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2章 第318章 各有謀算,當官的煩惱

李守中的笑容依舊平和:“王大人,你亦是東南士林翹楚,飽讀聖賢之書,深知禮義廉恥。緣何自甘墮落,與蔡元長這等禍國殃民之輩同流合汙?”他刻意加重了“禍國殃民”四字。

王革臉上的玩味之色更濃,他呷了一口羊羔酒,辛辣的液體滑入喉中,才慢悠悠道:“李祭酒此言差矣。蔡公不也是東南士林出身?同是江南水土養育,同讀孔孟之書,同登天子之堂。

這“清’與“濁’,”他放下酒杯:

“在王某看來,不過是個“勢’字罷了。蔡公得勢時,便是雷霆手段,整肅綱紀;失勢時,便是奸佞當道,禍亂朝綱。李大人,你我皆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何必用這些糊弄鄉野愚民、訓誡無知稚童的冠冕堂皇之詞?”

李守中微微一笑:“王大人!蔡元長借新法之名,行聚斂之實!“方田均稅’,實為刮地三尺;“三舍取士’,意在打破門閥,動搖我東南士族百世之根基!這豈是“勢’字可解?此乃斷我士林之根,掘我士族之墓!你琅琊王氏,何等簪纓世胄,鐘鳴鼎食之家!自王導公輔佐晉室以來,門第何等清貴!你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毀於蔡京之手?看著東南士族,淪為這新法之下的魚肉?!”

王革沉默。

他臉上的笑容斂去,眼神變得幽深難測。

他出身琅琊王氏不假,可不過是旁支末葉,族譜翻破,也只在特角旮旯裡才能尋到他這一支的名字。族中嫡系高門,何曾真正將他放在眼裡?

此刻李守中用整個琅琊王氏的榮耀來壓他,更象是一種諷刺。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帶著冷硬:“李大人抬舉了。王某雖是琅琊王氏血脈,卻不過是旁支小族,微末出身。族中大事,自有宗主耆老定奪,輪不到我這個開封府尹置喙。王某管不了那麼多!”李守中盯著王革,彷彿要將他看穿,片刻後,他忽然也笑了:“好,王大人既如此說,那李某便不談祖宗基業,只談眼前現實。你就打算一直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蔡元長?”

王革挺直了脊背,語氣斬釘截鐵:“蔡公於王某有知遇之恩!提攜王某於微末,拔擢王某至開封府尹之位!此恩此情,王某銘記於心!背叛蔡公之事,王某斷然不為!”

“知遇之恩?”李守中輕笑一聲:“王大人忠義,李某佩服。只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蔡元長他今年貴庚幾何了?古稀之年,縱是保養得宜,又能在這權位上坐多久?又能在這人間活多久?”

王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李守中這話,直指核心,戳中了所有依附蔡京之人內心最深的不安!

蔡京,這座他們賴以乘涼的大樹,終究有崩塌的一天!

李守中繼續低語:“官家如今屬意鄆王趙楷,明眼人皆知。然我士林清流,天下正朔所繫,豈能坐視“廢長立幼’之禍重演?東宮雖弱,然名分早定,乃天下共主!說到底,王大人效忠的終究是官家,是大宋社稷!那麼,提前效忠未來的官家,未雨綢繆,又有何不對?難道要等到樹倒猢猻散,才去哭那無主的墳塋嗎?”

這番話赤裸裸地攤開,卻帶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王革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密室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香爐裡香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李守中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良久,王革終於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眼神複雜地看向李守中,聲音有些乾澀:“你們想讓我做甚麼?”

李守中眼中精光一閃,知道火候已到。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其實也無需王大人做太多。只是開封府獄中,恰好關押著一個人一一清河縣的花子虛。”

王革眉頭微皺,花子虛?一個因家族爭產、侵吞公產而入獄的紈絝子弟?這等小案,如何能入李守中這等清流領袖的法眼?

李守中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道:“此案雖小,卻牽扯清河縣另一豪強一一西門天章,此人雖說鑽研了蔡元長的抬舉,卻未被收入門牆,王大人不用擔心背叛。”

他頓了頓,盯著王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隻求王大人行個方便,讓獄中“多關照’一下這位花公子。讓他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尤其是關於他那位好鄰居西門大官人的部分!若能拿到一份詳實、指向西門天章的口供,便是大功一件!未來新君面前,王大人今日之舉,便是投名之狀,亦是自保之基!”

