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夜航閣,就是指在船上舉行的交易嗎?”
姜灼好奇地問道。
如此,倒也應了弦川所說的地點不定這一點,只是江面空闊,怕是不好叫價。
“非也,深夜航船隻是引導客人前往的方式,歷年來的夜航閣都是選址於一些荒僻的湖心小島。”
回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弦川忍不住再次眉飛色舞。
像是印證弦川所言非虛,划船的船伕很快就向不遠處的一塊荒僻島嶼駛去。
只是上了島之後,不僅是姜灼,連帶著弦川也緊鎖起了眉頭。
——島上鬱鬱蔥蔥,長滿了野樹和雜草,放眼望去,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座破敗木樓。
但最詭異的是,這門口迎客的面具小廝,樓內通明的燭火,魚目混雜的面具湧動,喧譁的客議聲,都應證了此處破敗到漏水的木樓就是今年夜航閣的舉辦地。
姜灼和絃川對視一眼,很快弦川也戴上了面具。
二人這才一同踏入了這詭異到極致的樓宇。
所幸,這木樓雖然荒廢破舊,但已被提前清理過。
帶面具的小廝在確認過弦川手上的玉佩後,引著二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走入了一處破敗隔間,奉上了兩盞清茶。
姜灼探窗看去,發現這樣的隔間約莫還有三四十之數。
層層疊疊的木隔間高矗,更顯中央圓臺空曠顯眼。
不多時,待到眾客皆入座。
一個戴著貔貅銀面具的紅衣女使,飛身躍上圓臺,清越嗓音陡然拔高:
“諸客——請靜!”
只此一句,如細針穿耳般令人疼痛。
姜灼忍不住捂了捂耳朵,但也在瞬間明白過來,這女使大約是修習瞭如千里傳音獅吼功之類的江湖秘術。
霎時間,紛雜人聲和咯吱木響都停下。
紅衣女使微微一笑,再度開口時,聲音已恢復清朗,不再刺耳:
“夜清星月渺,航船萬里行。我夜航閣開船十載,今宵喜迎新主,座中亦添新客。然無論風雲如何變幻,閣中規矩不改:錘落為定,銀貨兩訖,離手不悔。諸位若有此覺悟,今宵盛宴,就此啟幕——”
說罷,紅衣女使旋身下臺。
一面巨鼓被四位使者抬上。
鼓上端坐著一位異域女子,頭束華麗高冠,複雜辮髮盤於腦後。
隨之,燭火搖曳,眉眼含笑的女子赤腳以舞步擊鼓。
鼓點綿密,舞姿招展,一曲畢了,群座喝彩。
緊接著,就是各方競價。
“這不是中原女子?”
眼見該女子的身價已來到百金之數,姜灼卻盯著鼓上女子深邃的五官好奇道。
“是,”弦川毫不掩飾地笑了,“夜航閣終年遊蕩於南北各地,所收的奴隸來源眾多,雖也有不少美貌的中原女奴,但其聞名的還是一些異域戰俘或者邊界混血兒。”
姜灼點點頭。
“三百五十兩,一次。”
“三百五十兩,兩次。”
“三百五十兩,三次。”
“三百五十兩,成交!”
隨後,又上場了一些或唱草原長調,或跳熱烈胡旋舞,或吟誦雪域梵音的異域女子,中原貌美女奴數目也不少,身價卻遠不如這些身懷才藝的異族女子。
弦川似乎對這些叫座的異域女子也不感興趣,只拍下了三四個貌美的中原女奴。
“……這就是你叫我來的目的嗎?”
說甚麼找護衛,其實不過是拿自己當錢袋子吧。
想起來弦川喚自己來此地的初衷,姜灼不由得涼涼瞥了弦川一眼。
“郡主哪裡的話,浮香榭的人,不就是您的人嗎?”弦川笑容不改,但還是心虛地扭過了頭,再次替自己開解道:“這不是也有崑崙奴嗎?據說他們力大無比,在京城貴女間走俏得很。”
崑崙奴雖然力大,但畢竟體型黝黑壯碩,不似常人,若是日常攜帶還是太過招搖,這並不在姜灼的護衛考慮範圍內。
姜灼嘆了口氣。
想起周叔提點自己的馭人之術,看來除了找對人才之外,也需好好管理手下。
弦川這不拿自己當主子的毛病,確實得找個機會好好治治。
姜灼一行戌時入的場,如今滴漏聲聲而盡,看情形大約也夜過亥時。
夜航閣中依次被舉牌拍賣出去的奴隸也已過五十人之數。
開場時的紅衣女使再次出場。
正當姜灼以為今夜拍賣會就此結束時,紅衣女使卻清亮擊掌。
一個被紅綢覆蓋的鐵籠被抬了上來。
緊接著,高臺周邊又被點起了數十盞燭火,竟是將這座破敗樓閣映照如白晝一般。
女使繼續郎朗道:
“諸位貴客,今夜這最後一件商品,就是本閣今年的鎮閣之寶,還是依著本閣的老規矩,一千兩起拍,銀貨兩訖,風險自擔。”
言罷,紅綢被撤,籠中所囚之人現於人前——
一時間,閣中陷入死寂。
不同於方才紅衣女使以手段強壓下的片刻沉靜,這種死寂般的氛圍是座中眾人自發形成的,其中亦有不少人在暗抽冷氣。
能受邀來夜航閣的,即便不是訊息靈通的豪門浪蕩兒,也是如弦川這般遊走於三教九流的活絡人。
究竟是甚麼能引得這群人如此訝異?
姜灼一時好奇心起,不由得也探身去看。
只見鐵籠所困並非甚麼窮兇惡徒,而是一個容貌穠麗的素服女子,那女子雙手抱膝,似乎想將自己蜷縮在陰影下,只是在周邊數盞明亮燭火的映照下,依舊能讓眾客看清她如瀑長髮下掩蓋的白皙玉容,一雙水杏眸暗覆鴉羽長睫,深邃五官下的愁靨淡淡,但目光卻是倒映燭光灼灼。
看清籠中人面貌之後的姜灼一時訝異,猛然後退間,竟將桌上茶水碰翻,摔了個粉碎。
“郡主恕罪!我、我…先前也不知道此事!”
同樣看清檯上鐵籠之人的弦川發覺此事非比尋常,很快也收起了往日的笑意,慌里慌張地跪下請罪。
顧不上腿上磕碰傳來的疼痛,也無力安慰連連告罪的弦川。
姜灼只一瞬不瞬地盯著被囚之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
籠中所困之人,長得跟姜灼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