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講故事
已經在漫無止境的歲月裡經過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無處不在,無所不在,卻又好像從未存在。
我不斷地活著,又不斷死去。
我在不同的時空裡度過不同的人生,見證不同時代的興衰。
起初,這個過程是古怪卻能夠忍耐的。
我覺得我像是被撕碎的麵包,不均勻但隨意地丟到一片汪洋大海里。
這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塊麵包屑裡有【我】的存在,我被海水浸溼,或是被魚吃進肚子……每一段經歷都無比真實,每一份情感都在衝擊我的精神,我會有一些混亂,但是還挺得住。
畢竟我很厲害。
無非又是一陣疼痛罷了,我想。
反正等熬過去之後一切都會恢復平靜。
反正等熬過去之後,我又能拿這次經歷在他面前大說特說。
反正這次也肯定和之前一樣,熬一熬,很快就能過去了。
可是海上的麵包屑越來越多。
我被撕得越來越碎,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鋪滿了溼透的麵包屑,每一片都是我,每一塊也都是我。
最開始的那幾百段人生我已經記不清了,我開始體驗越來越多,數量無法估量的世界——這些世界的資訊如同噪音般灌進我的腦子裡,聲音越來越嘈雜,像是最烈的暴雨,我被迫去感受這些浩如煙海的情緒,直到我感覺【我】在慢慢被淹沒。
一切都開始變得亂七八糟。
風從耳邊吹過的時候,我聽到火焰在焚燒我的屍體,禿鷲守在我的嬰兒床邊,瞪著璀璨的鮮紅寶石眼珠,嘴裡輕聲唱著頌歌。
海上的暴風雨傾覆海上的輪船,律師在甲板上大聲叫賣,一隻駱駝站在船頭,我看著海面上游弋的鐵道列車,咽喉乾涸得像是填滿了沙。
那顆星球的天是綠色的,像是蓋著一層燦爛的翡翠,我在遠處的小山崗上,給我的寵物貓立了一座墳,眼淚還沒來得及流出來,我的作品就得了諾貝爾獎,連胯下的馬兒都不禁狂奔起來,卻意外撞死了路過的我自己。
越來越亂。
越來越多的人在我面前出生、長大、死去,他們的面孔各不相同,我因他們而憤怒、悲傷、痛苦、喜悅、遺憾,無邊無際的情感像宇宙大爆炸一樣在我的靈魂深處炸開。
我被慢慢淹沒在這些記憶和感受之中。
但這甚至不是結束。
海面上已經鋪滿了麵包屑,可我還在被撕得更碎,我感覺我不再只是那些細屑本身,而是開始成為這片汪洋大海的每一滴水珠,我在反覆地浸潤著我自己——在無限的世界中,我是無限世界的每一個部分,我開始變成花,變成草,變成風和樹……
那些在我面前出生的人是我,慢慢長大的人也是我,被燒成灰燼被埋進土裡的人還是我,我因我自己而悲傷,因我自己而痛苦,我看著我自己在泥地裡摸爬滾打,我看著我自己加官進爵,我被我自己坑害,我在我自己的襁褓中慢慢入睡……
這個過程無法停止,也永遠不會停止。
在最初的一千次人生中,我還在努力回憶過去。
在後來的五萬次人生中,我還在堅持自我。
在之後的四百萬次人生中,我只知道我需要堅持,但我已經忘記為甚麼要堅持。
在之後又之後的七千二百萬次人生中,我忘記了所有,只是被動地接受了命運,接受了【我】這一生命形式應有的命運。
在之後的……無法計算的世界裡,我的思想已經被消滅,在完全墮入虛無之前,只有最後一個問題始終還在微弱地迴盪。
我是誰?
……
……
“早上好,莉雅。”
一座位於王國邊境的小村莊裡。
太陽直落落地曬在鄉野間,田裡正在彎腰插秧的少女疑惑地抬起了頭。
一名穿著白色襯衫的成年男性站在他面前,和她打了聲招呼。
他背朝陽光,身體被光暈出模糊的輪廓,臉不知為何蒙著一層灰霾,看不清他的五官。
少女眯了眯眼,讓眼睛多適應一會刺眼的太陽,接著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到了一張微笑的臉。
“你……叫我啊?”少女猶豫地指了指自己。
“是。”男人點了點頭,一看到她,臉上笑容更深了。
“我不叫莉雅。”少女眨了眨眼,“你認錯人了。”
男人認真地看了她兩眼,“但是我想叫你莉雅,就當是我給你起的外號。”
少女臉上頓時閃過一抹嫌棄和警惕,攥著秧苗後退幾步,“等會兒,你是城裡來的那種混混吧?我聽我姐說過,有些城裡混混就喜歡跑我們這裡拐騙女孩,我可不上當的啊我跟你說,我老精明瞭,村口王老頭都騙不了我……”
男人嘴角抽了抽:“你怎麼到哪都是這股嗶嗶姬的味兒……”
“嗶嗶姬?”少女又眨眨眼,“那是甚麼?”
“一種用來遠端傳訊通話的工具,不過我不是說你是工具的意思啊,這話題講起來有點複雜。”
“嘰裡咕嚕說的甚麼玩意。”
少女小聲嘀咕著,臉上的好奇卻是藏不住的,“但我確實沒見過你這號人,你這衣服看著也不像城裡的……哎你到底是誰啊?”
“我叫方九。”男人微微一笑,“或許你可以把我當作路過的吟遊詩人?”
“吟遊詩人!”少女的眼睛唰地亮了起來,“我聽我姐說過,你們是專門收集故事和講故事的人,哎你是不是有很多故事啊?”
方九看著面前的金髮少女,各種回憶湧上心頭,點了點頭,“對,我確實有很多很多故事,你想聽嗎?”
“想!”少女猛猛點頭,反應過來後又一臉警惕,“等等,要錢不?”
方九一看這架勢就沒忍住樂了一下。
“不要錢。”他慢慢斂起笑容,強裝嚴肅地擺了擺手,“就當我們有緣,我送你一個故事。”
“好喔。”少女果然沒心沒肺地湊了上來,“那你說吧,從哪開始?”
方九看著她,伸出手,幫她扶正頭頂的草帽,笑了一下。
“就從一個停電的晚上說起吧。”
這天風很輕雲很淡,烈陽高掛在頭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斑駁地碎在地上。
方九倚在村頭的大樹旁,看著旁邊在草地上坐著的少女,一邊為她講述那些宏大又歡樂,漫長又溫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