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市某飯館的包廂裡，酒氣混著怨氣瀰漫。
趙海洋捏著啤酒瓶猛灌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襯衫上也渾然不覺，他拍著桌子，把自己的憋屈一股腦罵了出來。
包廂裡的另外四個人，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死黨，此刻都皺著眉聽著。
其中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男子湊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撫，這人是虎子，出了名的鬼點子多。
海子，你二叔不是在市裡當大官嗎？這點事兒他還擺不平？虎子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外面聽見。
趙海洋猛地將酒瓶頓在桌上，泡沫濺了一桌：別提那老東西！官當大了，早就忘了咱們這些窮親戚！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忽然插話：海子，你說的那個專案，是不是網上最近吵得特火的鄉村油菜花旅遊觀光
趙海洋愣了一下，眼神裡滿是不確定，就我們下戶溝鄉宋家莊那破地方，種了片破油菜花，也能火？
我刷短影片刷到過！對面穿運動服的男生立刻接話，畫面拍得特好看，評論都好幾萬了。
趙海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旅遊局當科長，當初極力反對宋家莊搞這個沒檔次的專案，結果現在專案火了，他反倒成了局裡的笑柄。不可能......那破鄉下除了泥巴還有啥？
虎子見他死不認賬，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廢甚麼話！上網查啊！說著掏出手機點開搜尋框，指尖飛快滑動。螢幕上瞬間跳出一連串相關影片和新聞，標題個個扎眼——《藏在深山裡的金色花海》《週末踏青新去處：宋家莊油菜花田》。
你自己看！是不是這個？虎子把手機懟到趙海洋眼前。
趙海洋的瞳孔猛地收縮，手指顫抖著劃開一個影片。
畫面裡，金黃的油菜花田順著山坡鋪展開，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村口的農家樂坐得滿滿當當。
沒錯，就是宋家莊那個專案。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正想把手機扔開，卻被一條評論釘住了目光。
哎，海子，你快看這條！戴眼鏡的男人指著螢幕，有人罵富康縣領導幹部上班時間逛油菜花，拿著俸祿不幹活
虎子突然地打了個響指，眼睛亮得嚇人：海子，我有個主意......
他附在趙海洋耳邊嘀咕了幾句，起初還愁眉苦臉的趙海洋，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虎子，你這招夠陰！我本來只想匿名舉報，還是你這辦法狠！
......
遠在百公里外的下戶溝鄉，何凡正對著專案進度表核資料，突然沒來由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誰在想我？
這幾天，宋家莊的油菜花旅遊專案徹底走上正軌，施工隊在加緊建觀景臺，鄉辦公室的統計日報每天都飄紅。
週末單日遊客破千，周邊農家樂的預訂排到了下下週。
何凡揉了揉鼻子，把剛列印好的報表塞進資料夾，又拿起座機叮囑辦公室：通知各村，明天把衛生死角再清一遍，別讓遊客挑出毛病。
他剛放下座機，手機就炸了似的響起來，是李超的電話。
何凡！立刻來縣政府！馬上！李超的聲音急得像著火，說完一聲就掛了電話。
何凡心裡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停車場跑。
半小時後，他衝進縣政府會議室，推開門的瞬間，喧鬧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宣傳部、電視臺、網信辦、公安局的人全到了，李超和廣電局局長許輝坐在角落，臉色比鍋底還黑。
沒等何凡找座位，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縣長王強和縣委常委、宣傳部長王燕走了進來，前者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後者手裡攥著一疊檔案，指尖都泛白了。
都坐好。王強的聲音低沉得能滴出水，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前期下戶溝鄉搞的田園旅遊觀光活動，我和魯副縣長都去調研過。現在網上出了輿情，有人說，富康縣的領導幹部工作日集體爬山看風景，不務正業。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更嚴重的是，王燕接著說，省委和市委領導都批了督辦函，明天就派核查小組過來。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拿出應對方案。
