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剛推門進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幾乎要讓他當場腳趾摳出一座地底宮殿。
計劃步步精準,流程毫無破綻,偏偏在最關鍵的結果上翻了車——他費盡心思潛伏至此,撞上的第一個主事者,竟是舊識。
他就說!
那個髮色他就說很眼熟,原來十年前見過!
一個人認出來不說……
他抬眼又看了看嵐旁邊還帶著傷的仇約。
還特麼兩個!
徹底栽了,栽得明明白白。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狹小的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人。
嵐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問的卻不是他此行目的,而是他身上最顯眼的異樣:
“翅膀怎麼了?另一邊是受傷後重新長出來的?”
嵐開口卻是先問他的翅膀。
晨有些羞赧,現在就差對指戳戳,然後腳趾扣個城堡了。
“……”晨搖了搖頭,收起來了一邊的副翼,展開那邊的主翼,一翼燦金如熔陽,一翼素白似落雪,兩翼並列舒展,色彩迥異突兀,卻又在矛盾中生出一種別樣的驚豔美感。
一旁的仇約已經看不明白這個展開了,看得滿頭霧水。他實在想不通,為何十年不見,晨改了髮色、變了翼色,非但沒有留在造翼者陣營,反倒出現在敵方地盤。
資料上分明寫著,眼前這人,還是個專門獵殺造翼者的殺手。
電光火石間,仇約像是忽然想通了關節,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戲謔:
“所以將軍,你當初是把他直接扔去基層歷練了?邛雨——這是你現在的名字,對吧?”
“……”晨紅溫了,整個人看上去像是隻被煮熟的蝦子。
“你先出去。”嵐看了眼把不住嘴的仇約,嘴角微抽。
仇約雖然有些不解,但他很聽話地出去了。
房門被仇約輕輕帶上,鎖芯輕響一聲,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暖光落在地板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晨緩緩收攏翅膀。
耳尖依舊燙得嚇人,被仇約當眾戳破身份的窘迫還沒褪去,此刻單獨與嵐共處一室,他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指尖緊張地攥著手心,指節微微泛白,每一寸都透著侷促不安。
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尷尬勁兒還沒過去,又添了幾分心虛,下意識地想把翅膀收起來,卻被嵐一個眼神制止。
他的眼神並不嚴厲,反而帶著溫柔與好奇。
晨終究是沒好氣地走近了嵐的身邊,靠近了,但是晨低頭看了眼距離,想到了些甚麼,最終止步於那張案牘。
別過臉,背過身子,用顏色迥異的翅膀對著嵐,生悶氣。
嵐有些哭笑不得,知道自己肯定壞某個小傢伙的事了,但是晨這次出現在仙舟的地盤,其中的原因肯定也不簡單。
嵐其實並不擅長哄人。
可看著晨那對微微炸起、透著委屈的翅膀,他心頭一軟,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穩穩地將人抱住。
晨身體一僵,下意識氣悶地輕輕掙了一下。
可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心虛,卻讓他終究沒有用力把人甩開。
“我……”晨張了張嘴,想找個藉口搪塞,可話到嘴邊,卻發現任何理由在嵐的目光下都顯得格外無力。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自暴自棄:“我就是……任務來了,沒想到是你這裡。”
嵐看著他這副彆扭又窘迫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羽翼收攏時細微的羽片摩擦聲。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尷尬的安靜,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仇約嘴快,但人不壞。你的身份,暫時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晨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嵐卻已經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天色,聲音平靜卻清晰:
“至於你為甚麼會來,為甚麼成了造翼者殺手,又為甚麼改了羽翼髮色……”
“我可以等你慢慢說。”
“但在那之前,你哪兒也去不了了。”
“公事公辦,你這小傢伙怎麼潛進來的?”
原本,若是對上那些激進的進化派仙舟人,那些半隻腳已踏入豐饒孽物之列的存在,他動手時從無負擔。
畢竟,能對僅與常人相差一對翅膀的造翼者、乃至公認擁有智慧的步離人等族群都能下嘴的,本就不算甚麼良善之輩。
可偏偏,這裡是嵐在管轄。
都被一眼認出來了,再演,就太不體面了。
嵐聽著聽著就皺了眉,原來晨能進來是因為仙舟裡面有人反水。
此地兵部與丹鼎司往來密切,諸多士兵都會配合丹鼎司進行自在應身基因融合實驗,定期更新身體狀態,檢查頻率遠高於其他星球。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認定,外人絕無可能悄無聲息潛入——連仇約都未曾料到,還以為晨本就是營中之人。
可沒想到,原本的邛雨就這麼輕鬆地利用這點光明正大地換掉了這些資訊。
一來是這個只追求實力的傢伙人際關係單一到令人髮指,二來丹鼎司最關注的其實是他那雙長出來的翅膀,臉好不好看?
不好意思,他們不關心。
丹鼎司的人眼中,那對看起來羽毛狀態變得更好的翅膀都比盯著人臉要有意思,沒人會去專門看他的臉變沒變。
更何況,這軍營裡,生有翅膀的本就不止邛雨一個。
他的羽翼,也算不上最完美、最受關注的那一個。
丹鼎司只記錄身體變數,所有資源,都傾斜向那些進化得更“優越”計程車兵。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矯正與生俱來的羽翼畸形,始終不被認可、不被重視。
所以他最終才會投靠造翼者吧。
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可不小,嵐需要警惕這裡還有沒有和邛雨一樣想要反水的人、考慮怎樣兼顧晨的任務……
晨想要坐穩雲翼承君的位置,改善造翼者社會,讓造翼者改行不再劫掠,他一定需要做出讓族人信服的功績。
也就是說,不論是從仙舟還是造翼者的長遠未來來看,晨這位雲翼承君,想要服眾,不能有戰敗的汙點。
只有這樣,他才能沒有爭議地領導穹桑,才有希望帶領他的家鄉偏離毀滅的結局、才能協助他將來可以用更少的犧牲,讓仙舟放棄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