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料到,和平的時光如此短暫。
戰爭的陰雲,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驟然籠罩了整個提瓦特。
天理的秩序不容挑戰,坎瑞亞那觸及世界本源、試圖以人之智慧比肩甚至僭越神明的行為,終於越過了那條無形的底線。
神諭降下,冷酷而決絕。
天理喝令塵世七執政協同她的大軍,共同覆滅這個“褻瀆”秩序的國度,給予這些試圖以凡人之軀行神明之事的坎瑞亞人,最為“公正”的刑罰——毀滅。
坎瑞亞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引以為傲的科技與武裝力量,化作了保衛家園的壁壘。
自律機關軍團、龐大的戰爭機器、以及無數懷著必死決心的坎瑞亞戰士,與來自天空島的神使、以及被迫參戰的塵世七執政的軍隊,展開了力量懸殊卻悲壯無比的抗爭。
這是一曲人類以科技與意志,對抗神明與世界的泣血史詩。
在這場席捲大陸的災難中,林墨,或者說艾琳莫斯,處於一個微妙而尷尬的位置。
他接到了天理投下的、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指示——
作為唯一一個能以非執政魔神身份,保留絕大部分力量平穩度過魔神戰爭的特殊存在,天理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關注的標記。
他被期望在這場“淨化”中,一同履行作為“神”的職責。
然而,林墨選擇了迴避。
他不想參與這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純粹是碾壓與毀滅的戰爭。
坎瑞亞的智慧與那些鮮活的生命,他曾親身感受過,那不僅僅是冰冷的“褻瀆者”標籤可以概括的。
更何況,赫隆最近因為感應到坎瑞亞方向傳來的深淵氣息與殺戮波動,情緒變得異常浮躁和暴戾。
於是,林墨順水推舟,讓赫隆代替他前往了坎瑞亞附近區域(並非直接參戰,更多的是在戰場邊緣“宣洩”他那過剩的戰鬥慾望);
而他自己,則專注於調動力量,庇護散佈在提瓦特各地、可能被戰爭波及的酒神信徒與子民。
這種明顯消極怠工、甚至有點“陽奉陰違”的行為,無疑引起了天理的不滿。
冥冥中,他能感受到來自高天之上的、冰冷的注視與壓力。
但不知為何,天理最終並未對他採取更進一步的強制措施,似乎默許了他這種“划水”的行為,只要他不公然站到對立面。
林墨樂得清靜,繼續守著他的璃月妙妙屋,彷彿外界的天翻地覆與他無關。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獨酌時,腦海中會閃過坎瑞亞那座地下城市的景象,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不知道如今曾經的同學,導師怎麼樣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願大家能平安。
儘管他知道事情的結局,但不親歷,總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林墨的人類一面總是這樣。
直到這一日。
妙妙屋那扇通常只有特定之人才能叩響的門,被人用虛弱而執著的力度,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
林墨有些疑惑。
這個時間點,甘雨應該忙於協助璃月港應對可能出現的魔物潮,仙人們也各有職責,會是誰?
他放下酒杯,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個人。
那是一個……幾乎讓他認不出來的身影。
衣衫襤褸,沾滿了乾涸的泥濘和不知名的暗色汙漬,原本應該整潔的衣物如今破成了布條,勉強遮蔽著身體。
頭髮枯槁雜亂,臉上佈滿塵土與疲憊的溝壑。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
曾經如同坎瑞亞最純淨水晶般閃爍著智慧與希望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暗,彷彿所有的光都被抽走,所有的情緒都已燃盡。
唯有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讓林墨的心臟猛地一縮。
“……蘇珊?”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
門外的女人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目光聚焦在他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如同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音:
“子墨……不,艾琳莫斯……大人……我……來求你……”
話音未落,她身體一軟,就要向前倒去。
林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入手之處是驚人的消瘦和冰涼。
他心中五味雜陳,來不及多想,立刻將她打橫抱起,帶進了屋內。
他沒有多問,先是以神力凝聚出溫暖的淨水,注入浴桶,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蘇珊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他擺佈,浸泡在溫熱的水中,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連手指都未曾蜷縮一下。
林墨嘆了口氣,輕聲提醒:“蘇珊,水是溫的,你先清洗一下,我去給你準備衣服和吃的。”
聽到他的聲音,蘇珊的眼珠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氤氳著熱氣的水面,這才像是被啟用了某個開關,開始機械而緩慢地清洗自己。
林墨轉身去準備乾淨的衣物和容易消化的食物。
他的動作很快,但思緒卻無比紛亂。他大概能猜到蘇珊為何而來,這讓他心情沉重。
無論答應還是拒絕,都不太好做啊……
當他端著熱粥和衣物回到浴室門外時,蘇珊已經清洗完畢,換上了他準備的簡單衣袍,正呆呆地坐在浴桶邊緣。
溼漉漉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她也渾然不覺。
林墨走過去,用乾燥的毛巾輕輕包裹住她的頭髮,為她擦拭,同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慢慢說,發生了甚麼?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蘇珊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痛苦的漣漪。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
“戰爭開始了……幾個月,死了好多人……朋友們,學長學姐們,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死在了前線,為了保護研究所……死了……”
“活下來的人……也在變化……身上長出黑色的鱗片,眼睛變得血紅,失去理智,變成怪物……或者染上奇怪的瘟疫,在痛苦中哀嚎著死去……坎瑞亞……快要不存在了……”
她抬起頭,用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充滿最後一絲希冀地望著林墨:
“艾琳莫斯……你是最強大的魔神,你最喜歡和人在一起……你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對不對?我求你……幫幫我們,站在我們這一邊……求求你……”
她的哀求,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燃燒著最後的生命。
林墨停下了為她擦拭頭髮的動作,沉默地看著她。
浴室裡只剩下水滴落下的聲音,以及蘇珊那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珊……”
“抱歉。”
“我不能答應。”
蘇珊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最後一絲光芒,如同被冷水澆滅的餘燼,徹底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