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城,林墨的妙妙屋內。
窗外是須彌城特有的、帶著植物清香的暖風,以及遠處大巴扎隱約傳來的歡快音樂。
屋內卻彷彿被時間的塵埃籠罩,瀰漫著一段剛剛被揭露的、沉重過往的氣息。
艾琳娜娜——或者說,展現了這一面人格的林墨,優雅地坐在主位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個空酒杯,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彷彿還沉浸在方才那漫長而悲傷的敘述中。
而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戴因斯雷布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依舊戴著那遮掩半張面孔的面具,露出的下頜線條繃緊如岩石。
那雙總是帶著警惕與疏離的藍色眼眸,此刻卻罕見地失去了焦點,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露出他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的驚濤駭浪。
子墨……蘇珊……坎瑞亞的求學生涯……地脈通訊的研究……
與“黃金”萊茵多特的交易……戰爭的爆發……那個雨夜的哀求與拒絕……
最終以自身為容器的殘酷契約……以及林墨最終的遠走暗之外海……
一段段被時光塵封的往事,如同破碎的畫卷,在艾琳娜娜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的敘述中,緩緩拼湊起來。
戴因斯雷布,這位見證了坎瑞亞覆滅、揹負著無盡詛咒流浪了五百年的“末光之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瞭解到,在那場席捲整個國度的災難中,還曾有過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交織著求知、溫情、絕望與犧牲的隱秘篇章。
他一直困惑,為何這位與坎瑞亞幾乎毫無官方往來的璃月酒神,會如此“好心”地收留並庇護坎瑞亞的遺民。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神明一時興起的憐憫,也不是出於某種政治算計。
那是一場交易。
一場以一個人的未來和靈魂為籌碼,換取了另一群人渺茫生機的、無比沉重的交易。
而那個提出交易的人,是他曾經在學院裡或許擦肩而過、或許曾有所耳聞的、名叫蘇珊的普通學者。
那個在艾琳娜娜描述中,曾經有些內向、有些死腦筋、卻對知識和未來充滿憧憬的女孩。
那個會在畢業典禮上認真發言的女孩。那個最終……毅然走向了自我毀滅之路的女孩。
而那個化名為“子墨”、攪動了皇家學院一池春水、展現出驚世才華的璃月少年,其真身竟是眼前這位時而慵懶、時而跳脫、時而深不可測的酒神。
他曾以凡人的身份,真切地融入過坎瑞亞的生活,感受過那裡的智慧與活力,也結識了像蘇珊這樣的……朋友。
難怪……戴因斯雷布在心中默然。
難怪他對坎瑞亞並無其他魔神那般明顯的敵意或謹慎,也難怪他會對坎瑞亞的遺民抱有如此複雜的責任。
這一切的源頭,都始於那段被他親手掩埋的、“子墨”的過往。
妙妙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的喧囂,更襯得屋內落針可聞。
許久,艾琳娜娜輕輕放下酒杯,那清脆的碰撞聲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她抬起金色的眼眸,望向依舊沉浸在震撼中的戴因斯雷布,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輕柔,卻帶著一絲探究:
“那麼,戴因斯雷布先生,聽完這個……不算愉快的故事,你有甚麼看法呢?”
她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對於那個偽裝成學子,潛入你們國度的‘騙子’魔神,以及那個……最終選擇與魔鬼做交易、揹負起了一切的女學者?”
戴因斯雷布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驚醒。
他緩緩抬起頭,面具下的目光重新聚焦,變得無比深邃。
他沉默了更久,似乎在仔細斟酌著每一個詞句。
“……對於‘子墨’,”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帶著一種穿越了五百年風霜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的偽裝與潛入,站在坎瑞亞的立場,無疑是冒犯與欺騙。但……”他頓了頓。
“他並未懷揣惡意,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比許多高高在上的神明,更願意去理解和欣賞坎瑞亞的智慧與人類本身的價值。他的欺騙,反而成了一種……奇特的‘尊重’。”
他看向艾琳娜娜,目光銳利:“至於艾琳莫斯,或者說林墨……他在戰爭中的選擇,是明哲保身,亦是無奈之舉。
我能理解他的顧慮。而他最終給予蘇珊的力量和契約,與其說是恩賜,不如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殘酷交易。他提供了可能性,而蘇珊……支付了代價。”
“說的很對。”艾琳娜娜並不否認戴因斯雷布的看法。
“現在,說說蘇珊吧。”
提到蘇珊,戴因斯雷布的語調明顯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情緒:
“至於蘇珊女士……我無法評價她的選擇是對是錯。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生死、超越了理性計算的決斷。
為了拯救所能拯救的同胞,自願墜入無間地獄……這種勇氣,或者說這種……絕望下的偏執,令我……肅然起敬,也令我感到無盡的悲哀。”
他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去想象蘇珊獨自承受所有詛咒的痛苦模樣。
“她是坎瑞亞無數悲劇縮影中,無比壯烈,也最為沉默的一個。她的犧牲,不該被遺忘。”
艾琳娜娜靜靜地聽著他的評價,金色的眼眸中流光微動,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也似乎從中品味出了一些別的意味。
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悲哀的壯烈,沉默的犧牲……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命運。無論是神,還是人,都被捲入其中,難以全身而退。”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須彌城和平的景象,語氣變得務實起來:
“不過,過去的已然過去,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前行。戴因斯雷布先生,你此次前來尋求幫助,主要是為了藉助蘇珊的能力,對嗎?”
戴因斯雷布點了點頭:“是的。根據你的描述,她如今的力量應該更為精進,而且她對坎瑞亞……有著無人能及的牽掛。她的幫助,至關重要。”
“我明白了。”艾琳娜娜轉過身,臉上露出了她作為“夜遊女神”時那慣有的、帶著幾分神秘與可靠的微笑。
“我會盡快聯絡蘇珊,將你的請求和她需要面對的狀況傳達給她。雖然我不能保證她一定會答應,但……我相信,為了坎瑞亞,她不會輕易拒絕。”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她可是‘酒神之盾’,守護,是她的契約,也是她的本性。”
戴因斯雷布也站起身,對著艾琳娜娜,鄭重地行了一個坎瑞亞的古老禮節,那是表達最高謝意與敬意的姿態。
“非常感謝你的理解和援手,艾琳娜娜女士。”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誠懇。
“無論結果如何,這份情誼,我戴因斯雷布銘記於心。”
“不客氣~”艾琳娜娜俏皮地眨了眨眼,“助人為快樂之本嘛!更何況,這也是在幫助‘自己人’。”
戴因斯雷布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再次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邁著沉穩而略顯沉重的步伐,離開了這間充滿了往事迴音的妙妙屋。
門輕輕合上。
艾琳娜娜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她走回桌前,拿起那個空酒杯,指尖摩挲著杯沿,金色的眼眸中思緒萬千。
子墨的過往,蘇珊的犧牲,戴因的追尋……無數的因果線纏繞在一起。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麼,接下來……該通知那位總是把擔子往自己身上攬的‘盾牌小姐’,又有新的、沉重的使命要找上門了。
只希望她……這次能多為自己考慮一些吧。”
窗外,須彌的夜色溫柔,而遙遠的、蘇珊所在的地方,或許正被永恆的案牘與沉重的書卷所籠罩。
……打工人是這樣的。
艾琳娜娜在心中為蘇珊默默祝福了一下,便恢復了往日的活力,推開門,邁向須彌的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