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盟誓並不是件小事。
雖是在穰城,行程也匆忙,但趙明景也還是設了祭壇,上禱天願。
雙方臣子各自為列,除了上官霽、蘇硯清、王崇文、王世衡、司馬崇、司馬嚴等人,姜灼甚至也見到了久違的長公主殿下和先前因公孫善刺殺事件被貶的六皇子趙譽寧。
也因為趙明景先前並沒有承認凌恆的身份,姜灼也不再是甚麼先皇后,眾人依舊閉眼預設姜灼還是先前的昭寧郡主。
祭祀典禮,神聖威嚴,若再掩面反顯誠意不足,姜灼也難得地摘下了帷帽,換上了正式的郡主服制。
素白雲錦織成的廣袖交領衫如月下初雪般流轉,金線密繡的纏枝忍冬紋點綴其中,姜灼薄施朱粉,眉間一點珍珠花鈿,更顯容顏清麗。
沈觀芷則與趙明景一同穿著配套的帝后玄色褘衣,十二章紋的彩紋遍飾華綢,頭上一頂九龍四鳳冠更是金碧輝煌,璀璨奪目,舉止之間已盡顯皇家氣派。
祭臺上本就只有長公主,沈觀芷和姜灼三名女子,而姜灼和沈觀芷一淺一深兩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或許是因為姜灼平日甚少再露出真容。
有不少人步步緊盯著姜灼。
趙明景亦是其中之一。
看著姜灼昔日殘破的臉頰白皙光潔,穠麗五官豔麗如初,趙明景不由得眸光幽沉,轉而又不知想到了甚麼,神情複雜地望向身邊的趙翊白。
早有預料的趙翊白卻是無所謂笑笑,拍了拍趙明景的肩膀,似是在提醒別誤了時辰。
趙明景頓了頓,沒有在此多作停留,而是提步,與趙翊白一道上了祭臺。
隨行在帝王身側的沈觀芷倒是溫和笑笑,留在了姜灼身側,誇讚道:“姜妹妹容光煥發,更勝從前。”
姜灼微微低頭,俯身行禮,卻沒有說話。
這一年的姜灼十七歲,褪去了當年及笄的天真和嬌憨,反倒在言行舉止間多了一份淡雅和從容。
但今日陣前祭祀盟誓,重頭戲終究還是在趙明景和趙翊白二人身上。
待到祭典莊嚴的祝禱、占卜、禮樂儀式一一而過,身著玄衣龍袍的趙明景與一身金甲金冠的趙翊白依次上前。
“朕與襄王雖先前多有齟齬,但終究血脈相連,如今前塵舊事,皆付流水,你我此次攜手治災,同心同德,待四海昇平、山河穩固之日,可共享這太平盛世。”趙明景率先開口,立下承諾。
端著紫檀木盤的內侍適時躬身走上前來,呈上祭酒一壺,金樽一盞,以及匕首一柄。
趙明景將案上金樽高高舉起,示於三軍與百官之前。
“山河破碎,黎民泣血!此非朕一人之江山,亦乃列祖列宗交付於我趙氏子孫共同之基業!”趙明景的聲音陡然拔高,於這寬闊祭臺,尤顯莊重,“今日,在皇天祖宗面前,朕與襄王,當立血誓!”
言罷,趙明景放下金樽,握起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果斷一劃,刺目鮮血頓時湧出,順著掌紋,滴入下方金樽。
趙翊白隨即取過匕首,同樣在自己的掌心劃下一道。
二人之血便在此金爵中交融,滴入清冽酒液中。
趙明景端起那杯混合著兩人鮮血的祭酒,朗聲立誓,聲音響徹祭壇:
“朕趙明景,於今日起,立襄王趙翊白為皇太弟,若朕此行有風雲不測之日,襄王可取而代之!待到災戾平息,山河重整,朕必不負今日並肩之誼!此情此心,天日可表,神人共督!”
為表誠意,趙明景率先仰首飲下樽中酒,隨後,再剩餘血酒遞給身旁的趙翊白。
“皇兄既推誠相待,臣亦傾力以報。自今往後,臣麾下之兵刃,只向軍敵,只治災亂,不擾社稷,更不令陛下憂心。”
趙翊白輕輕一笑,做出承諾後,就此俯首,將餘酒一飲而盡。
盟約既定,姜灼與身側近臣也隨後跪膝賀道:
“陛下聖明,國澤綿長,永綏四海!”
“殿下英武,旗開得勝,克定河山!”
緊接著,文武百官與三軍將士齊聲應和,此起彼伏的慶賀聲響徹穰城原野。
趙翊白當眾承認了趙明景的帝王身份,趙明景也當眾立諾與趙翊白共同治災抗敵,不再相疑相殺。
這本該是好事。
但姜灼身邊的新政近臣,乃至對面的舊政官員,臉上卻都沒有絲毫喜悅之情。
皇太弟。
趙明景將趙翊白的身份抬得太高了,一旦將來趙明景誕下合適的皇子,勢必有人會將主意打到趙翊白身上,甚至——無須等到趙明景有後嗣,部分高瞻遠矚的舊政世家或許會提前出手解決掉趙翊白這個青睞新政的潛在皇位繼承者。
正所謂,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趙翊白如今的境地亦是如此。
無論是趙明景,還是趙翊白,各自背後的政黨勢力都無法真正地讓他們和談。
真正的皇位之爭,或許在災情結束之後才會正式開始。
只是眼下,更重要的還是得先攜手抗災,畢竟兄弟二人誰也不想接受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姜灼也不希望戰火殃及到西夏。
祭典結束,群臣各懷心思,各自離去。
及至夜間暮晚,眾人才再次齊聚一堂。
因著疫病傷亡慘重,朝野動盪紛擾,趙明景與趙翊白明日就要各自正式領軍出發,這是臨行前的踐行宴也是自前年嘉帝除夕夜宴之後,新舊政兩黨的首度會面。
其間多了很多新面孔,但也少了些許舊人。
姜灼壓下眼眸,不去想那些往事。
沈觀芷卻抱著琴走近了姜灼。
姜灼恍惚間抬頭,才發現眾人都看著自己。
“一別數月,許久未聞姜妹妹的琵琶絕藝,心中時常念起。今陛下與襄王遠征在即,本宮有意邀妹妹共奏一曲壯行,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見姜灼走神,沈觀芷笑容不改,再次重複了方才的邀約。
沈觀芷許久沒有聽到自己的琵琶聲,姜灼確實也是許久再沒有彈了。
如今陣前沈觀芷這主動一邀恰如當年瓊花宴上姜灼對沈觀芷的一邀,讓姜灼頗有些宿命輪迴的意思。
“……好。”
姜灼輕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