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整個人墜入黑暗了一般。
她的意識在黑暗之中沉淪,起伏。
隨後,天光乍現,在她腳下出現鏡子一般的湖泊。
銀髮藍眼的少女低頭朝著自己腳下看去,從鏡子裡面看見一位三十多歲,鉑金盤發,冷漠藍瞳的女人。
她是誰?為甚麼這麼眼熟?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想起來了,不是見過,而是因為她的五官都是我幻想之中所喜愛的樣子……不對,為甚麼她長得和我想過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到底是……
“其實是我自己?!”
她們同時開口說話。
蘿萊……薇拉……艾琳!
不管哪個名字,她們都是我。
我是主播*!
蘿萊忽然想起來,她其實不止一具身體,不僅艾琳是她自己,薇拉也是她自己……可是為甚麼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我還從來沒有想起來我還要另一具身體過?
這種情況非常詭異。
正常情況下,蘿萊的意識直接統籌兩具身體一起行動的,就像是一個人可以同時用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兩方面互不影響。
然而現在這種情況,就像是蘿萊用左手畫了一個方塊,又用左手畫了一個方塊,隨後一直在用左手畫方塊……她不僅忘記了用右手畫圓,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有右手!
難道是說我的靈體因為那一聲“列奧德羅”受到傷害?導致我裂開了?裂成兩瓣?
我不會也出現那種“亞當給予了我人性”這種破事吧,蘿萊不確定地心想。
亞當是“觀眾”途徑的天使之王,擅長心靈方面的操作,一旦出現心靈方面的異常,蘿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亞當。
亞當可以給予秘偶,分身等等物體多餘的人性,賦予它們自己的意識從而活化過來,“薇拉”當然也相當於分身,可能被亞當所操作。
而蘿萊之前阻止的貝克蘭德大霧霾——現在應該叫做貝克蘭德小霧霾事件。
那個事件也是在亞……那個傢伙人為設定的時代潮流裡面……不,不能再想那個名字了,這個名字只要被提起來就會被對方感應到的,萬一我已經在對方的安排裡面了呢……
蘿萊越想越是悚然。
對她來說,另一具身體也照樣是她自己的組成部分,失去對那邊身體的控制,就像是成為殘疾人那樣悲慘。
要不是這次使用的那根權杖的負面作用是讓她逐漸喪失恐懼,而這個負面作用在她沒有調整的情況下是整體作用於她的兩個身體,直接刺激了她的靈體,自動觸發她自身對於完整靈體的保護機制,讓她想起來她其實有兩個身體,恐怕那具身體還要在外面丟失很久。
她內心的另一個,反對她驟然冒進的聲音……正是來自另一個身體裡面分過去的意識!
薇拉那邊到底發生甚麼情況了?!
蘿萊的意識朝著另一個方向延伸,努力地去捕捉自己的另一半。
然而依然毫無回應,就像是完全失去了她一般,彷彿之前那個出現在心底的,另一個她自己的聲音壓根不存在。
就在片刻之間,蘿萊做出了決定——她要把直播間切去那邊一段時間,再切回來。
她許可權不足,直播間的視窗往往只會浮動在一個身體周圍,作為呈現視窗。
因為克萊恩在這邊,所以蘿萊一直是將直播間呈現在作為艾琳的這個身體周圍,但是現在,她也依然可以操控許可權,讓那個視窗去往薇拉那邊,切換畫面。
現在這個視窗正好可以幫她探測一下,自己的另一個身邊那邊究竟發生了甚麼。
*
風暴教堂內,克萊恩的內心平靜安寧,彷彿外面的風雨噪雜聲在一瞬間遠去了,耳邊盡是她綿長輕柔的呼吸聲。
忽然艾琳的呼吸節奏亂了,克萊恩低頭看她,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她的眉頭已然皺起,嘴唇緊抿,睫毛輕輕顫抖,整個人有蜷縮起來的傾向。
蜷縮起來睡覺是安全感缺失的體現啊……是做甚麼噩夢了嗎?
