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拒絕,如同極北之地的寒風,瞬間凍結了蘇珊眼中最後一點微光。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傀儡,僵立在原地,本就蒼白的臉色褪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
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離水的魚,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只有喉嚨裡壓抑的、破碎的氣音。
她不甘心。
用那已被悲痛和疲憊侵蝕得笨拙不堪的思維,她試圖再次組織語言。
破碎的詞句從她乾裂的唇間艱難地擠出:
“可是……那些知識……那些智慧……你不是……很欣賞嗎?”
她的眼神渙散,彷彿在渾濁的記憶長河裡費力打撈著往昔的碎片。
“學院裡……大家一起討論……還有……你那個地脈通訊的設想……那麼精彩……”
她提到了他們共度的時光,那些在圖書館角落的低聲討論,那些在食堂裡關於各種理論的爭辯,那些被他強行拉去參加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聚會,還有他在答辯臺上意氣風發的模樣……
她笨拙地試圖用這些共同的記憶,去觸碰他作為“子墨”時那顆似乎永遠充滿熱情與好奇的心。
然而,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連日的亡命跋涉,親友慘死的景象在腦中反覆上演,家園在神罰下崩毀的絕望……
早已將她所有的伶牙俐齒和邏輯思辨能力摧毀殆盡。
她的勸說,更像是一種精神瀕臨崩潰時的本能囈語。
林墨沉默地傾聽著,金色的眼眸深處,憐憫、無奈與一絲隱痛交織,但更多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他看著她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掙扎,心中並不好受。
但他更清楚,直面天理的威嚴,下場絕非他一人能夠承擔。
他身後還有萬千子民,還有他必須守護的承諾。
蘇珊的勸說,最終被洶湧而上的淚水淹沒。
她低下頭,瘦削的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浴室裡,只剩下她壓抑的抽噎和林墨沉重無聲的嘆息。
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著兩人。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蘇珊忽然猛地抬起頭,用骯髒的袖口狠狠擦去臉上縱橫的淚痕。
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的決絕。
她看向林墨,聲音依舊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道:
“艾琳莫斯……你還記得……你曾經承諾過我一個要求嗎?在那個晚上……你說,無論多麼任性,你都會答應。”
林墨微微一怔,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在此刻,提起那個幾乎被他遺忘在歲月角落的承諾。
記憶被瞬間拉回到那個喧鬧的酒館外,星光下,為了安撫被他玩笑惹惱的她,他許下的那個帶著幾分哄騙、卻又無比鄭重的諾言。
他臉上的錯愕只持續了呼吸之間,便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凝重。
他緩緩點頭。
“那麼……”蘇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周圍所有稀薄的空氣都壓入肺中,榨取最後的力量,“我現在,就要使用這個機會。”
林墨凝視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皮囊,直視她靈魂最深處的意圖:
“蘇珊,我希望你明白這個承諾的重量。
不要用它來索要我無法給予的東西。我不想……最終成為那個對你背棄諾言的‘壞人’。”
他的話語既是告誡,也隱含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懇求。
他願意幫她,傾盡所能,但有些界限,他不能,也不敢跨越。
蘇珊迎著他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著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屬於林墨的衣袍下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林墨沒有抽出衣服,沒有催促,只是如同沉默的山嶽,靜靜等待著她的最終抉擇,等待著那可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回答。
窗外的天色,在寂靜中一點點被墨色浸染,最後一絲光亮也隱沒於地平線之下。
終於,蘇珊抬起了頭。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也不再充滿哀憐,而是沉澱下一種近乎殉道者的、令人心悸的平靜與堅定。
那是一種將自身完全獻祭出去後,才能擁有的奇異安寧。
“我的要求是……”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般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
“請賜予我一份力量。一份足夠強大,能夠讓我庇護坎瑞亞無辜子民的力量。”
林墨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但他沒有打斷。
蘇珊繼續說道,語氣逐漸變得急促而充滿力量,帶著一種自我獻祭般的狂熱:
“不需要你親自涉足那片戰場,所有的行動,由我來執行。
我會去尋找,去拯救那些還在煉獄中掙扎、尚未被詛咒完全吞噬的同胞,帶他們離開那片絕望之地。”
“作為獲得這份力量的代價,以及拯救他們必須支付的代價……我自願,以我此身,作為容器,承載所有被救者身上揹負的詛咒!”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自己單薄得彷彿一觸即碎的胸膛,眼中燃燒著灼熱的光芒:
“讓那些侵蝕血肉的黑色鱗片,讓那些扭曲心智的猩紅眼眸,讓那帶來無盡痛苦的詭異瘟疫……所有的不祥與罪罰,全都轉移到我一個人身上!”
