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大殿巍峨。
江奎走在最前,步伐僵硬。
他獻上禮單,姿態謙卑,與在南魏時的暴戾判若兩人。
李平高坐龍椅,神情淡漠。
“都清點好了?”
太監捏著嗓子說:“啟稟皇上,貢品清點無誤。”
李平揮手:“南魏王,你可以走了。”
江奎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謝陛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南魏妃子與公主在此,特為陛下獻上,全憑陛下心意處置。”
姬憐猛地抬頭。
她?
和嬗兒?
江奎竟要她們母女做俘虜?!
“不……”
她低喃,聲音發顫,“大王……您說甚麼?”
姬憐踉蹌上前,抓住江奎的衣袖,不顧場合地喊著:“您答應過的……給嬗兒名分……您答應過的!”
江奎皺眉,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放手!”
“陛下面前,成何體統!”
姬憐不肯放。
她仰著臉,淚水縱橫。
“求求您!”
“您再怎麼討厭嬗兒,她也是您的女兒啊!”
江奎的耐心耗盡,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姬憐心口。
“滾!”
姬憐悶哼一聲,瘦弱的身子向後飛跌,直接撞上蟠龍金柱。
咚。
鮮血從額頭湧出。
姬憐不甘地望著江奎,隨後軟軟倒地,再無聲息。
“娘——!”
一直沉默的姬嬗,此刻終於發出哭喊。
她撲過去,用力搖晃母親,“娘……娘,你醒醒!……”
姬憐沒有動靜。
血順著額角流淌,滴在姬嬗手背上。
溫熱。
粘稠。
姬嬗抬頭看向江奎,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卻藏著滔天的恨意。
江奎被看得脊背發寒,心頭一跳。
他強自鎮定,拂袖轉身,對著李平再次躬身,“陛下,此二人便交由龍華處置,外臣告退。”
江奎帶著南魏使團,迅速消失在殿外長廊。
再未回頭看上一眼。
姬嬗抱著母親嚎啕大哭,直至雙眼血紅,聲音嘶啞。
李平的目光落在姬嬗身上,問身旁內侍,“這就是那個魔種?”
“回陛下,正是。”
李平嗤笑:“果然,南魏王這喪家犬,臨走前還丟了個麻煩給朕。”
他沉吟片刻。
“送去城外西郊,派人看著,非詔不得出。”
“喳。”
*
姬憐醒來時,人已在郊外小院,額頭的傷也被包紮好。
姬嬗趴在她床邊睡著,眼角還掛著淚珠,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姬憐輕輕撫過女兒的臉。
心口澀痛。
遠勝額上傷口。
她被拋棄了。
江奎沒有絲毫猶豫,像丟棄無用的雜物,連同她的嬗兒。
姬憐望著窗外。
陌生的天空,陌生的樹木。
可是。
沒有江奎。
沒有王宮裡那些冰冷的目光。
她下床開啟院門,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
微風吹過。
姬憐低頭。
門扉邊的牆縫裡,長著一株小白花,隨風搖曳。
*
日子總要過。
姬憐收拾小院,拔除荒草,修補籬笆。
她向看守的兵士求些種子,兵士見她可憐,便也偷偷允了。
幾場春雨過後,撒下的菜籽竟冒出了嫩綠的芽尖。
姬憐每日裡忙著照料作物,彷彿能將傷痛暫時埋進土裡。
姬嬗跟在母親身後,學著她的樣子給菜苗澆水,雖然動作笨拙,卻格外認真。
鄰居是些淳樸農戶。
起初好奇,礙於士兵看守,遠遠觀望這對母女。
後來見姬憐溫和勤快,女娃兒也乖巧可憐,便漸漸有人靠近。
“娘子,這菜苗不是這樣種的。”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忍不住開口。
姬憐抬頭,露出真誠的笑容:“麻煩大姐指點。”
她學得認真。
婦人熱心,教她種菜,還送她幾隻小雞雛。
“養大了能下蛋,給娃兒補身子。”
姬憐感激地收下。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院有了生機。
綠油油的菜畦,嘰嘰喳喳的小雞。
姬憐用採來的野花,插在陶罐裡,擺在窗臺上。
小白花。
輕輕搖曳。
姬嬗每天蹲在菜地邊,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天。
夜裡。
姬憐摟著女兒。
“嬗兒,喜歡這裡嗎?”
姬嬗在她懷裡點頭:“喜歡。”聲音雖小,卻很清晰,“有孃的地方,嬗兒就喜歡。”
姬憐收緊手臂,眼眶發熱。
“嗯!”
“娘帶著嬗兒,咱們好好活。”
*
這日黃昏,姬憐正提著水桶澆菜,忽聽院外傳來馬蹄聲與嘈雜人語。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將姬嬗護在身後。
砰!
院門被粗暴地推開,幾名龍衛軍簇擁著一個眼神陰鷙的太監走進來。
“你就是南魏王妃?”
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鄙夷,目光掃過姬憐略顯蒼白卻依舊難掩風韻的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嘖,果真妖異。”
姬憐將女兒往身後藏了藏,屈膝行禮:“妾身姬憐,不知公公前來,有何吩咐?”
太監揚了揚下巴,身後兵士將一袋小米和幾匹粗布丟在地上,揚起些許灰塵。
“陛下開恩,賞你們的,免得你們凍死在這荒郊野嶺,汙了皇家的地界。”
他頓了頓,語調變得森然,“不過,也給我聽好了!安分守己待在這院子裡,非詔不得出!”
“尤其是那個魔種,若敢在外惹是生非,小心你們的賤命!”
姬憐心底發顫。
她感覺到女兒的身體一僵。
姬憐指甲掐進掌心,強忍著屈辱,低眉道:“妾身謹記公公教誨。”
太監冷哼一聲,嫌棄地打量了一圈院落,才帶著人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姬憐蹲下身,輕輕撫摸姬嬗的頭髮,低聲安慰:“嬗兒別怕,有娘在。”
姬嬗抿著唇,小手緊緊攥著姬憐的衣角,眼中滿是委屈。
“沒事的。”
“嬗兒最聽話了,嬗兒是孃的乖女兒,怎麼會是別的甚麼……”
姬憐說到一半,自己倒先落了淚。
往年所受的委屈,僅是太監的一番話,便再次翻湧。
“娘……”
姬嬗懂事地擦去母親的淚痕,“嬗兒想睡覺了,娘帶嬗兒回屋吧。”
姬憐強忍著淚意,輕輕抱起女兒,轉身走進屋內。
“嬗兒好好睡,娘給你唱曲兒。”
“嗯。”
“小白花……小白花……春天到了滿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