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便有侍從取來琵琶,又為沈觀芷和姜灼搭建起一面屏風。
時易世變,京中當年容貌最盛的二女,其中一人飛上枝頭,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而另一人脫胎換骨,成了皇室的昭寧郡主。
皇后撫琴,郡主彈琵琶,也實屬一樁風雅事。
沈觀芷向姜灼微微一笑,以低沉的散音起調,纖長手指拂過琴絃,奏出音流連綿,如黑雲壓城,又如大軍壓境。
姜灼微微一愣,旋即會意,也抱起琵琶,撥動絲絃。
不同於沈觀芷的琴音沉緩,姜灼以掃弦和輪指切入琴曲,節奏堅定又莊嚴,如同戰鼓擂響,號令三軍。
琵琶和琴短暫相和之後,雙方都加快了彈指速度,姜灼手指如飛,陣陣掃拂音弦,向來文雅的沈觀芷甚至也開始刮奏琴絃,甚至以手掌拍打著琴面,宛若二人於樂中轟鳴廝殺,全然不復方才的和睦之氣。
待到高潮漸過,古琴和琵琶聲再起,各自有一種勝利悠揚之意。
沈觀芷微微抬頭,略有錯愕之意。
姜灼卻依舊低頭,認真撫琴,似無察覺。
只此稍一失神,琵琶的高昂勝音就蓋過了沈觀芷指下的古琴。
待到二人共同奏出最後幾個沉著和音後,姜灼和沈觀芷亦是各自以一個悠長而穩定的泛音作為結束,留下嫋嫋餘音迴盪在廳內。
一曲終了,沈觀芷和姜灼各自抬頭,相視間,二人臉上均沒有一絲笑容。
這是一場獨屬於沈觀芷和姜灼的琴曲較量。
“是《秦王破陣樂》啊,皇后娘娘和郡主真會選曲。”屏風外圍卻有懂行者聽出二人所奏樂曲。
“聽聞當年黃巢攻城,夜宴間就是有樂人奏了此樂,引得本將投降的軍臣士氣大增,最後殺破叛軍,為大唐再續數十年氣運。”王世衡笑著說出曲中深意。
“但今日這曲似乎有些不一樣……”
司馬崇微微皺眉,略有質疑,但很快被眾臣如潮水般的呼賀祝頌聲蓋過。
這是皇后選的曲,彈的琴,郡主奏的琵琶,如今又是兩方盟約之後舉行的慶賀夜宴,即便是錯音,也無法被當眾挑明。
“姜妹妹誤會了,”屏風內的沈觀芷皺眉,率先起身解釋,“我選此曲,並沒有引戰之意。”
“那沈姐姐也誤會了,”姜灼卻泛起了微笑,“我久不彈此曲,想來是我結尾音律記錯了,不慎搶了姐姐的調,還請姐姐莫怪。”
秦王李世民既是開擴盛唐天下的賢明君主,但也是玄武門弒兄殺弟行動的主導者。
如今二人又分屬新舊兩黨,雖已盟約和談,但關係依舊脆弱,不容得挑釁。
沈觀芷未必有示威的意思,但姜灼卻不肯輕易服輸。
琴曲終了,夜宴還得繼續。
姜灼不善飲酒,此宴也與自己關係不大,索性早早告退。
春末夏來,姜灼一行到百花洲時還是暮春時節,但只此三四日時間,牡丹便依次凋盡,反倒是湖邊的槐花和石榴花開得更加張揚。
“姜灼。”
獨自漫步百花洲湖畔的姜灼卻很快被人追上。
本該是夜宴主角的趙明景出現在姜灼身後。
他穿的還是宴會上的那一身帝王常服,領口金線密繡的祥龍栩栩如生,倒是很襯他周身的雍容氣度。
姜灼垂下眼眸,算了算他追上的時間,想來是緊跟自己離席的,不禁起了戒備之心。
“今日,我既與趙翊白公誓和談,前塵舊往,我已概不追究,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趙明景沉聲開口,倒沒有用人前那套自稱“朕”的威嚴口氣。
“你不欲嫁於我為珍妃,也不欲嫁襄王為正妃,那我若是以——”
“陛下慎言!”
驚覺趙明景接下來將說出來的話,姜灼下意識地及時制止。
但背後亦起了一身冷汗。
他怎麼能這麼說?
沈觀芷尚在孕中,他怎麼能為一個得不到的執念說出如此越界的試探?
“皇兄此言可是要讓臣弟和皇后娘娘一起寒心了。”
撥過面前的柳梢樹影,聽到二人對話的趙翊白也從暗處走出,面帶慍色地提醒道。
人質之所以為人質,在於對雙方的重要性。
若趙明景壓根不在意沈觀芷和她腹中的孩子,那此次合作說到底根基不穩,亦是有隨時破滅的可能。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自知方才失言,趙明景微微苦笑,轉而又認真道,“我只是想確認,於姜灼而言,你與我都是一樣的。”
似是沒想到趙明景會如此說,趙翊白轉而望向身邊的女子,姜灼依舊穿著白日那一身素白郡主服制,只是此刻在夜幕下,更顯月華流轉,美貌驚人。
確實是一樣的。
無須姜灼回答,趙翊白自己就很快意識到了答案。
早在汴京的時候,姜灼就說過,人與人的緣法有很多種,但她施捨給自己的緣法偏偏是朋友,是同盟,是友軍。
如果自己不支援新政,姜灼還會站在自己這邊嗎?還會替自己籌備後路嗎?
趙翊白不確定,也不敢想。
因為,自己對姜灼初生綺念時,有一個重要的基礎就是姜灼是姜烈的妹妹,是受自己信任的姜烈之妹,是遠在京城的官家小姐,因而也是可以放心寄託情思的物件。
二人就此僵持著陷入沉默,目光流轉之間,誰都沒有先說話,以致於清風吹開湖面漣漪時,依稀可以聽到靜謐的簌簌的花葉摩挲聲。
姜灼卻在此時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甚麼一樣兩樣的?世上從來就沒有人是一樣的,就連我和姜焰尚不一樣,陛下和殿下,又怎會一樣,況且二位又不是隻活在我眼裡,一樣兩樣三樣有甚麼區別?”
明顯避重就輕的回答。
對於這樣裝傻的回答,趙明景並不滿意,正欲上前一步再問時,姜灼已擺擺手,轉身:
“困了,我要回去睡覺。”
但趙翊白卻仍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著甚麼,也沒有要跟姜灼走的意思。
姜灼索性一把拽過他的衣領,強制道:“多謝殿下送我回去。”
趙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