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曾經象徵著野心與力量的“正機之神”的殘骸,如同沉默的鋼鐵墳冢,靜靜地矗立在記憶空間的角落,看上去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能量與威脅。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那冰冷的殘骸上移開,聚焦到了此刻臉色蒼白的流浪者身上。
他緊抿著嘴唇,眉頭深鎖,顯然剛才看到的那些關於愚人眾內部傾軋、互相利用與蔑視的記憶,讓他感到極度的不適與反感。
那些畫面,與他如今簡單、依靠自身勞動換取安寧的生活形成了太過強烈的反差。
“看來,那段過去確實不怎麼愉快。”熒輕聲說道,帶著一絲同情。
就在這時,納西妲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在眾人意識中響起。
“剩餘的、更為龐雜和細緻的記憶資訊,我已經從世界樹的底層資訊流中完成了提取和整理。我將它們暫時封裝了起來,如果流浪者願意接受這份記憶的話,就接過它吧。”
隨著她的話語,一個由純淨草元素力構成的、散發著柔和綠光的立方體,如同一個精緻的禮物盒,憑空出現在艾琳娜娜的面前。
艾琳娜娜優雅地伸出手,穩穩地接住了這個蘊含著沉重過去的“方塊”。
她捧著這個光暈流轉的方塊,緩步走到依舊沉浸在負面情緒中的流浪者面前。
她的神情少見地褪去了戲謔與慵懶,帶著一種近乎嚴肅的平靜。
“看完了這些冰山一角……”
艾琳娜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流浪者耳中,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拷問。
“你還確定,要接受這剩下的、全部的記憶嗎?
繼承那個名為‘散兵’的存在,所揹負的所有痛苦、掙扎、怨恨、不甘……以及那些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更深層的黑暗?”
她的美眸凝視著他,彷彿在給他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一旦接受,你就再也無法回到現在這個‘傾奇者’或者‘流浪者’的平靜狀態了。那些沉重的過往,將成為你的一部分,如影隨形。”
流浪者抬起頭,對上艾琳娜娜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面露擔憂的熒和派蒙,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那個散發著不祥誘惑的綠色方塊上。
他看到了桂木的冤死,摯友的遺憾,看到了孩子的夭折,看到了同僚的輕蔑與利用……這些碎片已經讓他難以承受,而剩下的,只會更加黑暗。
然而,一種莫名的執拗,一種對“完整”的渴望,以及對那個做出“自我刪除”決定的“自己”的好奇,最終壓倒了對痛苦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伸出手,堅定地接過了那個方塊。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方塊的瞬間,那綠色的光體如同融化般消散,化作無數道更加龐大、更加細緻、也更加洶湧澎湃的記憶洪流,強行衝入了他的腦海!
“呃啊——!”
遠比之前觀看記憶碎片時強烈千百倍的痛苦、憤怒、悲傷、絕望……
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那些被刻意模糊、被輕描淡寫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
桂木被帶走時看向他的最後一眼、孩子身體逐漸冰冷時指尖的觸感、博士在改造他身體時冰冷的眼神與話語、還有無數個在愚人眾中掙扎求存、被利用被輕視的日夜……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最終再也無法支撐,單膝跪倒在了這意識空間的平臺上,雙手死死地捂住頭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他沒事吧?”派蒙擔心地叫道。
艾琳娜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正在承受記憶融合巨大痛苦的流浪者,眼神複雜。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必須由他自己去承受和跨越。”
“放心啦,派蒙,我會看好他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痛苦的流浪者吸引時,一直在警惕四周的熒,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堆原本毫無生機的機甲殘骸——它們,竟然開始微微震動起來!
而且,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那些散落的零件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開始違反常理地倒流、重組!
“不好!那臺機器……它動了!”熒驚撥出聲。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散落的零件以驚人的速度飛起、拼接,如同倒放的影片!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那臺龐大、威嚴、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正機之神”,竟然再度完整地降臨在眾人面前!
它那巨大的獨眼亮起不祥的紅光,牢牢鎖定了下方的幾人!
“怎麼會這樣?!”派蒙嚇得躲到了熒的身後。
艾琳娜娜的眉頭終於蹙起,她看了一眼依舊在痛苦中掙扎、無法戰鬥的流浪者,又看了看那臺明顯充滿敵意的巨大機甲,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但她並沒有立刻出手,似乎想看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究竟意味著甚麼,或者說,想看看旅行者如何應對。
“沒辦法了!”熒瞬間召喚出武器,眼神變得銳利,“派蒙,躲遠點!我來擋住它!”
