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受驚，趙明景有意安慰。
倒是旁邊的趙翊白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左右無聊四顧間，恰好看到了停步駐足的沈觀芷一行，於是隔著繽彩繁麗的牡丹花叢向姜灼笑了笑，徑直向姜灼走來。
“這事成了，阿灼。”趙翊白輕鬆笑了笑，“三日後我二人就會於陣前盟誓，請朝中諸位重臣做個見證。”
“恭喜殿下，得償所願。”
姜灼輕輕微笑，象徵性地頓身行禮。
那邊的趙明景和上官雪似乎也才察覺到沈觀芷和姜灼的存在。
趙明景輕咳了一聲，很快跟上官雪輕聲說了句甚麼，上官雪便很識眼色地就此離開。
“汴京城外一別，我還以為五弟好事將近，沒想到如今看來，還未抱得美人歸啊。”
背靠夕陽輝光，趙明景步伐穩健，看向姜灼的目光幽暗不明。
聽到趙明景問出與沈觀芷一樣的問題，姜灼忍不住笑笑。
好像在他們看來，世間所有的男女關係都應最後落到一個婚嫁生養上。
一個漂亮的女子，沒有被這個男人封為嬪妾，就該被另一個男人迎為正妃。
太不公平了。
明明如蘇硯清、王世衡這類與自己，與上官雪出身相平計程車族男子都有無限次授官任職的機會，明明男子人生的重點和努力的方向從來不是某一個正妻人選，但女子們卻要為嫁一個好夫郎如此努力。
“是啊，”趙翊白卻滿不在乎地笑笑，“臣弟福薄緣淺，沒有皇兄這般的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就連隨便出個門，都有美人撞上來。”
庭間諸人都看見了方才的場景，自然懂得趙翊白言語間的嘲諷。
姜灼忍不住輕笑出聲。
連帶著沈觀芷也忍不住露出無奈的笑容。
自覺被拂了臉面趙明景卻是眸色陰沉，向前靠近趙翊白一步，低聲威脅：
“五弟最好日日妥善照料身邊之人，不然遲早也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臣弟個人的私事，就不勞皇兄掛念了，”明明劍拔弩張的兄弟對峙，趙翊白卻還是不以為意地輕鬆笑著：“再說這心上之人要被擄了，興許還可以自己回來，但皇兄掌中之物若要有個閃失，可不會自行復原。”
……真的談好了嗎？
姜灼對此感到懷疑。
但暮色西沉，天色漸黑，趙明景終究也還是沒再說甚麼。
倒是在與姜灼擦身而過時，趙明景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遲早會後悔的，姜灼。”
帷帽下的姜灼微微一笑，沒有答話，也不覺得有回應的必要。
“這樣也能談成，真搞不懂你們中原人。”
渾然意識到對峙氣氛的姜焰忍不住開口感嘆。
姜灼與趙翊白相視一笑，都沒有說話。
大概，比個人喜惡更重要的是時局利弊吧。
趙明景能如此坦然地停止對西夏發動戰爭的計劃，轉而選擇與趙翊白合作，或許也是因為如今以他一人之力，實在無法妥善處理這些各地迭起的疫病和災亂了吧。
天色已晚，三人索性一道離開，繼續去找王相等人商談三日後的盟誓之事。
趙明景與趙翊白之間的信任並不緊密，故而需要這種種儀式公告天下，以免其中一方反水，趁此對另一人致命一擊。
但除此之外，二人也打算交換人質。
趙明景這邊交出的皇后沈觀芷，和她腹中第一個孩子，而趙翊白這邊交出的卻是西夏王子野利赤朗，也就是姜焰。
“但我不是王子！”姜焰掙扎道。
“只要他們以為你是就行了。”王世衡無奈笑笑，解釋。
“姜灼！我想回西夏了！”
姜焰卻不依不饒地拉了拉姜灼的衣袖。
“你留在這裡，才能更好地保護西夏，”姜灼也很無奈笑笑，同時也反握住了姜焰的手，堅定承諾道，“我會陪你一起留在這裡。”
如此，姜焰才悻悻然同意下來。
當夜，眾人議事至深夜。
結束時，姜焰被王世衡一個勾揹帶走，趙翊白趁機上前，提出護送姜灼回住所。
姜灼笑笑，應承下來。
深夜時分的百花洲幽暗靜謐，微風拂面間帶了隱隱的花香。
確實是一個敞開心懷的好時機。
“姜灼，你不是雙方交換的人質，你可以自由選擇去留。”趙翊白輕聲開口提醒。
“我知道。”姜灼淡淡微笑。
趙明景既以妻室作為人質，想來也會要求趙翊白如此，但趙翊白如今尚未娶妻，也無法以甚麼名義要求將姜灼作為人質留在這裡，故而退而求其次，這才選了姜焰。
這大概就是為甚麼，二人和談一結束，趙明景就開口嘲諷趙翊白至今仍未與自己成婚的原因。
“但我還是會留在姜焰身邊的。”姜灼繼續說道。
讓天真的姜焰留在沈觀芷身邊，實在無法令姜灼安心——既是不放心沈觀芷，也是不放心姜焰。
趙翊白似乎也有預料，並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姜灼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才發現趙翊白沒有跟上來，回頭。
站在原地的趙翊白已沒有白日間與趙明景唇槍舌劍的那股利落勁，見姜灼轉身，也只是慘淡一笑。
“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姜灼微微一怔，這才想起，眼前這位被群臣追隨的反王首領，聲名四起的襄王殿下，征戰殺伐的皇子將軍，今年也不過二十二歲而已。
卻在神態氣韻上，與兩年前，在船上初見時的白斐竣大有不同。
如果趙翊白自己能選擇活法，或許他會喜歡當瀟灑自在的白斐竣吧。
姜灼如此想著，心中也不免有了酸澀感。
“殿下，”姜灼抬眼望向失落的趙翊白，誠懇道，“您是我見過最強大的人。”
“怎麼會……”
明明輸了攻城之戰，害得姜灼的堂兄姜烈陣亡，如今又押上姜灼弟弟姜焰的性命去賭。
趙翊白苦笑，只當姜灼是想安慰自己。
姜灼的語氣卻是堅定異常。
“活著比死更困難，守護也會比殺戮更困難，殿下當初發起攻城之戰是想為自己身後的新政諸臣謀一條生路，殿下如今主動議和也是想替我和姜焰，也替本朝百姓和西夏子民謀一條活路，此事不管成與不成，我都會站在殿下身邊的。”
趙翊白目光微動，似有所感，但最終甚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