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庭中各色牡丹款款盛放，道邊槐樹亦將串串花序掩藏在綠葉間，清甜香氣間帶了淡淡的苦澀，絲絲縷縷，纏繞在二人身側。
沈觀芷雖在孕時，但畢竟位至皇后，以雲鶴金繡為飾的朱赤色羅錦廣袖長衣華貴非凡，南海珍珠點綴的珠璣冠，更是顯得她清雅又不失皇家氣派。
姜灼照舊穿著素白衣裳，只是嫌春日風寒又罩了件煙藍軟紗，與先前在姜府時一致無二，只是如今在沈觀芷身旁倒顯得太過素淨。
夕陽西下，日光將一行人的身影漸漸拉長。
姜灼和姜焰並步而行，有意落後沈觀芷三步，保持了距離。
“阿灼，你的臉怎麼樣了？”
沈觀芷率先開了口。
“還沒爛完。”
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姜焰自制的巫藥很管用，如今姜灼臉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紅痕，上了妝後是看不出來的，只是姜灼此行不欲徒惹事端，所以才繼續遮掩面容。
“你身後這位是？”
沈觀芷望向姜灼身旁的姜焰，是好奇，也是試探。
“長得像，所以認了做弟弟。”
姜灼淡淡回應。
“我以為你與襄王會很快成婚。”
“沒有那回事。”
“阿灼……”
沈觀芷每問一個問題，姜灼很快就作答，漸漸的，閒聊對話也變成了敷衍的問答。
姜灼還是不願意與自己多說話。
很快意識到這點的沈觀芷嘆了口氣。
“皇后娘娘有甚麼吩咐？”
姜灼依舊很快回話，恭敬的措辭進一步加重了語氣的冷淡。
“你真的長大了。”
沈觀芷停步，轉身，透過重重紗影看向姜灼。
“跟關係不親密者要在人前同行，保持步態距離；想快點結束對話時便只回答問題，不要多作延伸，這些都是我教你的，你也完成得很好。”
姜灼愣了愣，發現沈觀芷教給自己的東西太多，以至於現在的自己在一言一行間都帶上了她的痕跡。
“但我還需要再教給你最後一件事。”
沈觀芷輕聲說道。
姜灼忍不住抬頭，看向神色認真的沈觀芷。
“學會忘記，”沈觀芷頓了頓，清秀面容中帶了一種奇異的哀愁，“仇恨和嫉妒一樣，都是吞噬心智的毒蛇，姜灼，你不能帶著對我的恨意過一生，你要有翻篇的能力。”
數月不見，不知是否是懷孕的關係，沈觀芷的臉溫潤了些，眼下卻隱隱泛著青黑，即便敷了脂粉，但看起來面色也並不是很好，倒是鬢邊斜插一支金蛾撲花簪，耀眼閃爍，為她平添一絲生氣。
梳最簡單的髮髻，再配一支隨舉止微顫搖曳的華貴金簪，這樣輕巧靈動的妝扮方式是姜灼昔日偏愛的風格。
姜灼生得美，也更愛美，但也正如上官雪所說，姜灼不求衣衫繁麗華，不愛髮髻高梳如雲，而更喜歡以一種看似不經意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美貌，儘管這種輕鬆隨意背後往往蘊含了她頗多的心思。
先前二人在閨中，姜灼也曾開玩笑地讓沈觀芷按著自己的風格妝扮，但沈觀芷總是擔憂這樣的裝束太招搖了。
大概也是因為姜灼借了沈觀芷太多衣衫首飾，沈觀芷如今的裝扮也有了姜灼昔日的氣質。
人與人之間的習慣總是潛移默化的。
在姜灼發現自己的言行有了沈觀芷的痕跡時，或許沈觀芷也遲早會在某一日清早挑選衣衫時，發現自己的穿戴已經有了姜灼的影子。
“誰都可以這樣教我，唯獨你不行，”姜灼斂下眼眸，淡淡接話，“沈觀芷，你不能在捅刀之後，再堂而皇之地要我原諒你，你也沒資格教會我遺忘和放下。”
“阿灼，這三個月，你在襄陽過得好嗎？”
許是察覺到姜灼對自己的打量，沈觀芷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掀開帷帽好好看姜灼，也可能是想像往前那般親熱地挽住姜灼的手。
姜灼卻被連連嚇得倒退了幾步。
沈觀芷腹中的是趙明景第一個孩子，按先前章太醫的診斷，沈觀芷未必能生的下來，若她此時上前陷害自己，意圖再次破壞和談，自己可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我過得很好，不勞姐姐費心。”
看著昔日姐妹對自己如避蛇蠍，沈觀芷忍不住黛眉緊蹙，眸中哀傷之色更甚。
“我過得卻不好，汴京城的皇宮寬闊幽深，白日裡新進宮的女子一個又一個，我總是記不住她們的臉，夜晚風聲間卻好像有女鬼哭訴年華虛度，我時常想著，要是你也在那座宮裡，或許我，就不會這麼寂寞了。”
人總是習慣美化那一條未走的路。
但為了平緩沈觀芷的情緒，姜灼還是勉強回話：
“你如此說，是因為我沒有入宮，假如我真入了皇宮，那或許我與姐姐也要為了同一個男人爭風吃醋。”
“你曾說過，沒有你也會有別人，可我漸漸發現，即便你不在，他的心裡也會有你，”沈觀芷輕聲將不為人知的深宮秘聞娓娓道出，語氣誠懇又無奈，“在汴京城的皇宮裡，四妃總歸是不齊全，他似乎始終有意為你保留著珍妃的封號和宮殿。”
姜灼卻沒有去看專注傾訴心事的沈觀芷，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不遠處的牡丹花叢。
趙明景和趙翊白是於今日清早開始議事的，如今已是日暮，想來也該是有了結果，但當二人一前一後正要出門向外庭走來時，一身雲霞粉裳的上官雪不知從哪端了食案，不左不右剛好撞上了趙明景。
不慎衝撞天子，素來倨傲的上官雪被嚇得眼眸瀲灩，臉頰緋紅，一面迭聲說著致歉惶恐之語，一面又取了手絹，替趙明景擦拭衣上糕點殘渣。
京中傳聞，趙明景喜歡穿粉衣的女子。
很直率的偏好。
似乎，但凡是個女子，只要穿上粉衣就會平白無故多得趙明景一份青眼。
姜灼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譏諷，
察覺到姜灼的走神，沈觀芷也回頭望去，恰好看到了趙明景於夕陽暮光間溫柔扶住上官雪雙臂的場景。
“看來，姐姐的後宮，這次可以四妃齊全了。”
姜灼輕聲笑著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