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人谷。
夜色如墨,山風呼嘯。
車隊在狹窄的穀道中緩慢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轆轆聲,火把的光暈在巖壁投下影子,如同幢幢鬼影。
隊伍中央,幾輛特製的木籠車格外醒目,最大的那輛裡,趙王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地靠著柵欄。
身旁妻妾低聲啜泣,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淒涼。
負責押運的是王堅手下的金校尉。
此事本不由他負責,奈何進攻丹城比預估的損失多,只能派他來接替工作。
金校尉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警惕地掃視兩側崖壁。
“稟校尉,前方並未發現異常。”斥候彙報道。
“歸隊吧。”
“是。”
金校尉稍稍鬆了口氣。
亥人谷地勢險要,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之地,雖派斥候探查過,可依舊不能放鬆警惕。
“加快速度!”
“儘快透過山谷!”
他沉聲下令。
一名副將打馬靠近,低聲道:“校尉,兄弟們都有些疲憊,是否稍作休整?”
金校尉冷冷瞥了他一眼:“休整,在這鬼地方?你想讓大家都成靶子?”
副將噤聲,不敢再言。
金校尉目光掃過身後的囚車,冷哼一聲。
尤其是看向其中一輛較小的囚車時,眼神更是輕蔑。
那裡面關著的,正是不成人形的趙國小王子。
金校尉搖搖頭。
只剩一口氣的殘骸罷了。
真不知秦王為何還要浪費人力押送這等廢物。
趙王不知何時抬起頭,嘶啞開口:“金校尉……能否給些水……子墨……快不行了……”
金校尉扯了扯嘴角,語氣嘲諷:“趙王,階下囚就要有階下囚的覺悟。”
“你那兒子,在函城河灘被打得只剩半條命,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早死早超生,何必浪費糧食和水?”
趙王渾身一顫,絕望地閉上眼,老淚縱橫。
子墨……
他的兒子……
當王堅帶著李牟的首級來到丹城時,他便再無反抗之力,更別提自己的小兒子。
秦狗將斷臂碎骨的殘廢摔在他面前,說這就是他的好兒子。
趙王老淚縱橫。
天殺的秦人,竟敢將他的兒子燒得面目全非!
金校尉不再理會他,繼續催促隊伍前進。
漸漸的。
車隊行至山谷最深處。
兩側崖壁高聳,月光難以透入,光線愈發昏暗,只有火把的光芒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金校尉掰著手指皺眉,扭頭問:“上一批斥候去了多久,怎麼還沒回來?”
副官也覺得蹊蹺,“已有小半個時辰,按道理……”
金校尉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下令停留整頓。
“校尉大人,您覺得有埋伏?”副官問道。
“謹慎為上。”
“可是大人,我大秦滅趙國比喝水還簡單,剩下的四國都看在眼裡,怎敢有人挑釁秦軍?”
“怕就怕殊死一搏,”金校尉眯了眯眼,“畢竟,兔子急了也會蹬鷹。”
就在此時。
一陣詭異的哀鳴毫無徵兆地響起。
“嗚嗚嗚……”
“呀呀呀……”
似哭似笑,縹緲不定,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
“甚麼聲音?”
士兵們頓時騷動起來,緊張地四處張望。
火把的光影晃動得更厲害,映出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鬼……有鬼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隊伍開始出現混亂。
“安靜!”
金校尉厲聲大喝,拔出佩刀,“都不要慌,是風聲,別他媽自己嚇自己!”
他努力維持鎮定,但心底也升起一股寒意。
這聲音。
不像是尋常風聲。
一刻鐘後,嗚嗚呀呀的鬼叫聲更近了,時不時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哭泣。
“鬼……就是有鬼!”
“是不是韓趙的亡魂……來索命了!?”
“不可能!”
“快……快跑啊!”
軍心渙散。
士兵們擠作一團,戰馬不安地嘶鳴,原地踏蹄。
“校尉大人,不對勁!”副將聲音發顫。
金校尉強壓下心悸,吼道:“都別動,不過是裝神弄鬼!”
話音剛落,異變再生!
原本光禿禿的崖壁,竟毫無徵兆地浮現出點點火光。
緊接著。
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現在火光中!
影影綽綽,看不清數量,但那種森然的壓迫感,瞬間籠罩整個山谷。
“有埋伏!”
“我們被包圍了!”
這下,連金校尉的親兵都慌了神。
隊伍徹底失控。
哭喊聲,驚叫聲,器械碰撞聲……亂成一團。
不少人掉頭就想往後跑。
“都不許退!”
“穩住!”
金校尉目眥欲裂,揮刀砍翻一個試圖逃跑計程車兵,卻無法阻止崩潰的洪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四周的巖壁上,亮起了詭異的圖案。
幽綠的光芒勾勒出張牙舞爪的鬼怪形象,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整個亥人谷,頃刻間化作了森羅鬼域!
“鬼!”
“是鬼畫!”
“天神發怒了,快跑啊!”
最後的心理防線被擊潰。
士兵們徹底失去了理智,丟盔棄甲,瘋狂地向谷口湧去。
連看守囚車計程車兵也顧不上了,跟著人流逃命。
轉眼間,偌大的車隊,只剩下金校尉和幾個親兵,還死死守在木籠旁邊。
“一群混賬!!!”
金校尉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迴天。
趙王強撐虛弱的身軀,有氣無力地嘲諷:“秦狗……這就是報應……是上天降下的神罰……”
“老東西,閉嘴!”
金校尉握緊刀柄,環視四周,朝崖山上怒吼:“藏頭露尾的鼠輩,有本事出來真刀真槍幹一場!”
聲音在谷中迴盪,帶著不甘和憤怒。
……
一片寂靜。
副官顫顫巍巍地起身:“校尉大人,要不……咱們也跑吧?”
“媽了個巴子的,”金校尉一腳把他踹倒在地,“貪生怕死之徒,老子先把你宰了壯壯膽!”
“且慢。”
話音剛落,兩道修長的身影,慢悠悠地從一塊巨石後轉了出來。
一個捧著投影儀和音響。
一個拿著畫筆和顏料。
正是盧玉關和上官琦。
盧玉關瞅著四周的壁畫,咧嘴一笑:“不愧是畫聖傳人,流雲宗裡,上官兄的技術定當屬第一!”
上官琦謙虛地擺擺手,臉上卻帶著得意:“盧兄過獎,還是你的主意妙,且不說哪兒搞來的妙物,光說這計謀……”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虛實結合,攻心為上。”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兩人互相吹捧,完全沒把金校尉放在眼裡。
金校尉看著這詭異的組合,又驚又怒:“你們……究竟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