王革心中壑然開朗!

這西門天章數次出現在鄆王趙楷的密信裡,已然讓這群太子黨們引起了警剔,怕是已然開始未雨綢繆了。

他背脊微微發涼,這朝堂之爭,果然步步驚心,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看著李守中那張看似儒雅、實則深不可測的臉,終於明白了這場密室之會的真正分量。

蔡公壓制天下士林門閥數十載,新法如刀,砍斷了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將他們牢牢踩在腳下。王革本以為,這些清流早已被打斷了脊樑骨,只能在朝堂上發出些不痛不癢的議論,或是在地方上做些陽奉陰違的小動作。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竟已悄然積蓄瞭如此力量,開始了反擊的號角!

這反擊,競是雙管齊下!

不但直接挖蔡公牆腳,李守中親自下場赤裸裸地策反他這個手握實權的開封府尹!還瞄準了鄆王趙楷身邊疑似的新貴!

這群人,哪怕是站在太子身後,太子也不過是他們的掌中傀儡!

這群人,哪怕依附在各大王朝,王朝也不過是他們的隨時可以放棄的過河舟揖!!

李守中窺破王革所想,唇角浮起一絲洞悉萬物的淺笑,輕聲道:

“人之壽命有窮盡,哪怕再偉大的人都有生老病死!難逃冢中枯骨!”

他頓了頓,淡淡的話語卻帶著一種森然的意味:“然我士林門閥是不朽的!!!”“山嶽巍巍,何爭高低?江河滔滔,豈計緩急?”

“我們只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而已”

王哥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花子虛就在獄中。至於他能否想起些甚麼,說些甚麼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守中聞言,臉上露出了笑容,舉起酒杯:“王大人深明大義!李某代天下士林,敬大人一杯!請‖”

李守中志得意滿的離開樊樓坐上馬車離開。

李夫人房中,窗紙被北風吹得微微作響,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裡夾雜著新炭的煙火氣。

李紈脫了外面的大毛斗篷,只穿著件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襖兒,蔥黃綾子棉裙,更襯得身段豐腴有致。她側身坐在錦杌上,體態風流,雖是未亡人,眉梢眼角卻天然一段嫵媚,只是被眉宇間那層霜雪似的哀愁壓著,如同名窯裡燒出的美人觚,釉色鮮亮卻透著冷清。

李氏挨著她坐在暖炕沿上,正拉著她的手。

李氏將一盞滾燙的薑茶塞進李紈微涼的手裡,那描金的蓋碗襯著她保養得宜卻已顯鬆弛的手指。她望著女兒比未嫁時更添了幾分成熟風韻、如盛放牡丹般的臉龐,眼中滿是憐惜:“我的兒,這才住了幾日?你那屋子子還沒焙熱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經心,惹你厭煩了?”她眼風凌厲地掃過侍立的小丫頭,丫頭們慌忙垂頭,大氣不敢出。

李紈抬眼,露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低聲道:“娘說哪裡話。女兒女兒只是怕住久了,父親心下不自在。在父親心裡頭,女兒早已是出了家,是賈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久在孃家盤桓,終究不合規矩,恐惹父親不快。”她說話時,豐潤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襖子下隱約可見飽滿的輪廓。

李氏一聽,兩道精心描畫的柳葉眉便蹙了起來,鼻子裡“哼”了一聲,將那蓋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頓,濺出幾滴深褐的茶湯:“呸!你父親那個老古板!活脫脫一塊凍透了的石頭,只認得那些死書上的理兒!親生的骨肉,血脈相連的女兒,倒成了外人?規矩規矩,規矩能當炭火燒?能暖人心窩子?我看他是讀書讀得心腸都凍硬了!”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那深青緞面出風毛的坎肩也跟著顫動。