剛剛的遭遇對她來說會做噩夢也正常……
克萊恩這樣想著,微微調整了姿勢,讓艾琳靠的更舒服一些,試圖緩解她想要把自己蜷縮起來的想法,同時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
【好溫馨的畫面……】
【把這段當成白噪音也不錯。】
【風雨交加的教堂裡面,唯一一處平靜溫和的地方】
【小克好溫柔。】
【主播怎麼忽然切畫面了還想看小克……】
【她不是在睡覺嗎,怎麼切的,難道是在裝睡就是為了享受小克肩膀枕頭嗎?心機深重啊!】
【薇拉這邊也好久沒看,說實話確實不愛看這邊的,畢竟財務報表很無聊。】
【等一下臥槽臥槽臥槽!】
【臥槽阿蒙!】
*
早春時刻,因為大氣汙染調查委員會的成立,貝克蘭德的夜晚逐漸澄澈,甚至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幾顆繁星,紅月的光芒溫柔地照在大地上。
薇拉·龐茲面無表情地端坐在臥室的鏡子面前,欣賞著自己精緻的面容,她眼珠子轉了轉,開口就喊。
“列——”
下一秒,她的聲音直接消失,彷彿被偷走。
“有趣。”
一個戲謔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她鏡子之中則映照出空無一人的房間。
“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的?當初對付那隻小夜鶯時候,也用的是這一招吧。”
半神層次,為東區人帶來瘟疫與絕望,讓蘿萊不得不犧牲一條命同歸於盡的“絕望魔女”潘娜蒂亞在祂眼中不過是“一隻小夜鶯”那樣可以輕鬆提起的存在……
薇拉看著鏡子之中的自己。
鏡子之中,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逐漸帶上微笑,她右手劇烈顫抖著,從虛空之中取出一片單片眼鏡,往自己右眼上架去。
她的嘴唇也在劇烈顫抖。
“忽然失去了恐懼嗎?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看來你也在恐懼死亡,只有失去恐懼才會又想自殺……不過,為甚麼會忽然失去恐懼呢?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個聲音繼續悠哉道。
“可惜,你甚麼都不知道……”
“或者說,你被處理成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你被捨棄了。”
這枚單片眼鏡輕輕鬆鬆地出現在薇拉的右眼上,而她本人的表情也變得更加遊刃有餘,嘴角噙住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沒有。”薇拉開口道。
她望著鏡子裡面已經被控制住的,陌生的自己,堅定說道。
“你說錯了,我沒有。”
“很自信?……你甚麼都不知道,就連腦子裡面的記憶也被切割成包裝好的樣子,你的自信從何而來呢?”
來自青年聲線的男聲挑撥道。
鏡子之中,已經給自己戴上單片眼鏡的薇拉正在嫵媚地笑著,用手拖住自己的下巴,仔細端詳著鏡子裡面自己的臉,好像在打量甚麼物品。
“我確實不知道為甚麼。”
真正的薇拉低聲道。
“但是我就是會這樣想。”
“我沒有被拋棄,即使我被拋棄,那也是符合我自己利益的選擇!”
既然我被處理成為這個樣子,那就說明,這種處理方式對“我”來說最為有用!
