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瞅這光，”她抬起布料對著燈光晃了晃，“像被太陽烤糊了似的，原本該是溫潤如玉的光澤，現在卻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黃。這可是要做秋裝高定的主料啊，現在這成色，別說高階客戶了，連我自己看了都想撕掉。就算拿金線繡滿整件衣服，也救不回來。”
蘇曉玥走過去，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撫過那塊布料。
果然，觸感異常生硬。
原本應該柔滑如水的絲緞，如今表面粗糙，纖維僵直。
她閉上眼，憑著多年的經驗判斷。
這批貨，廢了。
“供應商那邊怎麼說？”
這時，林美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傳真檔案。
“聯絡上了，他們承認運貨時冷藏車出了故障，溫度一度升到四十度以上，導致真絲受熱變質。他們願意賠償損失，態度也算誠懇。”
她頓了頓，語氣略帶無奈。
“但問題在於，補貨最快也得下個月中旬才能到。秋款設計早就定稿，生產排期也滿了，根本等不了。”
蘇曉玥沒有說話，而是慢慢環顧整個倉庫。
成堆的布料像山一樣堆積在角落。
這兩年，飛裳擴張得太快了。
從前年拿下深市時尚週大獎開始，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廠房擴建、團隊擴招、品牌升級，一路狂奔。
可如今回頭一看，背後的問題早就在暗處露了縫。
供應鏈管理鬆散、品控流程不嚴、應急機制缺失……
若不是這一胎讓她不得不停下來，放緩節奏。
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發現，那條看似光鮮亮麗的發展之路，底下早已裂痕密佈。
“先把這批貨全退了。”
“通知質檢組做記錄，拍照留證，按合同追責索賠。美瑤，你立刻聯絡廣市番禺那邊的新廠家，我記得她們專門做高階真絲混麻的料子，品質穩定，交期也快。問問他們有沒有現成的替代方案，顏色、手感儘量接近原設計，價格貴點沒關係，關鍵是能趕得上秋款上市。”
她頓了頓，轉向齊秀珍。
“齊師傅，麻煩您跟我去一趟樣品間。咱們手上還有幾款備用布料，您幫我看看，能不能從中挑出合適的，臨時調整設計方案。時間緊，但我們不能降品質。”
蘇曉玥和齊秀珍在樣品間忙了一整個上午。
她們反覆對比布料的手感、垂墜度、吸光性。
一次次將不同材質鋪在人臺上試版型。
終於，在試到第三輪時，一款特製的混紡布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這布料以六成苧麻加四成真絲混紡而成。
表面有天然的肌理感，沒傳統軟緞那麼亮，卻自帶一種低調的啞光質感。
更重要的是，它挺括有型，不易褶皺，特別適合秋季系列強調線條感的設計風格。
“這布不錯。”
齊秀珍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著掛在燈下的布樣。
“雖然少了點柔媚，但多了一股筋骨。你看這肩線，撐得住，不會塌。而且苧麻透氣，穿起來不悶，南方秋天溼熱，正合適。”
她忽然靈光一閃，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卷金線。
“我在想，如果我們在領口、袖口加一圈細密的雲紋刺繡，用淺金色，不用太多，點綴一下，既能呼應原來高貴的感覺，又能跳出俗套。你們看，是不是更精神？”
蘇曉玥接過那根金線，在布面上輕輕比劃。
燈光下，那細密的絲線泛著微光。
“可以！不但不顯土氣，反而多了幾分利落颯爽的味道。就像穿這件衣服的女人，不靠華美取悅人，而是靠氣質立住場。”
兩人相視一笑，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壞事也能變好事。”
齊秀珍坐回椅子上，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落在面前的色卡上。
“這料子清爽透氣，穿著舒服，客戶說不定更愛。有時候，逼出來的改變，才是最好的創新。”
蘇曉玥點點頭，心裡卻沉沉的。
要不是因為懷孕，她或許還能像從前那樣，咬牙扛過一切。
可現在，她不能再任性。
這批布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只是顏色略有偏差。
但實際觸感粗糙，紋理不均。
如果為了趕交貨期，湊合用了。
一旦成品上市，客戶試穿之後發現不適，退貨、差評。
整季的秋季新品系列都將面臨被市場徹底否定的風險。
她不敢想那樣的後果。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在那家大型服裝公司上班時的情景。
那一年秋天，也是為了趕大客戶的訂單。
經理明知道那批進口面料存在輕微色差，卻依然要求照常上機。
她曾提過意見，可沒人理會。
結果衣服出貨後，客戶整批退回，指責公司以次充好。
她被迫通宵加班改版、換料、重縫，一針一線地拆改，整整熬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交貨時，整個人癱在裁床邊。
那段經歷，成了她職業生涯裡最灰暗的一夜。
“廠長，您先回去歇會兒吧？”
林美瑤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悄悄站在了辦公室門口。
她的目光帶著幾分擔憂，微微皺著眉，又補充了一句。
“您臉色有點發白，嘴唇也沒血色，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再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
蘇曉玥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撐得太久了。
連續三天熬夜核對布料資料，反覆開會協調供應商。
懷孕前三個月本就容易疲憊。
她卻硬是當自己還是從前那個不知疲倦的蘇曉玥。
現在，身體終於開始發出警告。
她沒有再逞強，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把桌上還沒看完的報表整理好，輕聲交代了幾句後續的注意事項，便拿起包，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出了廠區。
初夏的深市，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像被煮沸了一樣，黏糊糊地裹在面板上。
太陽高懸在天空中央，毫不留情地傾瀉著灼人的光線。
園區外那排高大的榕樹，枝葉交錯，勉強撐起一片斑駁的樹蔭。
陽光透過密密的葉縫，灑落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叫車回家。
而是放慢了腳步，漫無目的地朝附近的公園走去。
她需要一點時間，讓思緒慢慢沉澱下來。
走進公園，微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
樹蔭下，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椅上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