李紈嘴角那點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黃連汁子,聲音越發低微:“娘快別這麼說況且,女兒這次帶了蘭兒來,也有好幾日了。父親父親他老人家,連蘭兒的面,也未曾想著來看一眼”李氏聞言,滿腔的怒氣如同被潑了盆冷水,瞬間洩了,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帶著寒冬的蕭索:“唉一我的兒啊”她伸手,憐惜地撫過李紈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下露出的細膩頸項,“你你莫要太怨你父親。他他當初對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著他蟾宮折桂,光耀門楣。若非如此,憑他一個空架子國公府,在你父親眼裡,算得甚麼?不過是勳貴莽夫之家罷了。這才這才把你”李氏頓住了,後面的話不忍再說,只化作又一聲長嘆,彷彿屋外的寒風都灌進了心裡。她緩了緩神,更緊地抓住李紈溫熱柔軟的手,語氣帶上了幾分懇求:“好孩子,外頭風刀子似的,再住幾日,陪陪娘吧。娘這心裡,空落落的,比這屋子還冷清。”

她摩挲著女兒的手背,忽地,李氏象是察覺到了甚麼,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她身子猛地前傾,湊到李紈頸窩和胸前,極近地嗅了嗅。一股極淡、極特殊的氣息,混合著李紈身上清冷的體香和一絲若有似無乳甜味兒,幽幽地鑽入李氏的鼻腔,在這暖香薰蒸的室內格外清淅。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驚愕和探究。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落在李紈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紅、更顯豔麗的臉上,又往襖子裡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蘭哥兒都四歲了吧?娘瞧著你這襖子底下,怎地還墊著那麼多汗巾兒?可是還沒斷乾淨?”她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那層襖子,看到內裡尷尬溼潤的。李紈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蝦子,一直紅到耳根後頸,連那素日裡蒼白的面頰也豔若桃李。她慌忙別開臉,下意識地縮了縮豐腴的身子,想遮掩甚麼,手裡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聲音細若蚊納,帶著難以啟齒的羞赦和慌亂:“娘快別女兒也不知是何緣故。當初自打自打蘭兒落地,它遲遲不見女兒和賈府只好尋了乳孃。誰知等到蘭兒斷了,它偏生又來了,如今如今競還斷不了根。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兒在飲食上已是萬分小心,大葷油膩之物一概不沾,連那些大補的湯水都少飲,可可就是止不住脹痛的厲害。”

李氏聽了,眼中那點驚愕化作了然,隨即又浮起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象是憐憫,又象是某種隱秘的期望。她輕輕拍著李紈的手背,聲音也壓低了些:“傻孩子,這有甚麼好羞的?許是許是老天爺的意思呢?見你年輕守寡,膝下孤清,蘭哥兒也還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給你個孩子傍身?這身子這般爭氣

李紈猛地抬頭,眼中那點羞澀瞬間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懼取代,她用力搖頭:“娘!快別說這話!別說賈府萬萬不會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親那裡,也斷斷不肯答應的!李家丟不起這個人!”想到父親那冰冷嚴苛、如同外面凍土般的面孔,李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蓋過了炭火的暖意。李氏聞言,那點複雜神色陡然轉為凌厲,她腰板一挺,臉上竟顯出幾分少見的潑辣與決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蓋過了炭火的劈啪聲:“哼!他不同意?他憑甚麼不同意?我親生的女兒,我的骨血!徜若老天爺真開了眼,賜下這點骨血來,他敢說半個“不’字?他若敢攔,老孃我豁出這條命去,一頭撞碎在他那凍成冰的書案前頭!看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她喘了口氣,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地轉向窗外呼嘯的風雪,彷彿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風雪中屹立的榮寧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於賈府嗬!他們賈家如今,只要還想套著那“詩禮簪纓’的皮,還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裝模作樣,攀附風雅,就不得不看你父親的臉色!你父親在國子監、在翰林院清流中的聲望,是他們花多少銀子、燒多少炭也暖不來的!他們敢把你怎麼樣?敢動你一根指頭,還是敢不讓你改嫁?”

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憤懣與護犢的狠勁,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間騰起一股灼人的熱氣。

說完,李氏自己也似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住了,胸口劇烈起伏,扶著炕桌微微喘息。房中一時只聞窗外北風的怒吼、炭盆裡嗶剝的輕響,和母女二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李紈怔怔地看著母親,淚水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滴在緊攥的帕子上,咽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這淚,為母親那不顧一切的、如同炭火般滾燙的維護而熱,也為那緲茫無望、如同窗外冰天雪地般的前路而冷。她張了張嘴,終究甚麼也沒再說出來,只覺那脹痛,似乎更清淅了幾分。

李紈的父親李守中出了樊樓,坐車馬車來到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大宅。

耿南仲並那幾位東南士林清流到在書房等他。

耿南仲抬眼笑道:“子固來了?如何?”