“有意思。”阿蒙說。
鏡子之中,在戴著單片眼鏡的薇拉身後,浮現出來一個同樣在右眼上戴著單片眼鏡,寬額頭,黑眼珠的男人,他臉龐較瘦,穿著一件黑色的古典長袍。
薇拉眼珠子轉動,身體卻一動不動,她已經被阿蒙寄生,不能自控,除了間或動一動眼珠子,別的甚麼動作都做不到。
然而這時候,她看見虛空之處多出一個視窗來。
——【臥槽蒙,臥槽蒙,臥槽蒙!】
——【主播你被阿蒙寄生了?好驚悚。】
——【我就說唸誦阿蒙尊名沒有好下場。】
【我只是念了一下開頭啦!明明已經及時停止,按理來說是不會有甚麼壞處的,誰料到阿蒙這麼可怕!】
【要是早知道阿蒙這麼嚇人,我說甚麼都不會拿他開玩笑,也不會用他威脅帕列斯的!】
她下意識就進行了反駁。
“咦——”
隨後,薇拉發出低低的疑惑聲音。
【阿蒙似乎沒能阻止我這個念頭,更是沒讀取到我曾說過帕列斯,也就是倫納德體內的老爺爺的名字。】
【阿蒙現在距離成神也就差帕列斯這一個序列1特性,只要取得之後再舉行儀式就能妥妥成為真神。】
【如果阿蒙察覺我知道倫納德體內老爺爺的下落,不可能這般沒反應,唯一的可能就是,阿蒙其實讀取不到我直接呈現在直播間內的想法。】
即使已經被深度寄生,但是她依然籠罩在高維俯視者這個外神的恩賜之下,她呈現在另一維度的話語和想法也無法被阿蒙所讀取。
而這就是轉機!
阿蒙感受到薇拉情緒的變化,靈敏察覺,彎了彎嘴角:“你和外界還有我不知道的聯絡渠道?”
“這就是你的倚仗?”
“為甚麼不能是我自己情緒足夠多變呢?”薇拉反應也很直接,她聽阿蒙好像推測出來了甚麼,立刻進行反駁。
“你並沒有精神病。”阿蒙指出這一點,“我見過的其他人類不是這樣的,他們的感情變化很有邏輯,不符合邏輯的人類則患有精神病,而你很健康。”
“人類的感情就是多變的,這是人性。”薇拉叫喊道。
“你一個區區的神話生物,怎能理解人類。”
阿蒙還是第一次聽說神話生物能用“區區”來形容的,不過,他善於理解,虛心接受,並且提出異議。
“你是外神眷者,是一種古怪的生命模式,你也不是人。”
唉,到底還是來了。
【我就知道天使這個階位是看得見我的異常的……外神眷者……克萊恩序列4就能獲得把源堡氣息收起來的效果了,我想收這個是不是也要成為神話生物呢……嗯,也算是稍微有動力了一點呢哈哈哈。】薇拉自嘲地想。
“至少我當過人,你不懂,很正常,誰讓你是天生神話生物呢,沒當過人,真可悲。”
薇拉試圖激怒阿蒙,讓對方殺了自己。
【看見直播間我才想起來一些東西……在看見這個視窗之前,我甚至忘記我是個主播,忘記了大部分的劇情,只以為我是個普普通通外神眷者和優秀銀行家……我對自己設計的記憶閾值也太嚴苛了吧,基本上把能扣走的東西都扣走了,還設定成只有看見直播間才會解鎖一部分……嗯,不過對面畢竟是阿蒙,要是我這個身體知道的太多,想東想西的話會被抓到端倪的,還是忘掉更好一點……】
用直播間的彈幕作為中轉站,薇拉自己思考著。
因為目前平臺依託的外神是高維俯視者,所以直播間雖然浮現在她視線裡面,本質上卻是在另一層維度上的東西,而薇拉的思考也順便被隱入另一層維度,無法被阿蒙偷走。
實際上,蘿萊還懷疑過一個可能性:她原本的自己的靈魂是被禁錮在另一層維度之中的,現在在詭秘世界活動的這個身體和意識,只是利用高維俯視者能力製造的在詭秘世界的一個投影。
因為只是投影,所以可以做到捏造身體,和自由死亡,多重分身。
只不過這個猜想蘿萊還沒任何依據,只是偶爾想過。
“又在想我看不見的東西了。”
阿蒙伸手扶了扶單片眼鏡,有森然冷光從鏡片上一閃而過。
“有趣。”
【阿蒙的偷盜者途徑裡面有一個序列名稱叫解密學者,他也是目前最強的解密學者沒有之一,我猜他現在正在發動解密學者的能力試圖破譯平臺對我部分思維的保護……】薇拉的反應速度也很快。
但是這肯定不是阿蒙第一次對她用“解密學者”這個能力,阿蒙做出這幅樣子,估計也是為了引出她的其他想法吧。
被扣走記憶的部分不包括阿蒙相關資訊,所以薇拉很清楚阿蒙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在一開始被阿蒙寄生後腦子裡面就自動浮現出阿蒙的危險性,以及阿蒙的一些具體資訊,變得較為警惕。
結果因為知道阿蒙的資訊太多,反而引起了他的興趣,沒有讓他像是捏死蚊子一樣把自己這個外神眷者捏死,反而開啟了寄生模式,這就是蘿萊沒想到的了……
內心之中,薇拉利用直播間串聯的特殊性和自己的另一部分嘗試聯絡,交換資訊,以便於更好地弄死現在的自己,或者擺脫阿蒙的寄生。
表面上,她則持續保持之前的嘗試:
“列——”
聲音又被阿蒙偷走。
隨後,腦海裡面關於這個名字的所有知識也就此消失了。
薇拉完全忘記了列奧德羅是誰。
不過在遙遠的另一端,艾琳還記得列奧德羅是誰,她嘆了口氣。
【阿蒙,真可怕啊。】
*
“我被阿蒙寄生了?”
