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莊嚴靜謐的淨善宮內,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而複雜。
原本屬於草神獨自沉思和處理政務的寧靜空間裡,多了一個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看起來無比“乖巧”……
實則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眼神不受控制地四處遊移、透露出內心極度坐立不安的“傾奇者”。
納西妲坐在她對面的主位上,翠綠的眼眸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驚訝和濃濃的狐疑,仔細地打量著這個被艾琳娜娜不知用何種方式強行“請”來的青年。
就在剛才,她憑藉著艾琳娜娜和旅行者提供的線索,全力連線世界樹,終於從那些被修改、被隱藏、支離破碎的底層資訊流中,艱難地翻找並拼湊出了與“散兵”、“國崩”相關的記錄碎片。
結合她先前以“童話”形式記錄下的隻言片語,以及從前任大賢者阿扎爾等人那裡收繳來的、未被完全銷燬的儲存在世界樹的備份,她總算大致還原並理解了散兵的過去。
熒此刻正站在一旁,看看一臉無辜(實則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傾奇者,又看看氣定神閒、彷彿只是出門散了趟步的艾琳娜娜,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艾琳娜娜,你到底是怎麼找到他的?我們之前幾乎問遍了所有可能認識他的人,都說根本不記得有他這號人了……”
艾琳娜娜正拿著一顆從桌上果盤裡順手牽羊來的墩墩桃,聞言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含糊不清地回答:“很簡單啊,用腦子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嘛。”
她優雅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他又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概念性東西,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有形體的‘物體’,怎麼可能真的憑空消失,連點渣都不剩?”
她嚥下甘甜的果肉,對著熒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戲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別忘了,小傢伙,我可是魔神哦~
想找這麼一個特徵明顯、能量波動獨特的小傢伙,對我來說,不比你在路邊彎腰撿個日落果難多少。”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熒:-_-||
派蒙: ̄□ ̄||
而被討論的中心——“傾奇者”,此刻內心的困惑、不安和一種莫名的恐慌幾乎達到了頂點。
他聽著這幾人用平靜的語氣談論著那個名為“散兵”的、似乎與自己有著致命關聯的存在,談論著“刪除”、“記憶”、“世界樹”這些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隱隱覺得觸及自己存在根本的詞彙。
他越發的不安了,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終於,男孩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受驚的幼獸般輕聲問道:
“那個……各位尊貴的大人……我、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為甚麼要找到我?
你們說的那寫事情……‘散兵’、‘刪除’……我完全沒有印象,一點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純粹的迷茫和一絲懇求,“是不是……你們真的認錯人了?”
熒看著他這副全然不知情、甚至因為他們的注視而顯得有些惶恐無助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同情,也有一絲面對“空白”物件的無力感。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切入核心,她向前一步,目光平和卻堅定地看著傾奇者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們沒有認錯人。
證據就是——我們都知道……你並非人類,你是一個……由神製造……不對,就是一個人偶。”
“!”
“傾奇者”猛地怔住了,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直直劈中天靈蓋。
他清澈的眼眸瞬間睜大到極限,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最深秘密被猝然戳破的極致慌亂與無措。
對方說的……沒錯。
他確實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與周圍那些血肉之軀的、溫暖的生命截然不同——
那些冰冷的關節銜接處、無需像凡人一樣進食睡眠也能持續活動的軀體、還有最大的區別——胸腔內空無一物,並沒有屬於他的“心”……
如此這般,已有數百年無聲流逝……
可這明明是他深埋心底、視為最大禁忌、絕不可能對外人言的秘密!他們怎麼會知道?!他們究竟是甚麼人?!
難道……難道他們口中那個被刪除了一切、名為“散兵”的傢伙……真的就是……自己?
是那個失去了所有記憶、被抹去了全部過往痕跡、甚至連自己曾經在歷史長河中扮演過甚麼角色都一無所知的……殘缺的自己?