李守中先向眾人團團一揖,也不及落座,便低聲道:“詹事,幸不辱命。那王革,已然點頭應承了。”“哦?”耿南仲聞言,那拈著短鬚的手指便是一頓,隨即在須梢上輕輕拈了兩拈,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眼中精光一閃,只吐出兩個字:“甚好。”

他端起案上那盞溫熱的官窯青瓷茶,啜了一小口,潤了潤喉,臉上那點暖意卻倏地收緊了,化作一片陰雲。他放下茶盞:

“子固你來得正好。方才我等正議那一樁事體,你可曾聽聞?那西門天章!竟在清河縣將那群摩尼教草寇,一併捉了!”

李守中一愣:“竟有此事?”

“何止!”耿南仲續道,聲音裡帶著切齒的恨意:“更可恨者,聽說幾個為首的大頭目,竟被他生生活捉了去!這這豈不是平地起風雷,生生在我等腳下掘了個大坑?我等那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妙局,眼看就要被這莽夫攪黃!”

吳敏眉頭一皺:“此事實在是有些蹊蹺!那群草寇怎會被一提刑捉了去!這一來,官家與蔡元長那老賊的目光必被引去,我等暗中在江南排程糧秣、疏通關節的資助事體,怕是要橫生枝節,平白耽擱了!二來…

他喉嚨頓了頓:“二來,那些食菜事魔的賊骨頭,都是些沒骨頭的醃膀貨!一旦被押入那暗無天日的詔獄,受了三木之刑,熬不過那皮肉之苦,嘴裡胡嚼起來…這潑天的干係,如何洗刷得清?豈不是引火燒身,自尋死路?”

蘇州知州許份生得面團團一張白臉,此刻雖也蹙著眉,卻強自鎮定道:“莫要自己嚇自己。彼等手中並無實據,你我與那些妖人,更是素無片紙隻字的往來勾連。空口白牙,無憑無證,怕他何來?難道憑几個囚徒的攀咬,就能定了我等朝廷命官的罪不成?刑不上大夫,祖宗之法猶在!”

耿南仲聽罷,鼻子裡“嗤”地一聲,那冷笑便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譏誚與寒意:

“糊塗!這可不是在府衙裡審幾個偷雞摸狗的毛賊?講甚麼“疑罪從無’?你道那蔡元長蔡太師,是個念著“刑不上大夫’的善菩薩?還是官家是那耳根子軟、明察秋毫的主兒?”

他嘆了口氣:“若是叫官家耳朵裡吹進一絲風,讓蔡元長那老狐狸嗅到半點腥味兒哼哼!以他那斬草除根、羅織構陷的手段,莫說幾個賊寇的口供,便是沒有口供,他“硬生生’做出些鐵證如山、板上釘釘的“證據’來,又有何難?”

“萬一弄出些栽贓嫁禍,屈打成招,偽造文書,這些下作勾當,他蔡府門下養著的那些刀筆吏、鷹犬爪牙,哪個不是做慣了的?到時候,如何能說清楚!”

一番話說得入骨三分,精舍內死一般寂靜。

西門大宅裡。

大官人終於咂摸出那麼一絲絲蔡太師坐在自家府裡的感覺了。

這一天除了自己見的那幾個外,大小傳報聲不斷,都被大官人推了回去,就這樣還是玳安平安擋在門外篩過一道德後果。

怪不得都說官兒越大,門坎越高,這門坎兒,擋的是那些不夠分量的,門坎越高,能邁進來的東西才越金貴。

大官人正便走向書房準備練字,可抬眼看見書案那邊景象讓他嚇了一跳。

金蓮兒竟然也在看書,只是手裡捏著本書,一隻穿著大紅睡鞋的腳丫子懸空晃悠著。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起了一座油亮亮的瓜子殼小山。

桌子另一頭坐著香菱,倒是規規矩矩捧著書,看得入神,只是她面前那張小几,光溜溜的連杯茶都沒有,更別提零嘴兒了。

“老爺!”

一聲帶著怯意的呼喊打斷了他的興致。只見王經那小子畏畏縮縮走了進來。

大官人眉頭一挑,心裡跟明鏡似的:玳安和平安那兩個滑頭!定是瞧見他不耐煩,便把繼續通報可能會被斥罰的機會甩給了王經這個愣頭青!

