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滿是灰塵,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小臉上淚痕交錯,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他們蜷縮在一起,渾身髒兮兮的,卻仍緊緊依偎著他。
沒時間多想,他猛地收緊雙臂,將兩個孩子牢牢護在懷裡。
腳步瞬間發力,拔腿就跑。
傅明瀟的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扇殘破不堪的木門。
瓦片簌簌掉落,牆皮大片剝落,可他沒有絲毫遲疑。
“別怕,叔叔帶你們出去。”
終於,在最後一道塌陷的樓梯口,他拼盡全力,將兩個孩子從地下室口拖了出來。
孩子的腿還在發抖,但他仍死死抓著他們的小手。
他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強行清醒過來。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地方……
怎麼這麼熟悉?
這不是夢裡那個他死過一次的地方嗎?
那場火光沖天的噩夢,那片燃燒的廢墟,還有……
那具躺在血泊中的、他自己的軀體。
左腿的舊傷突然開始一抽一抽地疼起來。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小腿肌肉,額頭滲出冷汗。
快跑!
快走!
別再留下來!
你會死在這裡!
可就在他抬起腳,準備帶著孩子離開這片死亡之地的瞬間。
一個佝僂的身影猛地從廢墟中撲了出來。
是個老頭。
他頭髮花白,一隻手拄著斷裂的木棍,另一隻手死死拽住了傅明瀟的衣角。
“解放軍同志……”
“我老伴兒……還在裡面……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他說著,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那一刻,傅明瀟的腦子一片空白。
肩上的責任,沉沉壓了下來。
腦海中還在迴響著那個聲音。
你會死在這兒,就像夢裡那樣。
可他的腳,卻違背了本能。
在那一瞬,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選擇。
他鬆開孩子的手,把他們推給旁邊趕來的救援人員。
然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片搖搖欲墜的廢墟。
沒有工具,就用手挖,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混著泥土。
可他感覺不到疼。
一二層的結構早已被壓垮,裂得面目全非。
就在最深處,光線幾乎照不到的角落,他看見了老太太。
他二話不說,縱身跳進那狹窄的縫隙。
蹲下身,一隻手撐住壓住老人的水泥板,另一隻手迅速將她往上推。
老人身體僵硬,幾乎無法動彈。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她從廢墟中拖了出來。
剛把人推出去,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輕微的晃動,而是一場更為劇烈的餘震。
牆體迅速開裂,屋頂開始崩塌。
他瞳孔驟縮。
知道這次,真的跑不掉了。
他沒哭,也沒喊。
而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狠狠推在老人的背上,將她推向遠處那片安全的空地。
“快走!外面有解放軍!見到他們,你就安全了!”
話音還沒完全落地,頭頂轟然塌下!
碎石瞬間將他淹沒。
他被卡在兩塊巨大的水泥板之間。
可他沒有放棄,雙手撐住兩側的牆體,拼死頂住那不斷下壓的坍塌結構。
可那根斷裂的鋼筋,還是毫不留情地狠狠砸穿了屋頂。
和夢裡一樣,左腿,齊根斷了。
劇烈的撞擊讓他的左腿在膝關節上方直接被鋼筋斬斷。
傅明瀟的左腿又抽了一下。
大腦終於撐不住,把他拽回了半夢半醒之間。
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扭曲。
男人的呼吸終於穩了下來。
可夢,沒醒。
他的眼睛雖閉著,靈魂卻仍被困在那場無盡的噩夢之中。
傅明瀟懸在半空,眼睜睜看著廢墟被一鍬一鍬扒開。
他的意識漂浮在高空,俯視著救援人員揮動鐵鍬。
被救出來的人圍在四周,跪在地上,雙手掩面。
他的遺體早已不成人形,左腿缺失,右臂扭曲。
人們用一面嶄新的國旗將他層層包裹。
他爸媽跪在冰棺前,嘴張得老大。
“忱……明瀟……我的兒……”
“啊啊!”
“晚意走了,明瀟也走了……我們活著,圖個啥?”
江流意顫抖著伸出手。
“老天爺,你收走的是我的孩子啊!我寧可死的是我倆!”
傅喬生仰頭嘶吼,脖頸青筋暴起。
哭到後來,江流意腿一軟,直接昏了過去。
她整個人向前一傾,被旁邊的親屬慌忙接住。
傅喬生死死摟住妻子。
他抱著江流意,一動不動,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口冰冷的棺材上。
這才五十來歲的人,轉眼就兩鬢斑白,背脊佝僂。
傅明瀟攥緊拳頭,耳邊全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這場景,怎麼都像假的。
他清楚地記得,姐姐傅晚意還活著,還在醫院接受治療。
雖然身體虛弱,但每天都能說上幾句話,偶爾還會衝他笑一笑。
怎麼可能……
就這麼突然沒了?
哪來的死?
哪來的喪?
他心頭一炸,拼命想從這鬼夢裡掙出來。
“不是真的!醒過來!醒過來!”
眼前一晃。
隨即換了個地方。
不再是廢墟,不再是靈堂,而是一個熟悉的院子,他從小長大的老宅。
院子裡,白綢飄得滿天都是。
傅喬生紅著眼,指著站在門口的女人。
江流意拄著柺杖,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臉上。
“你嫁進來那天起,明瀟就沒虧待過你!他愛你,懂你心裡有人,連碰你一下都不敢!”
“他為你放棄升職,為你調去郊區分局,為你熬夜寫材料,為你擋住所有流言蜚語!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半夜躲在陽臺抽菸,就因為你一句話不開心?”
“他為你掏心掏肺,你呢?人沒了,你連一眼都不看!”
孟清瀾站在門邊,面無表情。
她低垂著眼,一滴淚緩緩滑落,卻在半途被她抬手狠狠抹去。
“他死了,關我甚麼事?”
她忽然笑了。
“我還得謝他,至少,不用再活生生折磨自己了!”
說話間,她手一碰,紙錢盒倒了。
滿地白紙,嘩啦散開。
她身子一僵,眼神飛快地掃過滿地的紙錢。
嘴唇動了動,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下一秒,頭也不回,抬腳就走。
“別指望我守寡。傅明瀟死了,想娶我的人排隊都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她站在門檻上,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
“過幾天我就改嫁,去哪都比窩在這破屋子強!”
她眼神掃過這間曾經稱之為“家”的屋子。
在她眼中,這裡不過是個囚禁她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