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牢門終於開了。
傅明瀟看著她背影,明明知道是夢,心卻揪得生疼。
他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想喊她,想衝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壞蛋……”
他喃喃出聲,眼眶微微發紅。
就在她一腳踏出門的剎那,兩個小身影,從牆角顫巍巍挪了出來。
那是一對年幼的兄妹。
他們原本躲在昏暗的角落裡,縮成一團。
直到孟清瀾的腳步徹底消失在門外,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小寶縮在哥哥身後,小臉慘白,眼睛瞪得溜圓。
小手緊緊揪著哥哥的衣角。
她不敢抬頭看屋裡的任何人,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外。
可門外空蕩蕩的。
大寶死死攥著妹妹的手,眼睛瞪得通紅,死死盯著孟清瀾。
可他終究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用盡全身力氣瞪著她。
“我恨你。”
“你虧欠我小舅舅!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他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
傅明瀟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家散了,自己卻動不了,說不得。
他想抱住兩個孩子,想告訴他們“小舅舅在這裡”。
可他的手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這只是夢,假的,全是假的。
可為甚麼……
為甚麼連情緒、連疼痛,都如此真實?
夢裡的人、話、事,都反著來。
傅明瀟告訴自己,孟清瀾不會這麼說,不會這麼做。
她或許有脾氣,有怨氣,但從不會如此冷酷無情。
所以這一切,一定是反的。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孟清瀾的笑容。
半夜,他又醒了。
黑暗中,他猛地睜開眼。
一身冷汗,黏在背上,涼得刺骨。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
身邊,孟清瀾睡得香甜,往他懷裡蹭了蹭。
她無意識地往他這邊靠了靠,一隻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嘴裡還含糊地哼了一聲。
“傅先生……”
傅明瀟愣了好久,才慢慢抬起手,撫上她的髮絲。
那呼吸,那溫度,那麼真實。
他猛地閉上眼,將瞬間湧上眼眶的紅意硬生生壓了回去,轉身快步走進了浴室。
冷水當頭澆下,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手卻不受控制地摸上了左腿。
他不懂,這夢,到底想告訴他甚麼?
為何總是重複那一幕……
孟清瀾翻了個身,手一摸,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窩也涼了下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傅先生?傅明瀟?”
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她抬手摸黑按下了床頭燈的開關。
昏黃的燈光亮起,她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往浴室走去。
門一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她不由打了個哆嗦,瞬間清醒了幾分。
看見他站在淋浴噴頭下,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腿又疼了?可我早上才給你檢查過,沒毛病啊……”
她說著,不自覺地朝他靠近。
傅明瀟聽見她的聲音,立馬鬆開了捏著左腿的手,迅速關掉水閥。
“沒事兒。”
他一把摟住她。
“就是太熱了,衝個涼,別擔心。”
孟清瀾仰頭看著他。
“你明明知道身體不對勁,為甚麼從來不肯說?”
孟清瀾咬著嘴唇,死死攥住傅明瀟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要不是我剛好看見,你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明天請半天假,我陪你去醫院。”
她知道,傅明瀟是當兵出身,身體好,能扛,向來把“難受”兩個字嚥進肚子裡。
可她就是放不下心。
一想到他可能獨自憋著痛,默默承受,她心裡就揪得慌。
她板著臉,可嘴巴卻停不下來。
“剛才我看是沒事,但萬一有內傷呢?拍個片才保險,CT也做一下,不能馬虎。”
傅明瀟聽著她軟軟的聲音,忍不住嘆氣,剛想開口解釋幾句。
孟清瀾卻突然撲進他懷裡,兩隻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你就當是為了我……去醫院看看,行嗎?就這一次。”
傅明瀟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心口忽然一陣發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然後低下頭,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
“好。”
孟清瀾立刻笑了。
她沒再說甚麼,只是鑽進他懷裡,腦袋在他胸口輕輕磨蹭著。
洗完澡後,兩人依偎著回到床上。
孟清瀾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相擁著閉上眼。
她困得不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斷斷續續地和他說了兩句閒話。
傅明瀟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片刻後,他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安靜的側臉。
天剛矇矇亮,他就輕輕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隨即換上整潔的軍裝,繫好領釦,又低頭看了她一眼。
確認她還在熟睡,這才拎起揹包,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間。
江流意剛從臥室出來,睡袍還未換下,正準備走進廚房做早飯。
她抬頭看見傅明瀟已經穿好衣服,提著包站在玄關處,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麼早?是有任務?”
傅明瀟沒回答,只是抬眼看她一眼。
“下午回來。”
江流意心裡卻猛地咯噔一下。
她兒子平時做事穩妥。
無論多忙也會提前打個招呼,從不會這樣沉默地突然離開。
可今天,太反常了。
她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這孩子……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傅明瀟出門前特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孟清瀾緊閉的房門一眼,才低聲叮囑道。
“別跟媽說,別讓她擔心。”
孟清瀾剛才一直躲在門後偷聽,此時走出來,臉上已經掛上了甜甜的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江流意的手背,哄著說。
“媽,他可能有公事,部隊那邊事情多,早去處理而已。”
她隨口聊了幾句家常。
直到江流意轉身去廚房忙活,她才趁假裝不經意地提起。
“媽……明瀟以前,腿是不是受過傷?”
江流意正在倒水,聽到這話手上一頓,轉過身來。
“沒有啊。他從小聽話,做事有分寸,連磕著碰著都少,哪受過甚麼重傷?你咋突然問這個?”
孟清瀾搖搖頭,笑了笑。
“沒甚麼,就是看他走路偶爾有點不對勁,隨口問問。”
孟清瀾嘴上說著沒事,可心裡卻越想越不對勁。
她記得有一次,他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淋漓,整個人僵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