“又是誰?”大官人沒好氣地問道。

王經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慌忙從袖筒裡掏出一份大紅泥金帖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聲音都變了調:“回回老爺的話,門上有客拜見!是是祝家莊!”

大官人把那帖子接了過來,目光掃過落款,眼皮都沒抬一下。

“祝家莊?”大官人輕輕一笑。

落款裡是祝龍,並非祝家莊莊主祝朝奉。

大官人把帖子隨意一拋。

“沒空!告訴他們,老爺我公務繁忙,正在料理要緊的衙門文書,沒功夫見客!”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回!”王經如同得了大赦令,聲音都高亢了幾分,腰桿也瞬間挺直了些許。

西門大宅那兩扇朱漆獸環大門緊閉著,只開了旁邊一扇供下人進出的小門。

門外寒風料峭,祝龍一身錦袍,外罩狐裘,臉上努力維持著從容,旁邊站著鐵塔般的欒廷玉,身著整潔的勁裝,面色沉穩。

王經從小門裡鑽出來,剛才在書房裡那副鵪鶉樣早已一掃而空。他挺了挺那還沒完全長開的胸脯,努力擺出大門管事應有的派頭,清了清嗓子,對著門外的兩人說道:

“兩位,我家老爺今日衙門裡有幾樁緊急公文亟待批閱,實在是分身乏術,抽不出空來見二位貴客,房內還有其他朝廷大員,我不方便打擾,不能通傳了,還請二位多多包函!”

祝龍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堆起更加懇切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勞小哥辛苦通稟。不知不知大官人何時能有閒暇?我們在此等侯便是,或者改日再來拜會也成。實在是祝家莊有要事,務必請託面稟大官人”

王經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搓著手道:“哎喲,這可是為難我的了。這衙門裡的公事,哪是我們做下人能打聽、能揣測的?今日是斷然沒空了,至於明日、後日”他拖長了調子,腦袋搖得象撥浪鼓,“小的實在是不敢說,也說不好啊!我家老爺的時間,那都是由著公事來的,沒個定準。”

祝龍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眼神看向旁邊的欒廷玉。欒廷玉會意,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他臉上擠出幾分和氣的笑容,壓低聲音對王經道:“小哥兒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說話間,一隻鐵鉗般卻異常靈活的手掌已經飛快地探出,將一錠沉甸甸、足有一兩的雪花紋銀,精準地塞進了王經那半敞的袖筒裡。

那銀子入手,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讓王經心頭一跳,臉上立刻綻開一朵花似的笑容,腰也彎得更低了,嘴裡連聲道:“哎喲,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恩思”話雖如此,那袖筒裡的手卻攥緊了銀子,半點沒有掏出來的意思。

欒廷玉趁勢低聲道:“小哥兒行個方便,只消打聽個大概的時辰,我們也好安排,免得總來打擾大官人清靜。”

王經臉上的笑容更盛,但嘴裡的話卻依然滑不留手:“二位,真不是小的不幫忙,實在是不知道啊!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別為難小的了。不如先找個客棧落腳?等我家老爺公務稍緩,或許或許就有信兒了呢?”

祝龍和欒廷玉對視一眼,錢是收了,說了等於沒說,

祝龍還想再說甚麼,欒廷玉卻輕輕拉了他一把,微微搖頭。他對著王經拱了拱手:“既如此,多謝小哥了。我們就在左近尋個客棧暫住,明日再來,還望小哥能行個方便,及早告知一聲。”

王經笑嘻嘻地連連點頭:“好說,好說!二位慢走!”

看著祝龍和欒廷玉轉身離去,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蕭索,王經掂了掂袖子裡沉甸甸的銀子,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朝著兩人的背影又假惺惺地喊了一聲:“二位爺慢走啊!天冷路滑,當心腳下!”然後,哼著小曲,縮著脖子,心滿意足地鑽回了那溫暖、氣派、象徵著無上權勢的西門大宅裡。那扇小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祝龍和欒廷玉默默走出一段距離,祝龍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欒教師,你看這位西門大人這是”欒廷玉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能裝模做樣嘆了口氣,打斷他:“少莊主,自古以來官都是如此,咱們得罪不起,還是找個地方歇息,找清河縣的幫閒問一問,看看能不能找條甚麼路子見一見西門大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