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走了。
胸前那枚剛剛甦醒的神之眼散發著冰藍光澤,與她體內那股新生的、既溫暖又沉重的魔神之力相互呼應。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力量在血脈中奔流,也感受到那份必須揹負的代價。
諷刺嗎?一個來自“無神國度”的學者,最終卻依靠神明的賜予獲得了力量。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強行壓下。此刻的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信仰與立場的悖論。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同不滅的火焰,支撐著她瀕臨崩潰的身軀——
救人。
一個,又一個。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在她熟悉的土地上消逝。
那些曾與她一同在學院長廊爭論的學者、在工坊中埋頭研究的技師、在市集裡熱情叫賣的商人……他們不該如同塵埃般無聲湮滅。
她毅然轉身,重新踏入那片已化作煉獄的戰場。
神罰的光柱撕裂天空,魔物的嘶吼與戰士的吶喊交織成地獄交響曲。但這一次,她不再是無力的旁觀者。
她是“酒神的盾牌”,是行走在毀滅邊緣的信使。
冰元素在她手中凝聚成護盾,為驚慌的難民擋下四濺的碎石;神力在她指尖流轉,暫時壓制傷者身上蠢動的詛咒。
她在斷壁殘垣間奔跑,在能量爆裂的間隙中尋找生機,將一個又一個被遺棄的倖存者從死亡邊緣拉回。
每一次接觸那些被詛咒侵蝕的身體,她都能感受到那些黑暗能量如同活物般試圖攀附而上。
她依照契約,將它們引入自己體內。劇烈的痛苦讓她幾乎跪倒在地,但胸前的神之眼隨即散發出溫和的涼意,幫助她穩住心神。
“跟我來,”她對每一個救下的人重複著,“我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
與此同時,林墨的小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往日裡瀰漫的酒香被一種無形的焦躁取代。
林墨罕見地沒有碰酒,也沒有窩在躺椅上小憩,而是在屋內來回踱步,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叩響。
來自天空島的威壓,如同不斷積聚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份壓力正伴隨著蘇珊和赫隆的行動而持續加劇——
蘇珊,公然抵抗天理對坎瑞亞的懲罰。雖然她拯救的是平民,但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在挑戰天理的權威。不過她每多救一個人,身上累積的詛咒就加重一分。
天理或許不屑於親自處理這樣一個終將自我毀滅的“小角色”,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
赫隆,這個深淵與鍊金術的完美造物,本身就是“危險”的代名詞。他在戰場邊緣肆意宣洩著戰鬥慾望,所到之處屍橫遍野。
儘管他奇特地保有著完整的人性,深淵的低語也無法侵蝕他的意志,但這樣不可控的存在,天理絕不會長期容忍。
而身為締造這兩者的艾琳莫斯,情況最為微妙。
身為魔神戰爭中的異類——既不敗逃暗之外海,也不爭奪塵世執政之位,卻保留了絕大部分力量。
如今,他庇護的兩人正在挑戰天理定下的秩序。
在天理眼中,他這顆原本就顯眼的棋子,正在變得越來越危險。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高天之上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具有審視的意味,彷彿在權衡著何時落下裁決之劍。
他越發的煩躁了。
桌上攤開著一封由特殊方式傳遞而來的信件,字跡狂放不羈,正是出自赫隆之手。
【……碰到那個叫蘇珊的女人了。像個瘋子一樣在戰場上到處撿人,不過……手法還算利落。也知道如何妥善安頓那些可憐蟲】
【我順手幫她清理了幾批追兵。看她那拼命的架勢還有分析的頭頭是道的模樣,以後管理那些瑣碎事情(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應該比我在行。老子終於可以解脫了!】
信件的內容讓林墨眉頭微蹙,卻又有些瞭然。
赫隆天生就是為了戰鬥與毀滅而生,讓他去處理信徒管理、資源分配這些繁雜事務,無異於一種折磨。
過去酒神信仰體系內的大部分庶務,確實大多是赫隆硬著頭皮在處理,為此他沒少向林墨抱怨甚至抓狂,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做。
至於讓林墨親自處理?這個懶散的酒神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交給信徒們自治?看看酒神麾下都是些甚麼人——一群除了舉辦宴會、投身戰爭、醉心創造、沉溺情感之外,對行政管理完全不感興趣只想推脫的懶狗!
如今,出現了一個既有責任心、又有能力處理這些事務的蘇珊,赫隆自然是樂得甩鍋,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即將解脫的歡快。
瞭解了這些情況,林墨心中的某個決定愈發清晰。
他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繼續待在提瓦特大陸,只會讓他在天理的注視下越來越被動。
蘇珊和赫隆的行動,已經像是在懸崖邊緣行走,他若再不做些甚麼,遲早會引火燒身,連累所有與他相關的人。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提起筆,神力自然而然地融入墨跡。
他快速寫下了幾封書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其中兩封被他單獨取出,注入了一絲獨特的神念,交給了門外靜候的、最忠誠的信徒。
“將這封信,交給蘇珊。”
他吩咐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信中詳細交代了作為“酒神之盾”後續需要負責的各項事宜:
如何安置救回的坎瑞亞遺民,如何與現有的酒神信徒體系對接,如何調動資源,以及……用最嚴厲的語氣,再次強調了她必須活下去的契約。
“另一封,交給赫隆。”
這封信的內容則簡短許多,更多的是對他長久以來付出的認可,以及……給予他真正的、最大的自由。
信中言明,赫隆無需再被俗務束縛,只需遵循本心,在酒神子民遭遇真正危難時出手庇護即可。
他想去哪裡,想做甚麼,皆由他自己決定。
做完這一切,林墨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又像是主動戴上了另一副枷鎖。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許多“人間煙火氣”的小屋——
隨意擺放的酒壺、寫滿潦草字跡的稿紙、那些從各地收集來的小玩意兒……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但隨即被決然取代。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告別的話語。
他轉身,一步踏出小屋。
他的身影在門口的光線中開始變得模糊,輪廓逐漸消散,彷彿融入了空氣之中。
幾步之後,整個人便徹底化作了一縷清澈的流水,悄無聲息地滲入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離開了。
離開了璃月,離開了提瓦特大陸的是非中心。
他以一種近乎“逃離”的姿態,前往了那片混亂與危險並存的暗之外海,將目標鎖定在了那些於魔神戰爭中敗北、遠遁蟄伏的魔神身上。
他要以獵殺與“清理”,來轉移天理的視線,來宣洩內心積壓的情緒,也為他在意的人們,爭取一片能夠喘息的空間。
坎瑞亞的戰爭,天理的不滿,塵世的紛爭……都被他暫時拋在了身後。
流水無聲,魔神遠行。
提瓦特的舞臺上,少了一位看似散漫的風雅酒神,而暗之外海的血色浪濤中,則多了一位專注於“清理”障礙的獵殺者。
至於回歸,那將是坎瑞亞戰爭落幕之後,數百年的時光流轉了。
到那時,提瓦特早已物是人非,而這場無聲的告別,將成為只有極少數人記得的、被封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