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娜並未走遠,她只是來到了淨善宮外那片由蘭那羅打理的寧靜庭院中,尋了一處被溫暖陽光充分照耀的石階,慵懶地坐下,緩緩閉上了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眸。
她並未像無頭蒼蠅般在偌大的須彌城裡盲目尋找,而是直接鋪開了自己那浩瀚如淵、遠超塵世七執政的神明意識。
無形的感知力場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又如同無數張最細膩、最堅韌的蛛網,悄無聲息地以她為中心,迅速覆蓋了整個須彌城的每一個角落。
她在搜尋,搜尋那個本應被世界“遺忘”,卻又因世界底層規則而必然存在的“載體”。
“果然如此……”
她唇邊勾起一抹早已料到的瞭然弧度,在心中低語,彷彿在與某個無形的規則對話。
“在提瓦特穩固的法則體系之下,想要平白無故、毫無代價地將一個存在,尤其是一個擁有如此複雜經歷、強烈情感和強大力量的存在徹底抹除,從根源上湮滅……是近乎不可能的。
即便強如大慈樹王,尚且需要將她所擁有的一切智慧、記憶與權能,完整地傳承給納西妲,才能完成自身‘存在’概念的替換與最終消解,從而根除汙染……”
“因果迴圈,痕跡依存。每個人,每個存在,其所經歷的一切,所留下的情感烙印與物理痕跡,都需要一個現實的‘錨點’,一個承載其過往的‘載體’。”
她的思緒清晰如鏡。“散兵他刪除了自己在世界樹中的資訊記錄,抹去了他在所有知情人認知中的‘存在’概念……
但他那具由雷電將軍親手打造、材質非凡的人偶之軀,以及其中可能殘存的、未被世界樹級別的格式化徹底清除的‘記憶碎片’或者說‘本能記錄’,卻無法隨之憑空消失。
物質的基礎依然存在。他一定還在,就在須彌的某個角落,以一個全新的、近乎空白的狀態,或者……被世界規則自動修正後的、某種被重新定義的姿態,安靜地存在著。”
神明級的意識掃描效率極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
加之艾琳娜娜本身對散兵那獨特的能量特質以及其近期主要活動區域的熟悉,很快,她便從無數生靈的氣息中,鎖定了一個極其微弱、卻如同夜空中孤星般獨特的訊號。
那訊號飄忽不定,如同風中殘燭,能量水平極低,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純淨與茫然,但深處,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屬於非人造物的特殊質感。
艾琳娜娜倏然睜開雙眼,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發現新奇玩具般的濃厚興趣。
她利落地起身,裙襬劃出優雅的弧線,循著那微弱感應的精確方向,不緊不慢,卻目標明確地走去。
穿過熙攘喧鬧、充滿活力的主街道,繞過幾個飄著香料與食物香氣的安靜巷口,她的腳步最終在靠近寶商街末端、毗鄰熱鬧大巴扎入口處的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裡相對僻靜,陽光透過建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那裡,一個身影正背對著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軟布,蘸著清水,極其專注地替一位眼神不太好的老婦人擦拭著她攤位上的那些彩繪陶器。
那身影穿著一身以青色和白色為主色調的素淨衣物,款式簡單利落,沒有任何愚人眾風格的華麗刺繡或尖銳裝飾。
與之前那套邪氣張揚的執行官服飾,或者那套令人捧腹的“勞動光榮”亮綠色工裝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夢境,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褪去所有鉛華後的、近乎純粹的安寧。
就連他頭上那頂頗具特色的帽子,款式也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更加中和,更貼近須彌當地的風格,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
是他。散兵。
或者說,不再是那個承載著“散兵”之名的執行官,也不再是那個充滿怨毒的“失敗之作的人偶”。
此刻的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桀驁不馴、怨天尤人的戾氣,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帶著些許疏離感的、卻真實不虛的禮貌。
他幫老婦人將擦拭得光潔如新的陶罐一個個仔細地擺放整齊,然後站起身,雙手接過老婦人感激地遞來的幾枚作為酬謝的摩拉。
……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不算標準卻足夠真誠的禮,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依靠雙手融入市井的平凡生活。
他的眼神清澈了許多,像是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雖然那眸子的最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無法言說、也無法徹底驅散的茫然與空落。