都說說想法。王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裡的怒火藏都藏不住。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
何凡坐在角落，心裡又氣又悶，這輿情來得太蹊蹺，明擺著是有人故意帶節奏，但他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從左到右，依次說。王強敲了敲桌子。
第一個發言的是公安局分管網安的副局長：我們初步核查，這是一起有預謀的輿情事件。輿情是三天內突然爆發的，源頭都是新註冊的賬號，透過水軍批次轉發擴散。這些賬號的IP都指向東城市某網咖，我們已經聯絡當地警方協查了。
王強點點頭：公安繼續追，務必揪出幕後黑手。現在重點是怎麼應對輿論，還有明天的核查小組。
許輝立刻接話：電視臺的宣傳都是按流程走的，沒違規。我建議開個新聞釋出會，把情況說清楚。
關鍵是怎麼解釋工作日旅遊這個點。王燕補充道，網友就盯著這一句罵，解釋不好更麻煩。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
王強的目光突然鎖定在角落：何凡同志，專案是你牽頭的，你說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
何凡心裡一緊，王強當初是被他請來調研的，現在出了問題，對方會不會遷怒於他？他在富康縣沒靠山，雖說準岳父是市委領導，但他從沒想過靠關係。
深吸一口氣，何凡站起身。
前世在機關處理過類似輿情的經驗，此刻全湧了上來：縣長，部長，我有三點建議。第一，我們要明確立場，您和魯副縣長當時去宋家莊，是指導農旅融合工作，各部門幹部到場是帶頭調研，不是；第二，主動出擊，把宋家莊的旅遊資料、專案建設進度全公開，讓網友看到這個專案能帶動多少農戶增收，對富康經濟有多大幫助；第三，公安部門儘快發闢謠公告，說明輿情是人為策劃的，後續會依法處理，亮明態度。
王燕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還有嗎？
何凡接著說，網友能帶動節奏，我們也能引導方向。可以聯絡本地的文旅博主、主流媒體，實地探訪宋家莊，用真實的畫面和資料說話，把輿論從幹部不幹活鄉村振興新成果
王強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了些，他抬手敲了敲桌子：好，就按何凡說的辦。王部長，咱們現在去東昇書記辦公室，把方案彙報一下。
......
這邊剛敲定方案，下戶溝鄉黨委書記陳江河就揣著一份檔案，快步走進了縣委書記王東昇的辦公室。
他臉上掛著，眼底卻藏著一絲竊喜，何凡牽頭的專案出了這麼大簍子，這可是他的機會。
王書記，我有緊急情況彙報。陳江河把檔案遞過去，腰彎得極低，這是我們鄉的黨委會議紀要。當初何凡要搞這個旅遊專案，我是堅決反對的，但他一意孤行，說這是，現在鬧出這麼大輿情......
王東昇接過檔案，掃了兩眼就放下了。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陳江河這點小心思怎麼瞞得過他？
無非是想把責任全推給何凡，自己摘乾淨。
江河同志，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明天核查小組就到了，首要任務是解決問題。
陳江河不死心，又往前湊了湊：書記，我的意思是，不如先處理一批人，給核查小組和網友一個交代。老百姓嘛，見有人擔責，氣就消了。
王東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沒說話。
陳江河這招雖狠，但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可一上來就處理人，等於承認政府真的做錯了，而且王強也參與了那次調研，得先和他商量。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王東昇揮揮手，我和王強縣長碰一下再說，你先回去吧。
陳江河剛走出辦公室，就撞見王強和王燕匆匆走來。
他連忙堆起笑打招呼：縣長好，部長好。
王強和王燕只淡淡點了點頭，心思全在應對方案上，根本沒心思和他寒暄。
陳江河看著兩人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縣長都焦頭爛額了，可見這次輿情有多嚴重。
何凡啊何凡，你剛上任就想搶風頭，這下栽大了吧！
他越想越得意，轉身就往組織部跑。
部長齊濤不在，他就鑽進了副部長王康的辦公室，添油加醋地把輿情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何凡在鄉里獨斷專行，根本不把他這個黨委書記放在眼裡。
王康笑眯眯地聽完，拍著胸脯保證：陳書記放心，等齊部長回來，我一定原原本本彙報。
陳江河滿意地走了，卻沒看見王康在他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隨手把他帶來的情況說明丟進了抽屜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