同意上專案，就惡意揣測、造謠誹謗！”
“我沒有誹謗，這是我鄉幹部親口告訴我的，我信得過我的人。”何凡寸步不讓。
“你……你沒有證據就是汙衊！”楊雅麗氣得聲音都抖了。
“啪！”王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震得杯蓋都跳了一下。
兩人立刻閉了嘴，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何凡同志，你說的證據，有嗎？”王強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兩人。
“有。”何凡斬釘截鐵地回答。
“拿出來，讓大家都看看。”王強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凡身上。
他慢悠悠地掏出手機，解釋道：“各位領導，昨天下午，我鄉的女幹部去旅遊局對接工作，趙海洋提出晚上一起吃飯商量。考慮到是女同志，就選了富康飯店一樓的散臺。可趙海洋說散臺吵鬧，非要換到包廂。這是我鄉幹部在包廂裡錄下的音。”
他按下播放鍵，手機裡立刻傳出趙海洋囂張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會議室：“實話告訴你，富康縣所有的旅遊專案都得經過我的手，我說哪個能過，它就能過；我說它不能過，誰來都沒用！”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作嘔的低語：“媽的，鄉鎮來的女幹部還這麼水靈，老子先享受一番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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