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已然是一個言語不多、彬彬有禮、依靠幫助他人做些零工來換取微薄收入以求生存的安靜青年。
周圍的攤販和偶爾經過的行人似乎也認識他,人們稱呼他為“傾奇者”——
一個因為他從不提及本名而自然產生的、帶著些許好奇但並無惡意的代號,大家也早已預設了這個來歷成謎、行為有些奇特但性情溫和、樂於助人的年輕人的存在方式。
艾琳娜娜抱著手臂,慵懶地倚在巷口的牆邊,饒有興致地靜靜觀察了他好一會兒。
看著他默不作聲地幫另一個水果商人將沉重的貨箱搬移到指定位置,看著他面對商人多給的幾枚摩拉時,禮貌卻堅定地搖頭婉拒,只收取了事先談好的那一份;
看著他完成工作後,獨自一人走到街邊那棵婆娑的樹下,在長椅上坐下,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拿出一個看起來就很乾硬簡單的麵餅,默默地小口吃著。
眼神偶爾會失去焦點,放空地望向遠方湛藍的天空或熙攘的人流,彷彿在努力回憶甚麼,又彷彿只是在單純地發呆。
比起那個曾經張口閉口蔑稱“螻蟻”、內心被憤懣與毀滅慾望填滿、如同危險風暴般的散兵,眼前這個氣質沉靜、自食其力的“傾奇者”……
確實,順眼多了,甚至讓人很難將兩者聯絡起來。
艾琳娜娜嘴角微揚,勾勒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終於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富有韻律的“噠、噠”聲響,在這相對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清晰。
“傾奇者”聽到了這逐漸靠近的、明顯是衝著自己而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循聲望去,看到一位銀髮如瀑、氣質超凡脫俗、容顏堪稱絕世的長髮女子正徑直向自己走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困惑於這樣一位明顯身份不凡的人物為何會找上自己這樣默默無聞的零工。
直到艾琳娜娜穩穩地在他面前站定,投下的陰影幾乎要將他籠罩,他才完全抬起頭,真正看清她的面容和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眸。
這一刻,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被打破,露出了十分真實且明顯的錯愕神情,彷彿在潛意識深處,對這個身影有著某種模糊卻又想不起來的印象。
“你……你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輕聲問道,“請問你……是找我有甚麼事嗎?”
艾琳娜娜在他面前站定,儘管身高相仿,但她那自然流露的氣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玩味、洞察和些許審視的燦爛笑容,開口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嗯……雖然透過刪除自己、從世界層面耍賴皮的方式來逃避過去的罪責與痛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挺耍賴的,是一種懦夫的行為……”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對方因這番完全聽不懂、卻又似乎直指核心的話語而變得更加茫然和困惑的表情。
然後,她的目光在他那身素淨的青白衣物、洗得發白的帽簷下平靜(雖然此刻有些錯愕)的臉龐上細細掃過,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毫不掩飾的認可:
“但是,拋開過程不談,不得不承認,你現在這副安靜、自食其力、甚至懂得幫助老人的樣子。
可比以前那個張牙舞爪、整天想著毀滅這個報復那個的‘雷大炮’,順眼得多了,也像樣得多了。”
話音未落,在“傾奇者”還完全沉浸在對方這番莫名其妙卻又讓他心底莫名一顫的話語中,沒能做出任何反應之前,艾琳娜娜突然動了!
她動作快如鬼魅,上前一步,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穿過他的腋下,另一隻手則順勢勾住他的腿彎。
在對方完全沒反應過來、甚至來不及驚呼的瞬間,腰部微微一用力,竟輕鬆無比地將這個身形與她相仿的“青年”像一個麻袋一樣,直接打橫抱了起來,穩穩地架在了自己的臂彎和肩頭!
“?!等……你做甚麼?!放開我!”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和極度不符合常理的姿勢讓“傾奇者”瞬間慌了神,他本能地掙扎起來,手腳無措地晃動著。
“別亂動,小心摔著。”
艾琳娜娜的語氣卻輕鬆得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貨物”穩定,完全無視了懷中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掙扎和周圍零星行人投來的驚詫目光。
“走吧,帶你去見幾個‘老朋友’,或許……能幫你找回點‘丟失’的東西。”
她輕笑一聲,不再理會“傾奇者”的抗議,邁開穩健的步伐,徑直朝著淨善宮的方向走去,彷彿只是隨手撿到了一個迷路的小動物,準備帶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