感受著直播間裡面另一個自己傳遞的訊息,蘿萊稍微驚訝了一下,隨後恢復平靜。
“其實不算不奇怪了……畢竟我之前的作為確實像是在玩火……”
“被阿蒙寄生,這樣就能解釋清楚為甚麼我忽然忘掉了另一邊還有身體的事情了。”
答案就是她的身體,還有那個身體上的一部分意識被“偷走”了。
幸好我也做了這種事情的備案……及時地分割了記憶,做出隔離……以至於阿蒙及時寄生了另一個我,現在也不至於洩露太多秘密,蘿萊在心中嘆了口氣。
因為自己之前兩次邊緣呼喚阿蒙的危險行為,蘿萊是提前做好過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的備選方法的:比如說亞當降臨在身邊開始修改她的想法,比如說阿蒙忽然出現寄生了她的身體,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辦?
答案就是切割記憶。
因為蘿萊的記憶原本就是被切割過的,她有70%的原本記憶都被切走了,所以由此觀之,她的老東家那邊是有完善的切割記憶操作。
蘿萊就由此祈禱,設定了一個只要被外來者寄生——包括不僅限於阿蒙,或者被入侵心靈島嶼——這個主要是為了防備亞當——的開關。
只要她任意一個身體遭到這種襲擊,那麼那個身體上面她做過標記的,涉及到未來的那些較為敏感的記憶就會在被探查到之前自動上傳給外神老東家,只留下一個普普通通的,符合世界規則的身體,以及一份不出差錯的記憶,不管他們怎麼查詢,都找不出來她的毛病。
最多就是察覺到她身上有外神氣息,然後弄死她罷了。
一個身體的代價,蘿萊還付得起。
要不是之前做過處理……不然現在可就糟糕了,估計連底褲都被阿蒙扒了個一乾二淨,然後克萊恩就被發現了端倪的阿蒙寄生,失去源堡,淪為新的阿蒙。
那就徹底完蛋了,別說甚麼名場景打卡,就連到底能不能度過末日都是未知數。
唉,果然在這個世界上,尊名不能隨便念……蘿萊暗暗地想。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能讓阿蒙接觸到克萊恩……克萊恩現在還沒獲得神性。
要知道他在原著裡面遇見阿蒙時候可是經歷了風風雨雨,還弄死過一個真神的序列3,即便如此,也是費盡心機才脫離阿蒙之手,還是在黑夜女神的幫助之下死了一次才利用源堡脫身的。
……而克萊恩現在只有序列6。
要是現在對上阿蒙,那麼阿蒙絕對會搶走他的源堡,再玩死他的,蘿萊打了一個抖。
現在只能先捨棄薇拉那邊的身體……我寧可阿蒙把我那邊弄死或者徹底變成阿蒙啊……蘿萊苦笑著,掙脫了夢境。
這個世界,對於新手來說還是太殘酷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