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太陽東昇西落，慢慢沉進地平線的盡頭，變成一抹血色的殘陽，恍惚幾下後，黑夜就靜悄悄地爬了出來。
少女靜靜地坐在樹下，忘記了時間，完全沉迷在方九講述的故事裡，無法自拔。
而在一段名為【深藍聖堂】的故事落下尾聲後，少女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些故事，是從哪來的？”少女抿了抿嘴，臉色有些奇怪，“聽起來亂七八糟，跟胡亂瞎編的一樣，但是我又覺得有點……真實。”
方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真實？”
“對。”少女點了點頭，眼底閃爍著迷茫，“就好像我應該知道這些故事，還有故事裡的那個【莉雅】，我總感覺和我很像。”
方九聞言一頓，笑了笑，然後循循善誘地開口：“故事從何而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這些故事怎麼樣？”
“很……好。”少女低著頭，回憶方九的故事，“有些地方我聽不懂，甚麼電腦，甚麼管理局，甚麼太空艦船，但是我大概能想象出那些東西，好神奇哦。”
“神奇的還在後頭呢。”方九一臉得意，“接下來我還要給你講一個，跟【時間溯回】有關的故事，有點複雜，你好好聽。”
聽到這裡，少女不知為何心裡又翻湧起幾絲期待，在樹下挪了挪屁股，擺正姿勢。
夜色越來越深。
寒風從大樹下吹過，遠處小村莊裡響起一陣鑼聲，伴隨著大人們略帶惱氣的呼喚，把遠在村外閒遊的孩子們叫回了家。
少女顯然也是其中之一，她聽到熟悉的呼喊，總算從故事的精彩中回過神。
“我、我要先回去了。”
她起身的動作有些慌亂，手足無措。
方九停了下來，看著她。
“我得先回去，這是村子的規矩。”少女明顯有些依依不捨，“我也沒辦法。”
方九心想每個世界的她經歷各不相同，也就沒說甚麼，靜靜點了點頭，“好吧。”
少女往前走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表情複雜，“那甚麼，你甚麼時候走啊？我明天還能不能看到你？哎先說好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把故事聽完，聽一半就走人感覺怪膈應的。”
方九看著她嘀嘀咕咕的模樣，笑了笑，“我不會走的。”
少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方九點頭：“真的。”
“那來拉鉤。”
少女笑盈盈地伸出小手指，“把故事講完之前不準跑哦。”
方九也伸出小手指，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放心，不管發生甚麼，我一直都在。”
兩人拉鉤。
同一時間，無限延伸的時空中。
同樣的人與同樣的手，在不同的世界裡同時勾在一起。
在19世紀的英倫街道，賣報的青年和提著裙襬的少女相視一笑。
被遺忘的太空站裡，最後的兩名宇航員在失重艙裡看著遠方的星球怔怔出神。
修道院的燭光下，修女攤開羊皮卷，上面寫著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和墨跡未乾的署名。
廢墟之上，拾荒者捧起那顆佈滿劃痕的機械頭顱，夕陽從孔洞裡穿過，在地面投下一個擁抱形狀的光影。
老式電話亭裡，穿風衣的女人握住聽筒，玻璃門外一個男人正用手指在霧氣上畫著一個圓盤狀的圖案。
他們總是在不同的時空裡相遇，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樣貌。
但方九永遠會找到她，無論她迷失多少次，忘記多少次，都會把那些故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傳達到她耳邊。
相對應的，方九自己正在墮入無限的深淵，他在用自身無限的精神去對抗莉雅身上不斷分裂的無限。
會成功嗎？不知道。
甚麼時候能成功？也不知道。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撕碎成無限細小的部分，無限進入新的世界，和新的莉雅相遇，再向她重複那些自己講述過無數次的珍貴的故事。
這個過程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一旦開始就不會結束，沒有盡頭，就像這些無限延伸的世界一樣。
方九也覺得自己好像在做無用功，像個蠢貨一樣不斷重複同一件事，重複到自己都彷彿快要麻木。
直到某一天。
在無窮海洋裡的某個不起眼的世界裡，方九再次遇到了她。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早晨，在電車軌道旁，方九看見了正在等車的少女。
他一如既往地和她打招呼，“早上好，莉雅。”
方九知道這裡的她不叫莉雅，雖然在無限的世界裡的確也有她正好叫莉雅的時候，但絕大多數時間裡，她總是有著另一個名字。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早上好，方九。”
莉雅轉過頭，朝方九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又來找我講故事啦？”
方九聞言頓時一愣。
電車恰好嗚嗚著從遠處駛來，在兩人中間停了下來。
其他乘客們紛紛上了車，而本該也一同上車的兩人卻在站臺上駐足相視，直到電車呼嘯著遠去。
方九愣愣地看著她：“你……”
“你都講了那麼多次了。”莉雅輕聲嘟囔著，默默圍好脖子上的圍巾，“我一直在聽你的故事，重複了那麼多遍，我怎麼可能還會忘記？”
方九：“但這個世界的你應該……”
“我還沒聽過。”莉雅說道，“但【我】已經聽過了——【我】能感受到每個世界裡的每一段人生，而在每一段人生裡，都一定會有你和你的故事出現……在無限變化的世界裡，只有你是唯一不變的，慢慢的【我】也就記住了，記住了你和你的故事。”
說完，莉雅朝方九笑了一下，笑得特別燦爛：“哎你說，你這算不算曆史最強跟蹤狂啊？”
這回輪到方九有點懵了，原地愣了好幾秒：“那我還講不講啊？”
“講啊。”
莉雅坐到電車站臺的長椅上，拍了拍旁邊的空座位，朝方九瞥了一眼，“來都來了，你說是吧。”
方九有些呆呆地走了過去，坐到她身旁，“明明你都聽了那麼多次？”
“那咋了？”莉雅微微抬頭，“我愛聽。”
方九無奈地看著她。
片刻後，方九嘆了口氣：“好，我講，但是講完之後呢？”
“講完之後就去下一個片場講。”莉雅嘴角微微翹著，“然後再去下一個世界，再再下一個世界，直到我無限的世界裡到處都是你和你的故事，直到我忘掉所有過去，直到我只記得你，當無限的世界裡只有你和我，我想問題應該也就能順利解決了。”
方九聽著額頭就開始冒汗了，“你要求好高啊。”
莉雅的臉鼓得跟金魚似的，扭過頭：“不樂意啊？”
方九靠著長椅，看著坐在旁邊的金髮少女，微微一笑。
“我可沒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