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自小在嬌生慣養的姜灼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冷的冬天。
是粗心的銅花忘記給火盆裡加炭了嗎?
不……
這不是在熟悉的姜府。
這是在哪呢?
姜灼睜開眼,茫然向四周望去,發現目之所及處皆是破敗的稻草和蒙塵的雜物。
生鏽的鐵索則將唯一的出口重重鎖住。
姜灼想起了。
這是在前世。
在被誣陷在送給沈觀芷的湯藥中下了紅花,致使沈觀芷落胎後的那個冬天。
一連數日,姜灼都哀哭著求見景王殿下,非但沒能換來半分信任,反而徒惹了厭棄,被關了柴房。
就連向來聰明的沈觀芷礙於喪子之痛,居然都沒有識破這是沈觀薇借刀殺人的詭計,反而當眾揚言與自己姐妹情斷於此。
唯有沈觀薇絲毫不掩飾得意,專程前來欣賞姜灼的狼狽模樣,也率先告知了姜灼的發落結果。
“殿下說是不想再看到你的這張臉,還要將你打發出去呢!”
“是你!是你在湯藥裡下了紅花,害死了沈姐姐腹中的孩子,當時明明是你要我替你送的藥!眾僕都可以作證!”
姜灼氣憤到雙目通紅,掙扎著欲起身反抗,卻被管教嬤嬤反扣住手腕,強行壓下。
“真是條瘋狗。”沈觀薇頗有些嫌惡地撣了撣袖子上的灰,以絲絹捂住口鼻,似乎很替自家長姐憤憤不平,“真不明白,觀芷姐姐怎麼會跟你這樣的蠢女人做朋友,不僅實名下藥,而且事敗之後,竟然還敢隨意攀咬我,真拿自己當甚麼絕世美人,景王殿下會像失了智一般永遠偏信於你的嗎?”
為甚麼呢?
姜灼雙目通紅地瞪著沈觀薇,誓將眼前的惡毒女人撕裂。
明明是沈觀薇熬了那碗湯藥,沈觀薇房裡的下人乃至王府膳房裡的下人都可以作證,再不濟,賬房中的用藥記錄也可以佐證。
為甚麼就沒有人再幫自己再去查證一下呢?
姜灼不甘心。
也不願意相信向來偏寵自己的趙明景會如此胡亂潦草地定案。
掰彎了髮髻上的珠飾,藉著上面細弱的銀絲,姜灼自己搗鼓著撬開了柴房的鎖鏈,也繞過了景王府的重重守衛,拼盡了一身力氣跑去找趙明景求證,想換得證明自己清白的一個機會。
“怪我平日對你太縱容了,才讓你如此跋扈,以至於你到現在都還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的罪孽。”
書房裡依舊暖香馥郁,銀絲炭燒得正旺。
趙明景安然坐於案前,執筆描摹一枝寒梅,風度清雅如故。
似是不忍,趙明景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道:
“我不是不念舊情之人,再過半個月,我會將你送去武威侯府中,在此之前,你且去京郊莊子裡磨磨脾氣吧,別再惹出那麼多事端。”
話雖如此,趙明景卻沒有抬頭再看衣著襤褸的姜灼一眼。
姜灼一愣。
趙明景似乎覺得這樣的處理對於姜灼來說已是十分寬容,自己該向他謝恩拜罪似的。
但姜灼想要得到的卻不是這樣的回答。
隨後,趙明景隨行的護衛就將姜灼押了下去,自此之後看管得愈加嚴厲。
姜灼信了,也認命了。
十二歲宴會初見時的怦然心動,及笈時立下當許京城第一流誓言時的矜傲,十五歲家族落難時與趙明景恩愛繾綣時立下的諾言。
三年痴戀,現在想來,不過是鏡花水月,亦只是姜灼自己的一廂情願。
心如死灰的姜灼不再掙扎,就這樣在深夜被一頂簡陋的馬車悄悄送到了景王府名下的一處京郊莊子上。
打理莊子的劉叔和王嬸只是表面看著和善,實際上卻是摳搜異常。
沒有給過夜時可以蓋的榻被,送來的食物基本也是隔夜餿掉的。
門外常有小孩子嬉笑著玩耍著經過,當著自己的面互相嘲笑這是被主君厭棄的惡婦,用小石頭砸自己,也常有長舌婦人在茶餘飯後對著自己的容貌指指點點,用著鄉間俚語粗俗地說甚麼狐媚妖女蛇蠍心腸,竟然因為一時的爭寵和嫉妒害死了主君還未出生的小世子。
這其中,最令姜灼受不了的是那些幹粗活的漢子,他們常常如餓狼般盯著自己,那眼神好似要將自己生吞活剝,更有甚者有人會在夜半揣著早已冷掉的雜糧饅頭前來,隔窗說著醃臢的淫言穢語,試圖引誘姜灼,以行齷齪之事。
姜灼一次都沒有回應他們。
噁心。
好惡心。
無以復加的噁心。
每次看到他們的眼神,每次聽到他們的調侃,姜灼都幾近噁心得要吐出來。
可是腹中又分明沒有食物可以吐,姜灼只能背過身去,一遍又一遍地乾嘔著酸水,感受著因飢餓帶來的灼燒腹痛感。
他們怎麼敢?
即便事前已被景王府中的嬤嬤告誡過,姜灼是要被主君預備著轉送給貴人的禮物,他們怎敢如此無禮?
起初,姜灼只是憤懣不平。
後來,姜灼漸漸明白。
權勢顯赫時,美貌是令榮耀生光的資本,恃美揚威更顯門第之傲;貧苦潦倒時,美貌便成了稚子懷中的飴糖,人人皆可覬覦分食。
把骯髒的土灰鬍亂地抹在臉上,用枯草把頭髮攪得蓬亂,將自己蜷進最陰暗的角落。
姜灼從未如此強烈地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救救我,任誰都好,快來救救我。
囚禁在京郊莊子裡的每一天,每一夜,姜灼都在向神明祈禱。
祈禱有人從天而降,一聲令下,救自己於危難,帶自己遠離這個不見天日的人間地獄。
可誰都沒有來。
半月之後。
身形消減的姜灼被景王府的嬤嬤接了出來,一番梳洗後,重整了衣衫,重理了髮髻,然後就著一頂小轎直接送進了武威府中。
大概也是從那一天開始,姜灼身上的稜角和戾氣被徹底磨平。
明白真相不過是上位者想聽到的答案,清白更只是旁人轉瞬可變的錯覺。
沈觀芷自己墮胎嫁禍也好,沈觀薇借刀殺人陷害也罷。
姜灼不再執著查證此事,更不再嘗試當眾自證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