顯然,在艾琳娜娜決定插手之前,她必須獨自面對這臺再度復甦的“正機之神”!
一陣激烈的交鋒剎那間在意識空間中上演!
熒的身影如同金色的閃電,在龐大的機甲攻擊間隙中穿梭,劍光與元素力不斷轟擊在“正機之神”堅硬的軀殼上,迸發出刺眼的火花與震耳欲聾的轟鳴。
然而,這臺記憶中的“正機之神”似乎比現實中更加狂暴,力量也彷彿被某種執念所強化。
它巨大的手臂揮舞,帶起雷霆萬鈞之勢,密集的能量彈幕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嘭!”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著派蒙“小心啊!”的驚叫,熒終究沒能完全躲開一次刁鑽的橫掃。
於是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了回來,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甚優美的弧線,然後……
“哐當!”
她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根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意識空間裡的、看似廢棄的金屬管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緊接著才軟軟地滑落在地,手中的劍也“哐啷”一聲掉在旁邊。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彷彿散了架,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最終只能呈一個“大”字型,無力地癱在地上,望著意識空間那虛幻的“天花板”,眼神放空,大口喘著氣。
“這……這對嗎?”
艾琳娜娜看著這電光火石間發生、又迅速結束的戰鬥,以及瞬間失去戰鬥力的旅行者,感到萬分無語,嘴角甚至抽搐了一下。
“小傢伙,你這持久力……有點堪憂啊。”
就在這時,那臺“正機之神”顯然不打算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它再次鎖定目標——這一次,是那個毫無防備、似乎最容易解決的長裙女子!
它龐大的機械手臂高高舉起,掌心處刺目的雷光瘋狂匯聚,壓縮成一顆蘊含著毀滅效能量的雷霆光球,眼看就要朝著艾琳娜娜轟然砸落!
狂暴的雷元素引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噼啪作響,毀滅的氣息撲面而來。
艾琳娜娜看著那即將降臨的雷霆,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看來,最後還是得活動一下筋骨了……”她周身開始盪漾起琥珀色的流光,醇厚的酒香隱隱瀰漫,神酒的力量正在醞釀,準備迎接這一擊。
然而——
就在雷霆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
一股截然不同的、無比銳利、無比狂放、彷彿能撕裂一切枷鎖與陰霾的青色風暴,毫無徵兆地從艾琳娜娜身後沖天而起!
“嗡——!!!”
風,是無比純粹、無比強大的風元素力!
它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咆哮著席捲了整個意識空間,甚至將那“正機之神”凝聚的雷光都衝擊得一陣搖曳!
艾琳娜娜驚訝地回頭。
只見原本單膝跪地、痛苦掙扎的流浪者,不知何時已經重新站了起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青白服飾,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鉅變。
之前那份茫然、不安與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混合著譏誚、傲慢與冰冷疏離的強大氣場。
他微微揚著下巴,紫色的短髮在狂風中肆意飛揚,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洞穿人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不知何時抓住了浮現出的、一枚散發著純淨青色光輝的——風屬性神之眼!
他成功接納了所有屬於“散兵”的記憶,無論是痛苦、仇恨還是罪孽。
他未曾被壓垮,反而如同浴火重生,並在此刻,真正屬於“流浪者”的意志,引來了高天的矚目,獲得了風的認可!
他感受到了艾琳娜娜和地上躺著的熒(以及躲起來的派蒙)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具嘲諷意味、卻又帶著某種釋然與狂氣的弧度。
“看夠了麼?”他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牙癢癢的刻薄與高傲,彷彿在俯視著一切。
他沒有給任何人回答的時間,目光瞬間鎖定那臺龐大的“正機之神”,那是他過去野心的具象化,也是他必須親手斬斷的執念之一!
“雜碎……”他輕嗤一聲,帶著無比的蔑視。
隨即,他發出一聲響徹記憶空間的、狂傲不羈的宣告:
“——把頭低下!!!”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爆發出兩個劇烈旋轉的青色風洞,強大的風壓甚至讓他腳下的平臺都出現了裂痕!
下一刻,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青色流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悍然衝向那臺巨大的機甲!
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僅僅是將風元素力高度壓縮、纏繞在腿部,然後——
“轟!!!!!!!!!”
一記凌厲無比、蘊含著決絕意志與新生力量的飛踢,如同墜落的青色彗星,狠狠地、精準地踹在了“正機之神”那面甲之上!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金屬扭曲碎裂的刺耳噪音,以及狂暴風元素與雷元素的激烈對沖,瞬間淹沒了整個意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