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著納西妲的引導,眾人的意識在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中穿行。
周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模糊、旋轉,最終再次穩定下來時,他們發現自己似乎回到了一個相似的地方——
依舊是稻妻風格的山林地帶,但氛圍與之前桂木所在的踏鞴砂聚居地已有所不同,顯得更加荒僻、寂靜。
不遠處,一座外觀華美卻難掩破敗、被藤蔓與時光侵蝕的宅邸靜靜矗立,正是“借景之館”。
而在館外一棵葉片開始泛黃的古樹下,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散兵。
此刻的他,身上的華服依舊,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茫然,多了幾分屬於“人”的憂鬱與沉靜。
他的語氣不再生澀,已然變得流暢自然,甚至帶著一種溫和的耐心。
他正微微俯身,與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衣衫破舊、面黃肌瘦的小男孩說著話。
男孩的眼睛很大,卻缺乏這個年紀應有的神采,帶著一種被遺棄的怯懦和對溫暖的渴望。
“……所以,不用害怕。”散兵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林間的微風。
“這裡雖然舊了些,但可以遮風避雨。以後,你就住在這裡吧。”
男孩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著散兵寬大的衣袖一角,小聲問。
“那……大哥哥,你會一直在這裡嗎?你不會也……丟下我吧?”
散兵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對同類遭遇的感同身受。
他輕輕摸了摸男孩枯黃的頭髮,承諾道:“嗯,我會經常來看你。這裡,現在也是我的‘家’。”
納西妲的聲音在眾人意識中響起,如同旁白——
“離開不被歡迎的踏鞴砂後,他並未立刻遠走,而是在周圍徘徊。
他發現了這個被父母遺棄、奄奄一息的孩子。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內心深處對‘聯絡’的渴望,他將孩子帶回了借景之館,這處他最初甦醒的地方。”
畫面流轉,展現出一些短暫的日常片段。
散兵會帶來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清水,會坐在孩子身邊,聽他磕磕絆絆地講述一些幼稚的幻想。
孩子臉上的怯懦漸漸被依賴取代,偶爾甚至會露出小小的、脆弱的笑容。
一日,夕陽將借景之館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孩子靠在散兵身邊,仰著小臉,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大哥哥,等我長大了,身體變好了,我們一起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聽說璃月有會飛的船,蒙德有巨大的風神像……我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好嗎?”
散兵看著孩子眼中微弱卻真實的光,那是對未來的期盼,也是對他這個“家人”的信任。
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微瀾。
他難得的、極其輕微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卻真實存在的淺淡笑容。
“好。”他輕聲應允,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等你長大,我們一起去看。”
派蒙看到這裡,忍不住小聲說:“雖然這個散兵看起來還是有點冷冰冰的,但他對這個孩子……好像真的很溫柔。”
熒默默點頭,而流浪者本人則怔怔地看著那個微笑的“自己”,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幻影。
然而,美好的願景如同泡沫般易碎。
納西妲的聲音開始帶著一絲沉重:“踏鞴砂的汙染雖然會伴隨著距離大幅度衰弱,但洩露的祟神能量依舊對周邊區域產生了深遠影響。
人偶之身的他自然不受影響,但普通人類,尤其是本就體弱的孩子,在這種環境中,身體會不知不覺地走向衰亡。
孩子或許察覺到了自身的不適,但他害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溫暖,選擇了隱瞞。”
記憶的畫面開始蒙上一層不祥的灰暗色調——孩子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臉色也越來越差,但在散兵面前,他總是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擠出笑容。
直到那一天。
散兵如同往常一樣,帶著找到的一些乾淨食物回到借景之館。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大門,呼喚著孩子。
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到那聲帶著喜悅和依賴的“大哥哥”。
館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埃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祥的氣息。
他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裡他們常坐的那塊破舊毯子上,一動不動。
散兵手中的食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將孩子冰涼、輕飄飄的身體抱在懷裡。
“喂……醒醒……”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輕輕搖晃著孩子,“我帶回食物了……你醒醒……”
孩子沒有任何回應,小小的身體已經僵硬,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痛苦的神情。
一瞬間,所有的畫面如同鏡面般破碎!
巨大的悲傷、被欺騙的憤怒、以及那種再次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如同火山般在散兵心中爆發!
“不是說好的嗎……?”
