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劍刃交擊間,迸濺數點火星,卻又倏忽湮滅於冷風寒雪中。
姜灼手中雙劍率先凌空,發出一聲清越低鳴。
單手持劍的謝觀瀾卻是穩穩架住姜灼雙刃斬落的攻勢,姿態舉重若輕。
姜灼旋即變招,將身形疾退幾步後,劍路忽轉,只以輕靈之勢與謝觀瀾周旋於數尺之外,不再正面相對。
“還算聰明。”
謝觀瀾聲冷如鐵,劍勢沉渾卻留有餘地。
姜灼依舊小心遊走,尋找著出劍的機會。
方才與謝觀瀾的重劍對上之際,姜灼就知道自己不是謝觀瀾的對手。
謝觀瀾的重劍力量非凡,一揮一斬間,漫天雪意皆隨劍勢而起。
而姜灼劍法的優勢恰恰在於身段柔軟和劍法靈巧,因而更善於從不同角度突襲,分散謝觀瀾的注意力。
姜灼嘗試著將雙劍交叉如絞,進而藉助腰身的力量,旋身向謝觀瀾突刺。
“不錯。”
謝觀瀾再次出口點評。
彷彿此番交鋒於他而言不過是對姜灼劍術的一次順手點撥。
與實力遠高於自己的對手過招的好處就是可以毫無保留地使出全部解數。
連環劈刺、分擊合圍、旋身掃斬、點刺突進。
姜灼將公孫善教予自己的那些劍招一一使出。
卻被謝觀瀾橫陳重劍一一擋下。
“太慢。”
謝觀瀾冷冷哼出兩個字,再次揮劍如風,將姜灼逼出數步。
好在謝觀瀾對自己沒有殺意。
姜灼不禁慶幸。
自己的目的也不是跟謝觀瀾決一死戰,而是儘量為逃跑的陶桃拖延時間。
正僵持間,客棧那頭卻傳來一道悠然帶笑的話音:
“雪夜對劍,兩位真是好雅興啊。”
姜灼和謝觀瀾紛紛回頭望去。
發現來人正是趙翊白。
晚間,見了謝觀瀾那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作派,趙翊白正氣惱得睡不著。
結果又在這寂靜風雪夜間,又聽到了金鐵交戰之聲。
趙翊白探窗一看,發現又是姜灼和謝觀瀾二人。
日裡見,夜裡見,這兩人就這麼要好嗎?
趙翊白不禁想起了姜灼找自己指點劍法之事,不禁醋意更勝。
索性也下樓來,看看姜灼不惜風雪夜也要求教的謝觀瀾劍法到底有多好。
只是剛一見到自己,謝觀瀾就眉頭輕皺,轉而收劍,一個凌空躍起向風雪深處奔去。
“殿下,攔住他!”
姜灼也大聲向自己求助,神情焦急。
看情形不像是閒暇夜會,請教劍招之類的風雅韻事。
雖不知發生了甚麼,但趙翊白心情由陰轉晴,很快也從腰間取出武器來。
趙翊白久在沙場徵敵,雖通劍術,但卻更慣於大開大闔的攻勢。
只是他那柄鳳翅鎏金戟以往過於長大,不便隨身攜帶。
此番回京,他特地請來數位名匠,重鍛此戰戟,使之可以拆分,而威勢不減。
此刻,他從腰間取出的便是三段寒光凜冽的戟身。
只見趙翊白手法利落,“咔嗒”幾聲便將其合成一柄完整戰戟。
瞬息之內,趙翊白便縱身凌空躍起,鎏金戟撕裂風雪,徑直劈向謝觀瀾!
早已感知到殺氣的謝觀瀾側身疾退,原先所立之處也在霎時雪沫爆濺。
趙翊白攻勢不絕,立馬揮戟再劈。
謝觀瀾也旋即橫陳重劍,嘗試正面相接,卻硬生生地被壓入深雪半尺。
戰戟之長,在於揮掃縱橫、威猛無匹;而重劍之利,在於近身格擋、招式多樣。
很快意識到這點的謝觀瀾踏步上前,迅速地拉近了與趙翊白的距離。
一剎那,謝觀瀾劍光頻出,頻頻疾攻趙翊白命門。
趙翊白卻每每在千鈞一髮間招招回戟格擋,臨了一記橫掃長戟捲起千堆雪沫,試圖強攻謝觀瀾的下盤。
謝觀瀾亦凌空躍起,於風中揮起激盪劍氣如練,再次向趙翊白麵門攻去。
卻再次被趙翊白運戟擋下。
紛亂雪影間,劍氣戟風連綿不絕,只見二人戰得難解難分。
姜灼也小心地從前方擋住謝觀瀾的去路,以防謝觀瀾再度棄戰,去追陶桃。
只是謝觀瀾日常所執的那柄重劍似乎也不是尋常之物,與這傳聞中橫掃西北的鳳翅鎏金戰戟數次交擊,竟絲毫不落下風。
一時間,劍起戟落,寒光交錯,金鳴之聲不絕於耳。
眼見得謝觀瀾被拖延也有半個時辰,陶桃身影也早已消失在風雪深處,二人卻依舊沒有止戰的意思。
這兩人是有甚麼私仇嗎?
在旁觀戰的姜灼不禁汗顏。
說起來,剛才趙翊白甚至都沒細問自己發生了甚麼,就徑直對謝觀瀾使出了殺招。
而謝觀瀾的招式也不像先前那般點到為止。
正當姜灼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勸解一二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仿若天地嗚咽。
戰局外的姜灼最先察覺異樣——
不是風聲,不是樹嘯,而是一種更沉重、更不祥的轟鳴,正從遠處的山巔迅速逼近。
姜灼猛地抬頭,只見高坡之上,大片積雪正開始鬆動、滑落!
“雪崩了!快走!”
姜灼不顧自身安危闖入戰局,焦急地朝二人喝道。
趙翊白與謝觀瀾聞聲,硬生生止住攻勢,齊齊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高坡之上,積雪如怒濤般奔湧而下,排山倒海間,不過瞬息之內,就已吞噬山林小徑,直衝三人站立之處襲來!
“你先走!”
趙翊白率先反應過來,鎏金戟回掃,欲替姜灼護住退路。
然而雪崩之速遠超人力所及。
謝觀瀾重劍剛收,還未來得及使出輕功後撤——
下一刻,萬鈞冰雪轟然傾覆。
視野被純粹的白與窒息的黑徹底吞沒。
一大塊冰冷沉重的雪塊重重砸在了姜灼背上。
頃刻間,姜灼雙劍脫手,被快速湧動的雪堆裹挾著卷向深處。
慌亂掙扎之中,似乎有人大聲呼喊著姜灼的名字,也有人盡力去夠姜灼的手。
但姜灼卻已無力去回應,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剩下雪沫堵塞呼吸的窒息感,以及不斷翻滾、墜落的無邊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京郊風雪漸歇,天地間再次歸於靜默。
月照雪林,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