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要如何做?”蘇贏月問。
沈鏡夷手指輕叩桌案兩下,這才抬眼看向她,聲音沉靜。
“模仿者能仿字形,卻仿不了歲月的痕跡。”
蘇贏月立刻恍然,“筆跡會隨著年紀、經歷變化,而不是一成不變。”
“不錯。”沈鏡夷舉起手中的信件,“而這些信件的紙張雖有意做舊,字跡卻完全一樣,似一日而寫。”
他微微一頓,轉而拿起桌案上其中一封信件,“比如這封三年前的信件,字跡同寇相今日如出一轍。”
蘇贏月眸光乍亮,“我方才便覺得有些信件的墨跡和墨香不對,明明是好幾年前的信件,墨跡和墨香卻如新。你這麼一說,便都解釋得通了。”
沈鏡夷頷首,隨即開始收起桌面的信件,“偽造如織錦,一線錯,滿幅疑。”
蘇贏月伸手,幫著收起信件,“接下來我們如何做?”
沈鏡夷:“去調閱寇相的奏摺存檔。”
蘇贏月恍然,“透過比對寇伯伯奏摺筆跡的變化,就可以……”
“不錯。”
二人收好信件,疾步而出鞠讞廳。
金耀門文書庫。
長逾兩丈的桌案上,依照年份鋪開了寇準自鹹平三年至當下的近七十份奏摺原本。另一邊則是那疊所謂的謀逆通敵信。
蘇贏月衣袖輕挽,和沈鏡夷一道,按年份擺好奏摺,並將相應年份的信件並列擺在一起,好做比對。
待全部奏摺和信件按年份擺放好後,二人立刻凝神細看起來。
文書庫一片寂靜,日光無聲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蘇贏月拿起兩封奏摺,看向沈鏡夷。
“你看這兩封奏摺,一封鹹平六年三月,一封鹹平四年五月,僅間隔兩月,字跡已全然不同。”
沈鏡夷垂眼看了看她手中的奏摺,沉吟片刻道:“鹹平六年四月,望都之敗應是促使寇相心境、字跡發生變化的主要原因。”
蘇贏月:“我記得望都大敗,朝野震動,一直主張對遼出兵的寇伯伯也因這次戰敗,遭人攻訐,指責他輕啟邊釁。”
她微微一頓,恍然道:“這次誣告,難道也是因為寇伯伯力主抗遼?那王……”
沈鏡夷猛然抬手抵在她的唇上,目光四下看了看,對她搖了搖頭。
蘇贏月已意識到自己失語,立刻點了點頭。
沈鏡夷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微微一笑,這才移開了手,緩聲道:“我也發現,寇相字跡發生顯著變化就在望都之敗後。”
“望都戰前,寇伯伯筆力雄健,鋒芒畢露。”蘇贏月手指虛點著奏摺一出,“就好比這個戰字,一筆斜鉤如長戟揮出,盡顯主動出擊的自信與張力。”
沈鏡夷抬手虛指向另一封奏摺的一處,“望都之敗後,寇相字形雖未變,但魂魄已易。”
“那戰字的斜鉤變得更加粗重、短促,如斷矛拄地,力沉千鈞卻透著一股搏命般的狠戾。”
“不止如此,”蘇贏月看了他一眼,“起筆處似有千鈞滯澀,收鋒時卻驟然銳利,彷彿將所有壓抑的憤懣與不屈,都傾注爆發在這最後一筆。”
沈鏡夷垂眼,看向桌案,沉聲道:“不只戰一字。”
他手指移動,虛點了幾處,“望都之後,寇相奏摺中常見的當、必、決等字,其懸針豎或捺筆,都出現了這種驚人的變化。”
蘇贏月順著他的指引看去,見其字跡力度激增,從力透紙背更甚從前;運筆也不似從前那般流暢,出現了些許頓挫。
整體筆跡好似湧動著一股沉鬱的怒濤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望都之敗,不僅沒有使他變得怯戰,反而成了他抗遼的燃薪。
“而這些所謂的謀逆通敵信,”蘇贏月拿起一封偽造信件,聲音冷了幾分,“無論望都戰前,還是戰後的信件,盡是寇伯伯變化後的字跡。”
“但就連戰後的信件,模仿者也僅僅模仿出了形,根本沒有寇伯伯筆下的力道。”
“不錯。”沈鏡夷頷首,“模仿者在時間上,犯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讓尚未經歷望都之殤的寇相,提前寫下了淬滿憤恨的字跡。”
蘇贏月沒有回應他,只靜靜看著桌案上的奏摺。
沈鏡夷見她神色有異,溫聲詢問:“圓舒?”
“缺了一冊。”蘇贏月看向他,“鹹平六年五月,因望都之敗,朝議最沸、寇伯伯壓力最大時,我聽阿公說過,寇伯伯那月連上了五道奏議。”
她手指虛指,“可這裡卻只有四份奏摺。”
沈鏡夷立刻轉頭,喚道:“吳勾當。”
年近五十的吳勾當面帶恭謹笑容上前來,“沈提刑有何吩咐?”
“鹹平六年五月寇相的奏錄,”沈鏡夷指尖輕叩桌面,“是否少了一份?”
吳勾當拱手答道:“回沈提刑,寇相所有奏摺都在這裡了,未曾缺少一份。”
沈鏡夷:“是嗎?”
吳勾當神色如常,“是。”
蘇贏月與沈鏡夷對視一眼。
“吳勾當。”沈鏡夷聲音平靜,“既然你說都在,那麼,便請依《文書庫條制》,與本官一同勘驗畫押。”
他上前一步,展開手中一份蓋有畢士安印信的文書,“此乃奉旨查案,調閱官檔的勘驗文書,此文書後將直達御前。請吧。”
吳勾當猶豫,笑道:“沈提刑,不必如此麻煩吧,庫冊記錄俱在,名目、數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
“吳勾當,”蘇贏月手中翻著庫冊記錄,並未抬頭,“這簿子瞧著有些年頭了?”
吳勾當一愣,旋即笑道:“沈夫人好眼力,這本冊子記了快兩年了。”
蘇贏月翻冊的手指停下,指尖虛點,“鹹平六年五月,寇準奏疏,四份。記錄確實與奏摺數量對的上。”
吳勾當,“下官所言句句屬實,斷不敢欺瞞二位的。”
蘇贏月抬眼,反轉簿子,“這四字我怎麼瞧著有修改之痕,原似是五字。還請吳勾當解釋一下?”
吳勾當臉色微變,強自鎮定,“這、這許是寫時筆誤,描改所致。”
“吳勾當。”沈鏡夷適時上前一步,身影將其籠罩。
“你在這金耀門文書庫也有三十年了。先帝時這裡曾丟過一次奏摺,當時的黃監官……”
他微頓,“黃監官身首異處,吳勾當也是親眼所見。”
“沈提刑明鑑,”吳勾當聲音慌亂,“那冊、那冊不知何時丟的,下官怕擔干係,未敢上報,故而、故而塗改了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