他猛地抬起頭,紫色的眼眸中原本那點微光徹底熄滅,被一片深不見底的瘋狂與黑暗吞噬,“不是說好了……要一起長大……要一起去看這個世界嗎?!!!”
他緊緊抱著那具冰冷的、小小的屍體,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掌心,聲音嘶啞,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與質問,對著這空蕩的、殘酷的世界咆哮:
“為甚麼……連你……連你也要背叛我?!!!!”
這聲絕望的吶喊,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借景之館空曠的大廳裡,也重重地敲擊在正在旁觀的所有人心上。
派蒙嚇得捂住了嘴,熒不忍地別開了頭。
而流浪者,他怔怔地看著那個抱著孩子屍體、崩潰嘶吼的“自己”,臉色蒼白如紙。
他彷彿能感受到那股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幾乎要將自身也撕裂的劇痛與冰冷。
艾琳娜娜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稚子的“背叛”(儘管並非本意),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再次在他本就佈滿傷痕的心上,刻下了無法癒合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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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記憶碎片再次如同被打亂的萬花筒般旋轉、重組。
稻妻借景之館那悲傷絕望的氛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壓抑,帶著濃重工業感和隱約雷元素躁動的環境——稻妻的邪眼工廠。
場景中央,散兵——此刻的他眼神更加陰鬱,周身氣息帶著一種內斂的鋒芒,很顯然他已經加入了愚人眾——正與一位身姿高挑、衣著如火灼燒後的喪服的女子對峙。
那正是愚人眾執行官第八席——已死的「女士」羅莎琳。
女士環抱著雙臂,下巴微抬,豔麗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耐煩,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稜。
“哼,一個不過是仗著身為‘人偶’足夠‘耐打’,才勉強擠進第六席的傢伙,也配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做好你分內的事,別來礙眼。”
散兵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紫色的眼眸中寒光閃爍,反唇相譏:“哦?依靠著女皇賜予的冰之權能,才勉強維持著那副可笑軀殼不散的‘炎之魔女’,也敢大放厥詞?
你那自以為是的武力,不過是瀕死之人的餘燼罷了——希望你到時候別因為你那微不足道的力量的自信死無全屍。”
女士冷哼一聲不再言語,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凍結,充滿了火藥味,顯然,愚人眾內部的相處絕非和諧友愛。
艾琳娜娜看到這裡,已經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小聲嘀咕:“互相拆臺,毫無新意……看來至冬的職場環境也不怎麼樣嘛。”
熒和派蒙不語,只是默默的抹著頭頂的冷汗。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來到了充滿智慧與學術氣息,卻又暗流湧動的須彌。場景似乎是教令院的某個秘密研究室。
散兵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倨傲與審視的表情,看著面前的「博士」多託雷和須彌前大賢者阿扎爾。
他對阿扎爾那高高在上,偽裝的道貌岸然的說辭明顯表露出不屑,而對於博士……
博士並未像女士那樣直接表露情緒,他戴著標誌性的面具,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收起你那無謂的傲慢。我確實改造了你的軀體,賦予了你更強的力量,但這並不意味著你的存在就變得不可磨滅。”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專注於你即將扮演的角色,好好準備你的‘成神’儀式。至於其他……管好你的嘴,做好你該做的事。”
散兵的眼神在博士的話語下微微閃爍,似乎有所忌憚,但那份根植於心的桀驁並未完全消失。
派蒙看著博士,害怕地往熒身後縮了縮:“這個博士,感覺比女士還要討厭……”
熒點點頭,艾琳娜娜也舉手贊同。
一連串充斥著陰謀、利用、內部傾軋的記憶場景閃過,愚人眾執行官之間那虛偽而脆弱的關係展露無遺。
“真是……一場令人不快的鬧劇。”
流浪者看著記憶中那個周旋於這些危險人物之間、看似合作實則被各方或明或暗地利用和輕視的“自己”,眉頭緊鎖。
最後,周圍的景象再次穩定下來。
這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讓他們——尤其是艾琳娜娜和流浪者——都感到無比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巨大的、由無數零件構成的機械造物——“正機之神”的殘骸散落四處,空氣中還殘留著狂暴的元素力對撞後的焦灼氣息。
這裡,正是當初在須彌,艾琳娜娜暴走散兵和他的巨型機甲的地方。
記憶的畫面,定格在了那場神級力量碾壓凡俗野心的終結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