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幾個孩子在草地上追逐。
一個小女孩跌倒了,母親趕緊跑過去扶。
蘇曉玥看著,心頭微微一酸。
她沿著石板小路慢慢走著。
一隻手不知不覺搭上了小腹,掌心溫熱。
她曾經想過要先穩定事業,再考慮婚姻,再慢慢準備迎接新生命。
可命運卻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她又驚喜,又害怕。
驚喜的是,這世間真的有一個小生命正依靠她而成長。
害怕的是,她真的能當好一個媽媽嗎?
她連自己都照顧得馬馬虎虎,三餐不定,常常熬夜。
現在卻要為另一個生命負起全責。
她更不知道,將來孩子長大後,會不會像她小時候那樣。
正想著,一個身影猛地闖入她的眼簾。
那是個騎著腳踏車的女孩。
一頭黑亮的馬尾辮高高紮起,在腦後隨著騎行的節奏左右甩動。
她騎得飛快,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可就在轉彎的一瞬間,車把突然一歪,前輪撞上了路邊凸起的石階。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女孩連人帶車重重摔在地上。
腳踏車倒在一旁,鏈條崩開,車輪還在緩緩轉動。
蘇曉玥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嘴裡已經下意識地喊出。
“你沒事吧?”
可話還沒說完,她就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張沾著塵土的臉上。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了二十多年,哪怕只看一眼,也能瞬間將記憶深處的影像完全喚醒。
那張臉還帶著幾分稚氣,臉頰瘦削,下巴尖尖的。
這張臉,她在母親的相簿裡看過無數次。
那是她媽媽,十四歲時候的媽媽。
女孩沒有哭,也沒有喊疼。
她咬著牙,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膝蓋蹭破了,滲出一點血絲。
可她像感覺不到痛似的,只是用力拍了拍褲上的灰塵。
然後她彎腰把腳踏車扶正,低頭檢視。
鏈條斷了,卡在齒輪裡。
她皺著眉蹲下,伸出手指,沾了點地上的灰,一邊咬著下唇,一邊死命地往回掰那節扭曲的鏈條。
動作生澀,手指被金屬邊緣颳了一下,滲出血珠。
可她一點沒停,眼神堅定。
蘇曉玥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陽光依舊從樹葉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那個瘦小的女孩身上,映出她挺直的背影。
這真的是她記憶裡的那個媽媽嗎?
在她十八歲那年,毫無預兆地提出離婚,轉身就和另一個男人遠走高飛。
從此再沒回頭看過她一眼的媽媽?
可就在那倔強的眉眼之間,她彷彿第一次看見了某種她從未理解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孤獨的堅持。
穿越到這兒之後,劉小英和蘇德文給她的溫暖,一點一滴滲進她心底。
那些深夜裡的熱湯、雨天遞來的傘,都讓她幾乎忘了自己原來那個冷冰冰的家。
可現在,就在這條塵土飛揚的小路上。
看著這個十幾歲、滿臉倔強的女孩。
那些她拼命藏起來的回憶,嘩啦一下全湧了上來。
女孩終於把車鏈修好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手指被鏈條刮出幾道細小的傷痕。
她顧不上擦,只是隨意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她跨上那輛老舊的腳踏車。
腳一蹬,車輪便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朝著小路的盡頭騎去。
蘇曉玥站在原地,喉嚨像是被甚麼卡住了。
她想喊,想叫住那個女孩,哪怕只說一句話也好。
可最後,她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女孩騎著車,漸漸遠了,背影越來越小。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蘇曉玥還站在那兒,指尖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乾乾淨淨。
可她卻覺得,那隻伸不出去的手,正一點點被過去的陰影攥住。
如果這個女孩真是她媽媽……
那說明甚麼?
她穿越過來的不是甚麼平行世界,不是一場夢境,而是真真實實的過去?
是那個她出生前、父母還未相遇的年代?
那麼,她爸媽還是會相遇、會相愛、會結婚,然後生下她。
那她呢?
這個從2023年穿越來的自己,又算甚麼?
是命運的意外?
是時間的漏洞?
她肚子裡這個剛成形的孩子,又會怎樣?
是會被抹去,還是被強行扭曲進原本的時間線?
她靠著路邊那棵老槐樹,樹皮粗糙,硌著她的後背,卻比不上心裡那種窒息的沉重。
她大口喘著氣,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眼前一陣發黑。
她不想回去。
那個世界,沒人等她。
可這兒不一樣。
這兒有她親手打拼出來的日子,有愛她如命的丈夫吳海榮,有把她當親閨女疼的劉小英和蘇德文。
可要是歷史非得按原來的路走呢?
要是她註定得回到那個未來呢?
蘇曉玥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
她的思緒亂成一團,回憶與現實交織,過去與未來拉扯。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屬於哪裡。
推開門,松木香撲面而來。
那是吳海榮特意從市裡買回來的香薰。
她說喜歡這個味道,他便記在了心上。
茶几上放著她早上沒喝完的半杯溫水。
沙發上還攤著她昨夜縫了一半的嬰兒小襪子。
一切都和她出門前一模一樣。
可她心裡,像被丟進了冰窖,凍得發抖。
外頭的暖意照不進她的胸口。
那種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她慢慢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那個騎著舊腳踏車的女孩,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曉玥?”
吳海榮的聲音悠悠傳來。
那腳步聲起初模糊,隨後漸漸清晰。
他剛推開客廳的門,一眼就看見妻子僵立在玄關處。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他心頭一緊,幾乎是衝了過去,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她身邊,伸手牢牢扶住她。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滿是焦急與擔憂,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
“是不是孕反應又犯了?看你這臉色,簡直嚇死我了。是不是沒吃早餐?還是昨晚沒睡好?”
蘇曉玥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仰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道記憶如閃電般劈開她腦海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