“讓他們……能夠擺脫這非人的折磨,像普通人一樣,擁有平穩安寧的餘生。所有的沉重,所有的罪孽,由我一人來揹負!”
這個要求,如同驚雷,在林墨耳邊炸響。
他看著蘇珊,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意味的決絕。
這早已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求助,這是一場以自身靈魂和肉體為祭壇的、殘酷而壯烈的交易。
“真是……貪心呢。”
良久,林墨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嘆息。
金色的眼眸中神光流轉,彷彿在推演著萬千種可能。
最終,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神明訂立契約時的莊重與不容置疑:
“你的要求,我可以應允。但,契約需要平衡,我亦有我的條件。”
蘇珊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他。
“第一,”林墨的聲音如同磐石,“在成為詛咒容器的同時,你必須活下去。你不能被這份詛咒輕易地摧毀、吞噬。”
“你要像赫隆貫徹我的意志那般,堅韌地活下去,守護那些你救下的子民,並且……成為守護酒神信仰的‘盾’。”
“第二,”他繼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所有因你而獲救的坎瑞亞遺民,必須與他們的過去進行徹底的切割。”
“他們不能再公開以坎瑞亞人自居,必須將關於坎瑞亞的一切記憶,尤其是那些可能再次引來災禍的尖端知識與復國執念,永遠封存於心底最深處。
從今往後,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酒神的子民。”
他看著蘇珊,最後補充道,語氣稍緩:“當然,作為接納他們的神明,我也會給予他們,以及你,與我所有子民同等的庇護——
一生一次,免於非自然死亡的賜福。這是我能給予的,最基本的保障。”
蘇珊聽著他提出的條件,身體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與故國和過往的徹底訣別,隱姓埋名地生存,這無疑是在已經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但,這至少……能換來一線生機,為那些無辜的同胞。
她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動,再次睜開時,目光已堅定如歷經千錘百煉的寒鐵:
“……我答應。”
“很好。”林墨點了點頭,緩緩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之中,璀璨而溫暖的神力開始匯聚,光芒流轉,如同蘊藏著生命源泉,同時又透出一股足以承載萬物、包容罪孽的深邃氣息。
“將你的手貼過來吧。”
蘇珊照做,掌心相對。
“那麼,以此為契機,契約成立。”
“從此刻起,你便是‘酒神之盾’——蘇珊。”
話音落下,磅礴的神力如同決堤的溫暖洪流,洶湧地湧入蘇珊體內。
這股力量與她那份自我犧牲的堅定意志猛烈地碰撞、交融,開始重塑她的本質,鍛造著屬於她的、註定要承載無盡詛咒與守護使命的全新力量。
就在這神力灌注達到頂峰,蘇珊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都要被這股力量充滿、撕裂的瞬間——
一直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貼身攜帶的那枚神之眼空殼,那枚子墨當年隨手贈予的、邊緣磨損的金屬框架,突然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
緊接著,在空蕩蕩的玻璃後面,一點極致純淨、無比寒冷的冰藍色光芒,毫無徵兆地亮起!
那光芒初時如星火,隨即迅速蔓延、穩定,最終凝聚成一個清晰、完整的冰元素符號!
空殼不再是空殼。
在這絕望與希望交織、犧牲與守護並存的剎那,在蘇珊以凡人之軀決意揹負起一個種族罪孽的瞬間。
她的意志、她的決絕、她那足以凍結自身命運的“守護”之心,終於引來了遙遠天空的注視,或者說……是這個世界對她這份極致願望的……回應。
那枚冰藍色的神之眼,在她胸前散發著幽幽的、堅定的寒光,如同在無邊的黑暗與苦難中,悄然綻放的一朵……永不凋零的冰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