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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319章 你就叫春梅,清流們日後的對手

耿南仲府上,一陣沉默後。

李守中問道:“耿公,得來的具體訊息呢?給我看看。”

耿南仲從袖中抽出一份密報遞過去。李守中接過來,快速瀏覽,眉頭時而緊鎖,時而稍展。看完,他將密報輕輕放在耿南仲案上,低聲道:

“看來這西門天章暫時沒得到任何關於我等與摩尼教有勾連的訊息,這倒是好事。可壞事是,此人竟是個不識時務的愣頭青!他不僅未曾將這擒獲賊首的“潑天大功’即刻上報,反而封鎖訊息,想要晝夜提審徹查這夥草寇的根底…他這是想挖出個驚天大案,獨吞功勞?”

“正是此理!”吳敏拍案道,“這莽夫不通為官之道,只知蠻幹!不過他這般徹查下去,萬一真讓他順藤摸瓜”

幾位東南士林的清貴名流一時間憂心忡忡,精舍內的空氣再度凝固了。

葛勝仲拈著長鬚,沉吟片刻,試探著開口:“不如我等找個由頭,諫言太子出馬?以東宮名義,向那西門天章索要這幾名摩尼教的頭領?”

“糊塗!”葛勝仲話音未落,吳敏已驚得幾乎跳起來,聲音都尖利了幾分,“子約兄!你我還要不要這身家性命了?這種事情,這等勾結忤逆,動搖國本、禍亂東南的醃膦事,如何能讓儲君知曉分毫?你我等人萬死莫贖!這簡直是引火焚身,自投羅網!”他急得連連擺手,額角都滲出了冷汗。

李守中亦是苦笑搖頭:“吳公所言極是。只是,我等被那蔡元長壓制排擠數十年,門下子弟多在清流言路,真正握有實權、能差遣得動一方大員的官職,少之又少。能出一個讓官家聖眷的林如海,已是天大的難得,實難再找出第二個能直接插手清河縣這等刑名重案的實權差遣人手。”

耿南仲一直閉目拈鬚,此刻忽然睜開眼,精光一閃,猛地將手一揮,彷彿下定了決心:“或許我們真能讓太子幫我們一把!”

李守中精神一振,忙問道:“耿公此言何解?如何能讓太子出手,又不至引火燒身?”

耿南仲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笑意,緩緩道:“太子潛邸之中,有幾個得力的差遣官,忠心耿耿,能力亦是不俗。他們久在東宮,資歷尚淺,如今正是需要一些“功勞’來墊腳,以便日後擢升實職的時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觀這西門天章,行事如此鬼祟,不上報、不求助,只想獨吞功勞。他這提刑官本就是鑽營蔡元長門路得來的,根基淺薄,想必也正缺黃白之物打點上下,鞏固權位。既然如此…

耿南仲的聲音壓得更低:“不如由我等諫言太子,讓太子派人去與那西門天章做筆交易一一把這樁案子,連同那幾個燙手的摩尼頭目,一併“調’過來!名義嘛,自然是讓太子彰顯儲君威儀,給自己潛邸親信一些立功攀爬的機會。而西門天章,他既得了黃白之物,又賣給太子一個人情,這筆帳他不會不知道算吧?”

李守中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忍不住擊掌讚道:“妙!妙啊!耿公真不愧是我等士林門閥之砥柱,深諳權變之道!這一手棋,借力打力,翻手為雲!西門天章想獨吞功勞,我等便給他一個更穩妥、更實惠的選擇。這天大的風險,瞬間就變成了我等助力!劣勢轉瞬化為優勢,高!實在是高!”吳敏、葛勝仲、許份等人也聽得心潮澎湃,臉上陰霾盡掃,紛紛向耿南仲拱手,由衷奉承道:“耿公神機妙算,我等拜服!”“此計大妙!化險為夷,反客為主!”“有耿公運籌惟幄,何愁蔡賊不除?”耿南仲捋著短鬚,聽著眾人的讚譽,不由得哈哈大笑,志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哪裡哪裡!諸位謬讚了!此計能成,也是那西門天章太過愚蠢,一個破皮商賈,不通謀略,不懂得為官三昧。”“這等牽涉甚廣、水深難測的重案,不想著速速上報找個山頭庇護,反而妄圖以一己之力查個水落石出,獨吞巨功?哼,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更不知曉這功勞背後,往往藏著足以粉身碎骨的各方覬覦!不懂得“報’與“靠’二字,他這官,他也就做到頭了!”

耿南仲的笑聲剛落,蘇州知州許份臉上便堆起了熱切的笑容,他搓了搓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耿公高瞻遠矚,我等拜服。說到這“報’與“靠’,還有一樁天大的“報’即將臨頭!”“此次官家聖心獨斷,首肯林如海林公徹查江南鹽務,雷霆萬鈞!那蔡京、童貫在江南的爪牙,尤其是那些盤踞鹽司、漕運的蠹蟲,此番必然被一掃而空!”

