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光線忽然暗了一暗。
光線變的一瞬,沈鏡夷側首看了一眼窗外,隨即又看向吳勾當,緩緩開口,聲音沉靜。
“吳勾當此言屬實嗎?”
他此言一出,吳勾當身體瞬間一僵,呼吸微急。
片刻後,他緩緩抬頭,神色慌亂,臉上血色盡退。他戰戰兢兢看著沈鏡夷,目光遊移。
這短短几息,屋中寂靜無比。
微風從木窗吹進來,一陣微涼。
然,蘇贏月卻見吳勾當臉上汗水越來越多。
她看向沈鏡夷,只見他神色毫無波瀾,沉靜的目光中卻透著威壓。他緩緩開口,再次重複。
“吳勾當此言非虛?”
“沈、沈提刑……”吳勾當身子微抖,聲音虛弱,“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沒有說出甚麼來。
“我曉得了。”沈鏡夷聲音溫而靜,“此事我會如實稟明官家……”
他話未說完,便被吳勾當打斷,“沈提刑饒命,我說,我都說。”
吳勾當微微一頓,才繼續道:“那冊奏摺確實沒丟,是半月前被梁都承旨拿去了。”
沈鏡夷:“梁汝平?”
吳勾當點頭,“是,梁都承旨說有事需用。”
蘇贏月:“既是正常借閱,為何要塗改記錄?”
“吳勾當,事到如今,你還不如實相告,看來是非要本官稟明官家……”沈鏡夷沉聲道。
“下官不敢。”吳勾當汗涔涔,“是梁都承旨說王相公要用此折,並交代下官修改存檔記錄的。“
王相公?
蘇贏月怔了一下,隨即看向沈鏡夷。
沈鏡夷回看她一眼,又看向吳勾當,緩緩開口,“今日你言,我會一一查證。若有一字虛言……”
他沒再說下去,只平靜地看著吳勾當。
吳勾當忙不迭道:“下官發誓,字、字……”
話未說完,他忽然呼吸急促,手捂胸口,身體向前倒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蘇贏月神色一驚,下意識後退一步。
沈鏡夷也下意識抬手擋在她身前,關切道:“沒事吧?”
蘇贏月搖頭。
沈鏡夷這才看向吳勾當,隨即上前,蹲下身子,翻過吳勾當的身子,只見他雙目圓睜,嘴角青紫。
蘇贏月走上前,“他死了?”
沈鏡夷伸手探了下吳勾當的鼻息,這才對她“嗯”了一聲,“口唇青紫,看樣子像是中毒。”
蘇贏月看著躺在地上的吳勾當,凝眉道:“殺人滅口?”
沈鏡夷:“不排除這種可能。”
蘇贏月:“那會是誰呢?”
沈鏡夷沒有回答她,只吩咐守在一旁的障塵,“去叫珠兒來。”
“是,郎君。”
障塵離去。
沈鏡夷翻開吳勾當的眼皮看了看,又嗅了嗅他嘴角的血跡,起身道:“看著像是發作極快的毒。”
“毒發極快?”蘇贏月低語,目光四處看去,當看到放在桌案上的茶盞時,她的目光定住。
見狀,沈鏡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二人同時抬步向桌案走去。
沈鏡夷抬手,拿起那隻吳勾當用過的茶盞,低首看去,杯底餘下的茶湯清亮,看不出甚麼。
蘇贏月看向那茶盞,輕聲道:“在我們檢視奏摺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個小太監送來茶水,吳勾當給我們也倒了茶,只是我們沒有喝。”
沈鏡夷看了他一眼,隨即目光掃向房中那幽暗的角落。
蘇贏月也隨著他看去,忽覺房中太靜了,靜地她脊背發涼。
這是有人知道他們會來。
有人知道吳勾當會開口。
有人準備好了這杯茶,要殺吳勾當。
不,不止如此,那人他和圓舒也起了殺心。
而那個人,此刻或許就在某處,看著這一切發生。
沈鏡夷緩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蘇贏月,沉聲道:“看來我們一進來,就在別人的監視下,只是我們不知道。“
“而吳勾當在那時也是一個死人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話落,陸珠兒、蔣止戈趕到。
蔣止戈:“你們不就是來調閱個奏摺,怎麼還死人了呢?”
沈鏡夷沒有回答他,只對陸珠兒道:“珠兒,驗下他中的是甚麼毒。”
陸珠兒:“是。”
沈鏡夷看向蘇贏月,“你同珠兒在此檢視,我同休武去他處看看。”
蘇贏月點頭。
沈鏡夷看向障塵,“護好夫人她們。”
“是,郎君。”障塵道。
沈鏡夷這才對蔣止戈道:“休武,你同我去看看這金耀門文書庫是否有可疑人員。”
蔣止戈點頭,二人離開。
蘇贏月走到陸珠兒身邊,“珠兒,我來幫你記錄。”
“有勞月姐姐。”陸珠兒將驗屍格目遞給她。
蘇贏月接過,輕聲道:“他死前手捂著肚子,看樣子腹痛異常。”
“腹痛?”陸珠兒低語著看向躺在地上的吳勾當。
蘇贏月不再言語。
“口唇青紫,雙目圓睜,四肢僵直,是……”陸珠兒稍頓,“是入口的毒,發作不過半個時辰。”
蘇贏月記錄後,適時開口,“珠兒,我和你沈大哥方才檢視過,他應是喝了帶毒的茶水。”
聞言,陸珠兒抬頭。
蘇贏月抬手指向桌案。
陸珠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隨即起身走過去。
她端起那隻茶盞,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後又拿起茶壺,開啟壺蓋看了看,聞了聞。
“是烏頭。”陸珠兒抬眼,冷靜道:“烏頭煎水,無色無味,卻發作極快,不過一刻的功夫。”
烏頭?其症狀很容易被誤認為心悸和中風。看來對方有備而來。
蘇贏月低頭,在驗屍格目上記下。再抬頭,見珠兒正用一塊白布蓋住吳勾當那雙至死未瞑的雙眼。
這時,沈鏡夷和蔣止戈回來,身邊跟著一位內官,應是看守金耀門文書庫的。
內官看了一眼白布蓋住的吳勾當的屍身,聲音顫抖,“沈提刑,這,下官需上報……”
沈鏡夷抬手打斷,聲音平靜的近乎冷漠,“金耀門文書庫吳勾當,突發心悸,卒於任上。”
那內官看了看沈鏡夷,“下官明白了。”
沈鏡夷頷首。
內官退下。
沈鏡夷看向陸珠兒。
陸珠兒:“是中了烏頭而死。”
蘇贏月適時遞上驗屍格目。
沈鏡夷接過,低頭去看。
“烏頭?”蔣止戈驚,“這不是中毒嗎?那鑑清方才為何對內官說?”
“若說中毒,”沈鏡夷抬眼,“今日我和圓舒恐怕就走不出這道門了。”
蔣止戈:“為甚麼?”
蘇贏月:“吳勾當是和我們在一起死的,若說中毒,我和鑑清就難逃干係,即使真不是我兩所為,然查明真相也需要時間。”
沈鏡夷望向窗外,日光明亮,卻覺眼前一暗。
他閉了閉眼,緩聲道:“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殺了人,而我卻不知道毒是甚麼時候下的,怎麼下的。”
他稍頓,看了蘇贏月一眼。
“他們此舉是在告知我們,無論查到誰,我們前腳到,他們後腳就能讓人永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