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碧凡往前走了兩步,靠近婁霆文。
“霆文……這事不對勁。”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所有人都盯著專案歸屬,她突然衝出來挑釁,還當眾說出那樣的話?”
“和婁琦雲相處這些天,她不是那種腦子發熱、不顧後果的人。”
林碧凡繼續說著。
“她行事有分寸,懂得進退。就算心裡有怨氣,也會選擇最穩妥的方式解決。這種衝動的、近乎自毀的行為,根本不像是她會做的。”
“更不可能在這種節骨眼上,幹這種蠢事。”
“她若真想挑戰,不會選在這種公開場合,面對這麼多外人。這不只是魯莽,簡直是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丟了專案,被人甩鍋,她才可能賭氣鬧騰。可現在專案攥在手裡,她圖甚麼?”
“她沒有任何理由去破壞即將到手的利益。除非,她是被人逼的,或者,根本就是個替罪羊。”
“真想發洩,憑她的能耐,早就悄無聲息收拾好局面了。哪會傻到當眾鬧得人盡皆知?”
她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
“以她的手段,如果真要反擊,絕不會用這麼直白粗暴的方式。她會讓人查不出痕跡,只會看到結果。這才是婁琦雲。”
“這事明顯有蹊蹺。可你為甚麼一口咬定是她?為甚麼不讓查監控?為甚麼不問清楚誰在背後搞鬼?”
林碧凡的語氣陡然轉厲。
“你在怕甚麼?怕真相一旦揭開,會動搖你所謂的權威?還是怕發現,真正有問題的,是你信任的那些人?”
“你明知道,你逼她道歉,等於承認婁家沒教養。”
“婁家一向重規矩、講臉面。逼一個晚輩當眾低頭認錯,不只是傷她尊嚴,更是讓整個家族蒙羞。你真的不在乎嗎?”
婁霆文冷笑了幾聲。
“婁琦雲是甚麼人,你真以為和她待了幾天就能看透?”
“這種野性子的姑娘,幹出啥事我都不會奇怪。”
他冷冷掃了一眼場中的婁琦雲。
“從小就不守規矩,沒人管教,野慣了的。今天敢頂撞我,明天就能掀了桌子。這種人,留著就是禍根。”
場上的吵鬧還在繼續。
郭佳薇也插了嘴。
“挑戰認輸的話,是你自己說的,那後果當然得你扛。”
“這話可是當著所有人面說的,可沒反悔的餘地。”
“辦法多簡單啊,要麼當眾賠個不是,跪下來磕個頭也行;要麼直接上臺比一場,選一個吧。”
她輕笑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怎麼樣?有膽子放話,就沒膽子承擔?”
反正不管她選哪條路,今兒晚上一散場,她的名聲就得徹底臭掉。
穿西裝的大漢們沒再開口。
他們站在各個角落,隨時準備動手執行命令。
婁琦雲卻笑了笑。
“好,那就比一場。”
甚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誰也沒想到,她居然真選了這條最難的路。
而且還是那首幾乎無人敢碰的曲目。
《星落長河》被譽為“演奏者的試煉”,難度極高。
多少成名已久的鋼琴家都不敢輕易嘗試。
而她,一個剛冒頭沒幾年的年輕樂者,竟毫不猶豫地將名字簽在了上面。
這不就是自己往坑裡跳嗎?
“我從沒說過要挑戰。今天這場演奏,不過是想和齊老切磋一下音樂罷了。”
郭佳薇嗤笑出聲。
“婁二小姐,你還真是一根筋啊。都這時候了,裝甚麼清高?”
可婁琦雲只是淡淡掃她一眼,便不再理會。
她無意間往人群后頭瞟了一眼。
那個位置站得不算顯眼,但足夠看清全場。
吳海峰正端著一杯紅酒,沒有半點想幫她的意思。
婁琦雲心裡明白。
從前的親近,如今不過是一場虛情假意。
吳海峰仰頭把酒一口喝完。
不管這丫頭到底有沒問題,都該讓她吃點苦頭。
說翻臉就翻臉,誰給她的膽子?
這樣的人,必須挫其鋒芒,否則,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郭佳薇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婁琦雲。
“既然你非要選這條路,就別怪我沒提醒你,後悔可來不及了。”
婁琦雲輕笑著。
她沒有回應,只是從容地繞過郭佳薇,一步步朝臺上走去。
路過婁聽瀾時,她腳步頓了那麼一瞬。
“敢明目張膽害我……你膽子,是不是太大了?就不怕我留了後手?”
甚麼?
婁聽瀾臉上的假笑瞬間裂開,下意識地踉蹌一步。
她猛地扭頭,想問個明白。
可婁琦雲早已擦身而過,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臺上。
齊老見她走來,略顯驚訝。
他年事已高,兩鬢斑白,耳朵確實不太靈光。
方才臺下的言語交鋒,他一句也沒聽清。
只隱約看見幾個人圍著說話,氣氛緊張。
“小孩子一時嘴快,說錯話算甚麼?誰還沒年輕過?別往心裡去。”
他是真的不在意那些紛爭。
對他而言,音樂才是唯一值得認真對待的事。
其餘一切,都是浮雲。
婁琦雲走近,臉上泛起淡淡的光。
她望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
“其實,就算沒人逼我,我也早就打算好了,今天,我要向您好好請教。”
“音樂這東西,不就是來回拉扯、互相懂了,才算真學會的嗎?”
婁琦雲站在那裡,眼神平靜。
以前被困在婁家,婁琦雲連個能聊天的人都沒有,更別提一起琢磨音樂了。
她沒有朋友,沒有傾訴的物件,甚至連一句真心的問候都聽不到。
那些年,她只能與琴為伴。
每天關在房間裡,彈到手痠,也沒人聽。
現在終於有空了,可事情一堆接一堆,壓得她喘不過氣。
自由來的太遲,責任卻來得太早。
她剛從束縛中掙脫,便又被新的重擔壓住肩頭。
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個機會,她怎麼可能放手?
這不僅是一次演奏,更是一次證明。
證明她不是那個軟弱可欺的婁家二小姐,而是真正擁有力量與才華的婁琦雲。
這個舞臺,她等了太久太久,絕不可能輕易放棄。
齊老一愣,盯著她的眼睛。
老人心頭一震,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眼裡一下亮了,往邊上一讓,擺了個請的手勢。
眼前的年輕人,已經站在了他仰望的高度。
婁琦雲坐下。
她的手落在琴絃上,輕輕一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