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弦川所應護衛之事,終於有了迴音。
聞得訊息的姜灼早早趕到了浮香榭,卻沒有看到人。
“這樣要緊的事,定然是要郡主親自挑選才是。”
弦川所說的親自挑選,其實就是一個名叫夜航閣的奴隸拍賣場。
眼見姜灼微微皺眉,弦川再次繪聲繪色地補充:
“這夜航閣的來歷可不一般,京城鬼市但凡找對地點,人人可入,但這夜航閣一年可只來京中一次,且地點不定,唯有受邀者才有機會入場,其中奴隸也各有特色,亦有諸多人身懷絕技,最高者身價可值千金。”
弦川所提及的受邀信物是一枚環魚型的玉佩,姜灼接過檢視,發現取材於獨山玉,不算名貴,但雕工細緻,玉料多色,倒是別出心裁。
只是這夜航閣,閣如其名,只在夜間開幕。
姜灼少不得要在浮香榭一頓苦等。
閒著也是閒著,姜灼索性查起了浮香榭的賬本。
姜灼所待雅間並不高,只在二樓。
春深氣暖,日陽高照。
不知不覺,窗外喧鬧漸起,有歡笑,有高呼,亦有推搡。
姜灼不理其他,只專心理賬。
但樓外吵嚷卻更甚。
直至一朵嫣紅的牡丹花從窗外拋上姜灼書桌時,姜灼再也忍不住,起身,將牡丹花丟擲窗外。
同時,姜灼也看清了樓外喧囂的來源。
有一男子容顏清俊,烏紗帽旁簪了金花,身穿緋色羅袍,正披著大紅綢緞跨馬遊街。
是蘇硯清。
如今已經是三月末,想來春闈已經結束,蘇硯清也如前世一般奪了魁首。
繁鬧人群間,姜灼扔回去的那朵牡丹花,好巧不巧地砸進了蘇硯清的懷裡。
蘇硯清抬頭看去,恰好對上姜灼打量自己的目光。
那雙在喝彩聲聲中依舊保持謙和的墨水眸似被投入了一枚石子,輕淺的笑意波紋慢悠悠盪到了蘇硯清嘴角。
蘇硯清捧起那朵被姜灼丟下的牡丹花,緩折花枝,將其別在了耳後。
如玉清雅的容顏與嫣紅怒放的牡丹相映成輝,圍觀的百姓更是爆發出聲聲尖叫,更有甚者,直接在擁堵間直接暈厥了過去。
還真是……男色誤人啊。
姜灼捂捂被吵得有些疼的耳朵,看著紛紛攘攘的人群,向風光遊街的蘇硯清勉強笑了笑,以作致意,隨後很快關嚴了窗柩。
隨著蘇硯清走遠,街上的喧譁聲也漸漸離遠。
約莫午時稍後,就有人敲響了姜灼所在的霜字間的門。
果不其然,還是蘇硯清。
他已脫卻了方才招搖過市的狀元紅袍,穿的還是杭州初見時那一套青色竹影長衫。
與這位前世將自己送往龐府的救命恩人重逢,姜灼屬實有些高興不起來。
“本應該是初至京城就來拜訪,只是蘇某那時一介白身,實在不敢叨擾郡主。”
蘇硯清笑容溫和,依舊姜灼記憶的謙謙君子。
是不敢麻煩自己,還是怕跟自己扯上關係?
蘇硯清的真心無法探查。
但姜灼清楚的是,早在入仕前,蘇硯清就已經站隊了舊政一派。
昔日南下,自己孤女無人可靠,自然要對蘇硯清留幾分薄面。
如今在京中嗎?
姜灼垂下眼簾,看到了蘇硯清腰間別的那朵精巧無比的金花。
這是陛下御賜的金箔簪花。
京中男女皆以簪花為美。
歷年來的新科進士們都會獲賜翠葉和鮮花,而這金花是陛下額外賞賜給狀元郎一個人的榮耀。
看來蘇硯清此次奪魁,不僅有舊政一派的支援,也得了聖上的青睞。
開玩笑。
根本沒有必要給自己樹敵嘛!
姜灼思緒一轉,揚起了天真燦爛的笑臉。
“蘇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你我之間,實在不必講這些俗禮。”
說著,兩人又問起了那日別離後發生的諸多瑣事,姜灼也一一禮貌回應。
很快日落黃昏,正是臨別之際。
不知為何,蘇硯清袖口一抖,再次取出那朵嫣紅的牡丹,緩緩道:
“御街飛花,郡主的心意,蘇某已收到。”
三月春濃,這樣大朵的紅牡丹開得汴京城到處都是,如今蘇硯清袖中這朵已不如初摘時的那般新鮮燦爛,又被拋了幾次,花瓣邊緣也有了淡淡的枯敗之象。
姜灼正欲解釋這只是自己的無心之舉,卻見蘇硯清取下了腰間金花,真誠說道:
“蘇某身無長物,只能以花贈花,酬謝郡主。”
“這是御賜金花,不能輕易送人。”
姜灼微微皺眉提醒。
“無妨,既是陛下聖恩,與郡主同享,也未嘗不可。”
不知為何,蘇硯清對此很執著。
姜灼再三推讓,還是費力讓蘇硯清收回了贈花之意。
幾乎在蘇硯清離去的瞬間,姜灼斂去了臉上快要僵掉的笑意。
蘇硯清並非不講禮數之人,他今日舉止很是反常。
是有甚麼陰謀嗎?
姜灼忍不住皺眉思索。
比如假意贈花,然後誣陷自己偷竊御賜之物?
“都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怎麼就咱郡主這麼油鹽不進?”
弦川剛一出現就看到了姜灼收攏假笑的那一瞬,忍不住笑著調侃。
“襄王,景王,還有新科狀元,難道這偌大的汴京城,都沒有郡主心儀之人嗎?”
姜灼涼涼白了弦川一眼,心中卻道他來得正好。
“你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的賬目都算錯了。”
姜灼面無表情地推過賬本,淡淡指出這一下午發現的錯漏。
弦川:……
雖善於風月雅事和社交關係,但弦川畢竟沒管過賬,即便不是有意,但賬目錯漏還是諸多。
在姜灼督促下,弦川改賬一直改到了天黑。
“——郡主!再不出發就晚了!”
不願算賬的弦川催促著出門。
酉時將盡,確實是應該出發了。
姜灼點點頭,謹慎地給自己戴好幕離,又披了件與夜色相融的黑斗篷。
獲准出行首肯的弦川很是雀躍,立馬想放下賬本,卻又得了姜灼一句“回來再改”,被掃了幾分興致。
無論如何,都比現在就面對那些煩人的數字好多了。
弦川僥倖想著。
不多時,就帶著姜灼來到了按著事先約好的水岸。
一艘小船便無聲從蘆葦叢中盪出,停在了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