這個殘酷的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強烈眩暈,幾乎要坐不穩。
看著陷入巨大震驚和自我認知混亂中的傾奇者,熒的心中不禁生出幾分不忍與憐憫。
她猶豫了一下,側過頭,低聲對納西妲和艾琳娜娜商量道:“或許……讓他就這樣以‘傾奇者’的身份,忘記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去,平靜地、簡單地生活下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現在的他,眼神乾淨,不再被痛苦煎熬,不再被仇恨吞噬,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努力生活的人。
納西妲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頭,理性地分析道:“旅行者,我理解你的善意。從情感上來說,這樣的結局或許對他個人而言沒有壞處。但是……”
“一個擁有高度自我意識、以人類姿態存在了數百年、並且曾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偶,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如果我們放任不管,很難保證愚人眾或者其他別有用心之徒不會再次找上他,利用他的空白和特殊性。到那時,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她說著,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在場的最強者——艾琳娜娜,尋求她的意見。
如今的納西妲還是習慣性的有點依賴她。
然而此刻的艾琳娜娜卻罕見地沒有立刻發表看法,她只是雙臂環抱,身體微微後仰,用一種近乎審視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侷促不安的“傾奇者”。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從巨大沖擊和混亂中緩緩回過神來的“傾奇者”,在經歷了良久的沉默與內心掙扎後,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面露憂色的納西妲、眼神複雜的熒,最後落在那個一直死死盯著他艾琳娜娜身上。
他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如同迷霧般的茫然,卻多了一份破開迷霧的、堅定的探尋之意。
“如果……如果你們沒有和我開玩笑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
顯然也聽說過關於“夜遊女神”艾琳娜娜除了美麗溫柔、庇護孩童之外,還尤其喜愛熱鬧、性情淘氣,甚至熱衷於無傷大雅(有時可能比較過分)惡作劇的“赫赫名聲”——
這可是連須彌街頭巷尾流傳的童話故事裡都有明確記載並代代傳承的!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位穿著星空般深邃藍色長裙、披著柔膩紗麗、氣質神秘而強大的女人,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夜遊神本尊。
……假如眼前這一切,這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對話,都是這位疑似夜遊神的女人和她的朋友們精心策劃的一場大型惡作劇,那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所以,在他接下來的話語裡,還是下意識地為自己加了一層微不足道的、試探性的保險。
“如果那個‘散兵’真的就是我,如果他真的選擇了刪除與自己有關的一切,讓自己從所有人的記憶和世界的歷史中消失……”
他的聲音逐漸穩定下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甚至透出一種與他此刻乖巧外表不符的執拗:
“那麼,我想知道……為甚麼?”
“我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過去,怎樣的痛苦,怎樣的理由,促使他,或者說促使‘我’,最終做出瞭如此決絕、如此徹底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挺直了脊樑,目光懇切而堅定地望向納西妲,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尊敬的草神大人,如果可以……我請求您,請讓我,親眼見證,親身感受,那份原本屬於‘我’的,無論美好還是醜陋,無論榮耀還是罪孽的……過往的記憶。”
“喂!等等!”派蒙立刻飛了出來,小臉上寫滿了擔心和反對。
“這太危險了吧!萬一、萬一他看到那些不好的記憶,又變回以前那個壞蛋散兵怎麼辦?我們好不容易才……才讓他安靜下來的!”
她可是從熒的講述中發現散兵曾經是多麼棘手和危險的傢伙。
納西妲沉思片刻,提出了一個相對穩妥的方案:“派蒙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或許可以採取一種引導式的‘閱讀’,而非直接‘灌入’。
我可以嘗試搭建一個臨時的意識空間,將那些從世界樹中提取出的、與他相關的記憶碎片具象化。
旅行者,派蒙,你們可以一同進入這個意識空間,作為旁觀者,也作為錨點,與他一起見證那些過往。這樣既能滿足他了解真相的願望,也能在出現意外時,及時干預,確保安全。”
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艾琳娜娜終於動了動。
她放下環抱的手臂,唇角勾起一抹極富興味的弧度,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如同發現新玩具般的光芒。
“哦?進入人偶的記憶迴廊,親身見證一段被自我否定的歷史?”
她輕盈地走到傾奇者面前,微微俯身,近距離地凝視著他那雙帶著緊張卻又堅定的眼眸,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般的磁性。
“聽起來……似乎比七聖召喚有趣多了。這麼熱鬧的事情,怎麼能少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