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辦?我們就不查了?”
蔣止戈又驚又怒,雙眸閃著火,話語中充滿不甘。
沈鏡夷沒有說話,目光看向門外,不知在想甚麼。
蘇贏月也看向門外,吹進的微風拂起她鬢邊一縷碎髮,片刻後,她抬起眼,聲音平靜卻堅定。
“當然要查。”
聞言,沈鏡夷目光從門外移向她。
蔣止戈也看向她。
蘇贏月看向沈鏡夷,目光沉靜,聲音平靜道:“他們越是這樣殺人滅口,越說明,我們查對了方向。”
“不錯。”沈鏡夷面容沉靜,“滅口,說明對方已恐懼。恐懼,是因為我們離真相近了。”
蔣止戈:“那接下來怎麼做?吳勾當死了,線索也斷了。”
沈鏡夷:“沒斷。”
蔣止戈:“沒斷?”
“是沒斷。”蘇贏月看向桌案,“那毒茶還在。”
蔣止戈:“毒茶?”
蘇贏月點頭,“烏頭煎水,無色無味。但能拿到烏頭的地方,無外乎藥鋪、醫館、以及……”
她微頓,看向沈鏡夷,“以及翰林醫官院。”
沈鏡夷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圓舒說得對。他們能殺人,但我們也能讓死人開口,用他死的方式。”
“他們以為殺了證人,就能抹殺真相。”他聲音沉靜,“那就讓他們看看,沒了吳勾當,我們一樣能將真相挖出來。”
蔣止戈神情為之一振,“鑑清,說吧,讓我做甚麼?”
沈鏡夷:“吳勾當是內侍省的人,若有人能從翰林醫官院拿到烏頭,必是宮中之人。”
“休武,你尋個由頭,去翰林醫官院走一趟。”
“明白。”蔣止戈應聲,轉身離去。
沈鏡夷看向陸珠兒,“珠兒,你和障塵去京中藥鋪醫館打探。”
“是,郎君。”障塵道。
陸珠兒點頭。
二人離去。
沈鏡夷看向蘇贏月,“圓舒,你同我去梁宅走一趟可好?”
蘇贏月點頭。
二人抬步,走出金耀門文書庫。
微風吹動,樹葉撲撲簌簌,陽光從其縫隙露下,照進書房。
梁汝平笑容恰到好處,“沈提刑攜夫人大駕光臨,梁某有失遠迎,二位快請坐。”
賓主落座,僕人送上渴水。
梁汝平端起瓷杯,示意二人用茶,他抿了一口渴水,笑道:“不知沈提刑和蘇娘子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沈鏡夷神色平靜,“有一樁案子,牽扯到金耀門文書庫的一批舊折,想請教梁都承旨。”
“哦?”梁汝平眉頭微動,但笑容不變,“請將。”
沈鏡夷:“寇相公去歲的一封舊折,據文書庫的吳勾當講,半月前被梁都承旨借去,至今未還。”
“是嗎?”梁汝平依然笑道。
蘇贏月看著眼前年約四旬,嘴角時刻帶笑,客氣地讓人挑不出錯處的梁汝平,暗道,真是個笑面虎。
他飲了一口渴水,緩緩放下瓷杯,這才嘆了口氣又道:“沈提刑應知曉,樞密院每日事務繁雜,再加上本官近來頭疾又犯,記憶不佳,半個月前的事……”
他搖搖頭,苦笑道:“實不相瞞,本官記不清了。”
“記不清?”沈鏡夷聲音平靜,“那吳勾當親口所言,奏摺被你拿去,並讓他塗改了記錄。”
梁汝平笑容不變,“自是如此,還請沈提刑差人叫那吳勾當前來,本官與他當面問個明白。”
書房安靜一瞬。
沈鏡夷沒有說話。
梁汝平的笑容裡又多了一絲從容,他端起瓷杯,悠然飲了一口,“沈提刑,這是有甚麼為難之處嗎?”
“好啊。”蘇贏月忽然開口,微微一笑,“既然梁都承旨都這麼說了,鑑清,便叫門外的吳勾當進來吧。”
“甚麼?”梁汝平霍然站起,瓷杯裡的水灑出些許,“吳勾當不是已經……”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收住。
書房裡一時安靜得可怕。
蘇贏月看著他,莞爾一笑,輕聲道:“梁都承旨,已經甚麼?”
“沒、沒甚麼?”梁汝平神情慌亂。
“已經死了,是嗎?”沈鏡夷緩緩開口,他飲了一口渴水,這才抬起眼,看向梁汝平。
“吳勾當死在金耀門文書庫不足半個時辰,本官來梁宅的路上,此事尚未報給內侍中書。”
他頓了頓,“敢問梁都承旨,你身在家中,是如何得知,吳勾當已經死了?”
梁汝平神色已恢復,他坐下後,臉上又掛起笑容,“沈提刑,蘇娘子,好手段,怪不得汴京百姓會稱讚二位夫妻聯手,鬼神難遁。”
“梁都承旨謬讚。”沈鏡夷神色沉靜。
梁汝平看著他,目光裡含了幾分讚賞之意,“本官方才所言,是猜的。”
“猜的?”蘇贏月神色微動。
梁汝平點頭,“不錯,猜的。”他微微一頓,臉上笑容又深了幾分。
“二位今日為一奏摺登門。那奏摺存檔本歸金耀門文書庫,問那裡的勾當即可,何必來問本官?既然來了,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他看著沈鏡夷,“那管事的甚麼吳勾當提了本官,而若要對質,沈提刑直接提他來問便是。”
他端起新添好的瓷杯,飲了一口,“然卻沒有,所以本官猜那吳勾當死了。死得還不尋常。否則,沈提刑不會親自登本官的門。”
蘇贏月看著梁汝平,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這人不但是笑面虎,還是個老狐狸。
沈鏡夷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梁汝平端瓷杯的手微微一頓。
沈鏡夷:“梁都承旨好心思,這是猜準了,可若萬一沒猜準,吳勾當沒死,都承旨方才那一句叫他來,豈不是把自己置於險地?”
梁汝平笑容微微一僵,但僅僅一瞬,他便笑道:“沈提刑,梁某為官已二十載,這二十年裡,見過的人,經手的事,可比你辦過的案子還多。”
他看著沈鏡夷,目光自信,“一個人有沒有死,本官不一定猜準,但一個人會不會來,本官看得準。”
“梁都承旨,此言何意?”蘇贏月問。
梁汝平微微一笑,“吳勾當若活著,他敢來嗎?”
他頓了頓,語氣透出一股嘲諷,“管理奏摺是他分內之事,若他來了,當著本官的面,他敢說那奏摺是本官拿去的?”
他微微搖了搖頭,“他不敢。因為他沒有證據。他只有一句話,而本官是樞密院都承旨,攀誣朝廷命官,那可是……”
話到此處,他故意停了下來,臉上帶笑看著沈鏡夷。
沈鏡夷嘴角微揚,“既如此,本官有一事想問。”
梁汝平:“沈提刑請講。”
沈鏡夷:“不知梁都承旨可聽說,申宗古狀告寇相公通敵謀反之事?”
“略有耳聞。”梁汝平道。
沈鏡夷看著他,神色依然沉靜,緩緩開口。
“那依梁都承旨之見,申宗古算不算攀咬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