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榮……”
她聲音輕輕的。
“這個，你看看。”
吳海榮接過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檢查單，指尖微微發僵。
他的喉嚨發緊，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
“這是……”
他猛地扭頭看向蘇曉玥，目光如炬。
蘇曉玥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她輕輕點了下頭，動作極輕。
“嗯，醫生說，七週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轉過身，右手微微發顫地抬起來，小心翼翼地貼在她的小腹上。
“曉玥……”
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
“我們……要當爸媽了？”
“對啊。”
她笑著點頭，隨即把手輕輕覆在他那隻仍貼在她腹部的手上。
“你要當爸爸了。”
小小的車廂裡，一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深市的霓虹燈一輛接一輛地劃過。
紅的、藍的、黃的，像流動的彩河。
吳海榮重新踩下油門，動作卻比之前慢了一大截。
“甚麼時候的事？”
他終於開口，語速快得幾乎來不及喘息。
“身子有沒有哪難受？吃不下飯？頭暈不？會不會噁心？夜裡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見紅？有沒有累著？有沒有被人擠到？有沒有……”
他一口氣問了七八句。
蘇曉玥一句一句耐心地答著，語氣平和。
“就是最近老犯困，早上起不來，午覺一躺下就能睡一個半小時。有時一聞到油煙味，胃裡就翻江倒海，得趕緊躲開。別的倒還好。”
她頓了頓，眼神溫柔地看向他。
“還是美瑤眼尖，今天看我臉色發白，眼下發青，說話都有點打飄，二話不說就把我拉去醫院，硬拽著我去做檢查的。”
“多虧了林總監。”
吳海榮皺著眉，語氣格外認真。
“廠裡事再忙，你也別再熬夜拼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做出成績，可現在不一樣了。從明天開始，準點下班，加班？一律不許。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先顧好自己和孩子。”
“我知道，”她輕聲回應，身體微微靠在座椅裡，肩線放鬆下來，“美瑤和楊姐也這麼說，她們都勸我悠著點，不能逞強。我……也想通了。”
她望著窗外一盞盞亮起的街燈。
“就是……沒想到，會挑在這時候。”
衛成霖剛倒下，飛裳正要起飛，這孩子卻悄悄來了。
不早不晚，偏偏在這事業騰飛的關口。
這個小傢伙，就像老天特意送來的一份厚禮。
“來得正好。”
吳海榮的聲音低沉。
“現在一切都順了，公司走上正軌，資金回籠，專案落地，我們也有了積蓄，有了時間，更有能力好好養她。這不是負擔，是福氣。”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
那個在21世紀加班到凌晨，連談戀愛都覺得是浪費時間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哪想過當媽？
連養只貓都覺得麻煩，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小生命？
可現在，在這個連手機都還沒普及的年代。
在物資匱乏、生活樸素的歲月裡，她竟要當媽媽了。
慌是有點慌。
可更多的，是踏實。
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像一棵在風中漂泊多年的樹，終於尋到了土壤，深深紮下根去。
車沒有往家的方向開去。
吳海榮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這麼大的事，得立刻告訴爸媽。媽做的菜口味淡，正好適合你現在的情況，你這幾天胃口一直不好，是該好好補補身子了。”
蘇曉玥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巴不得車再快一點，恨不得馬上衝進家門，把這件讓她又驚又喜周的好訊息親口告訴父母。
夕陽餘暉溫柔地灑落在漁村的每一片瓦片上。
風裡飄來一陣陣柴火飯的香氣，混著灶臺上升起的炊煙。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劉小英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聽見動靜一抬頭，見是女兒女婿突然出現在門口。
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急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沾著麵粉的手，一邊快步迎出來，一邊連聲說著：“哎喲！咋不提前打個招呼？我要是知道你們來，早去集市買點新鮮的肉和魚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涼！”
蘇德文也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向灶臺邊的米缸。
掀開蓋子，又往鍋裡多加了半瓢米。
飯桌早已擺好。
還是那張用了多年的老木桌，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
桌上擺著幾道再熟悉不過的家常菜。
吳海榮拿起筷子，仔細地夾起魚腹上最嫩的那一塊，放在蘇曉玥的碗裡，還特地低頭看了看，把細小的魚刺一根根挑乾淨，才放下筷子。
劉小英坐在對面，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看著女婿這細緻入微的舉動，心裡像是灌了蜜一樣甜。
可嘴上還是忍不住嘮叨起來。
“曉玥，最近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瞧這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白白的，像紙一樣。工作再忙也不能虧待自己啊！身體是自己的，可不能馬虎！”
蘇曉玥聽了，只是笑著沒反駁。
她放下筷子，臉頰微微泛紅。
“媽，爸，我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們。”
話音剛落，劉小英和蘇德文手中的筷子同時頓在半空。
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女兒，目光中滿是疑惑。
蘇曉玥在桌下悄悄伸出手，緊緊握住吳海榮的手掌。
那手心有些微涼，卻被他的溫熱一點一點焐暖。
她揚起嘴角，笑了笑。
“我懷孕了，已經快七週了。”
劉小英整個人一僵，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只過了短短一瞬，她站起身，繞過飯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女兒身邊，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聲音顫抖著，帶著幾分哽咽。
“真……真的是真的？天吶！這可是喜事啊！好！太好了！老天保佑，咱們家要有小寶寶了！”
她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拍著女兒的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蘇德文怔在原地，半晌沒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抑制不住的狂喜。
忽然間，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卻無比燦爛的笑容，雙手使勁搓著。
“好！好！好啊！太好了！咱家要當爺爺奶奶了！要當爺爺奶奶了！”
他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向吳海榮。
“海榮，你小子靠譜！往後，曉玥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照顧她，孩子更要照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