他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箋,雙手呈上:“詹事明鑑,下官這裡已草擬了一份蘇州士林才俊、可靠子弟的名單,皆是家世清白、才堪任用,且對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人。還望詹事在太子面前,為桑梓賢才美言幾句,謀個前程,還有這蘇州鹽引買賣,我等蘇州計程車林門閥也都翹首以盼天降甘露。”

他眼中閃鑠著精明的光芒,這名單上的人選,自然與他許家及蘇州地方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許份這一開頭,如同開啟了洩洪的閘門。國子司業葛勝仲立刻接道:“許公所言極是!鹽務關乎國計民生,更關乎東南財賦重地之安穩。用人得當,方能不負聖恩,亦不負太子殿下重託。”

他也從懷中摸出一份名單,“下官這裡也有一份名單,皆是國子監中品學兼優、深知民間疾苦的俊彥,或曾在東南遊學、熟悉鹽務的學子。他們若得此歷練,日後必是太子殿下的肱骨之臣。”

一時間,精舍內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幾位方才還憂心忡忡的“清貴名流”,此刻眼中都閃鑠著對即將到來的權力盛宴的渴望與算計,紛紛從袖中、懷中掏出自己精心準備的名單。

耿南仲端坐主位,臉上那志得意滿的笑容深了幾分,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諸公!諸公!莫急,莫急!”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顯出幾分從容氣度,拈著短鬚,目光悠遠:

“林如海此番奉旨清查鹽弊,雷霆手段,正是為太子殿下、為社稷黎庶,掃除積弊,廓清寰宇!此乃大義之舉,非僅為拔除奸佞,更是為滌盪汙濁,還我東南鹽政一個朗朗乾坤!”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眼中難掩的急切,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彷彿是憂國憂民的笑意:

“此番清剿,空出的位置,無論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實權差遣,還是那維繫鹽引運轉的些許分例其任用與分配,干係重大,非止於一時一地之利,實乃關乎東南財賦之穩固,萬民生計之安康。”他聲音略微提高,帶著莊重:“東南士林素來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自勉,多年忠忱體國,太子豈會不體恤諸位的拳拳公忠之心?諸位所薦賢才,本官自當一一過目,必當審慎斟酌,務求公允,更要緊的是”

“務求人盡其才,才盡其用!該補缺以安一方者,則補其缺;該分潤以維繫鹽政運轉、惠及桑梓者,則分其潤;該提攜後進俊彥、繼往聖絕學者,則竭力提攜!為社稷儲才,為蒼生謀福!”

他環視眾人,語氣懇切而充滿力量:“只要我等同心戮力,輔佐太子,秉持聖賢之道,肅清奸佞,整飭吏治,待來日這大宋錦繡江山,海晏河清之時,還愁沒有諸位和諸位子弟的效力之地、建功立業之機嗎?彼時,方是我輩踐行“為萬世開太平’宏願之始!”

他這番話,如同給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又象是在描繪一幅誘人的藍圖。李守中,許份、葛勝仲、吳敏等人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如釋重負又充滿憧憬的笑容,紛紛再次拱手:

“詹事明鑑!”“耿公高義,我等感激不盡!”“有詹事主持大局,何愁大事不成!”

祝龍與欒廷玉離了那高門深院的西門府,默默無言,沿著清河縣喧鬧的街市踟躕而行。

“欒教師,這如何是好!”祝龍終究年輕,臉上掛不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和委屈。欒廷玉面色沉穩依舊。

“少莊主,稍安勿躁。”欒廷玉壓低了聲音,帶著老江湖的篤定,“我等找個魚龍混雜,打聽訊息的好去處,找清河縣的地頭蛇,幫閒篾片,打秋風、尋尋門路看看。”

二人來到了醉仙樓,跑堂的見他們衣著不俗,連忙殷勤引至二樓一處臨窗雅座。

欒廷玉叫了壺熱酒,幾樣小菜,朝跑堂的招招手,塞過去幾個銅錢:“小哥兒,煩勞叫門口那幾位閒散的哥兒上來,就說有樁小事相詢,請他們吃杯水酒。”

跑堂的得了錢,眉開眼笑,顛顛兒地下去了。片刻,三個幫閒便跟著上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諂笑,拱手作揖:“二位爺臺召喚,不知有何吩咐?小的們在這清河縣地界,人頭還算熟絡。”

欒廷玉也不廢話,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約莫二三錢重,輕輕放在桌上推過去:“幾位哥兒辛苦。我二人初到貴寶地,想拜會一位貴人,無奈門路不通。想請教幾位,這清河縣裡,誰人有通天的本事,能與那西門大人府上說得上話?”

銀子一亮,幾個幫閒的眼睛立刻亮了。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搶先道:“哎喲!爺臺問別人或許還難說,問西門大官人的門路?那您可算問對人了!”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要說西門府上的事,旁人或許插不進手,但有一人,那是大官人跟前一等一的體己人兒!便是那應伯爵應二爺!人稱“應花子’,最是手眼通天,能言善道!”

另一人連忙補充:“這清河縣若是要見大官人,非應二爺引薦不可!”

祝龍臉上頓時浮起希望:“哦?這位應二爺現在何處?煩請指點,必有重謝!”

第三個幫閒嘿嘿一笑,指著樓上:“巧了不是?爺臺您看,這就叫緣分!應二爺此刻就在咱們這醉仙樓三樓“聽濤閣’雅間裡,正和幾位相熟的爺們吃酒聽曲兒呢!小的方才還在門口行禮過!”欒廷玉與祝龍對視一眼,整了整衣冠,便由跑堂引著,悄然上了三樓。剛到“聽濤閣”門外,便聽得裡面一片喧譁。

卻說這雅間裡。

絲竹悠揚中,兩個嬌滴滴的粉頭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時興小曲兒。

主位上坐著油光滿面、一雙眼睛笑成細縫的應伯爵,旁邊是瘦高個、眼神活絡的謝希大,再過去是穿著體面些、但神色有些拘謹的常峙節,以及一個身材粗壯、滿面紅光、正拍著大腿叫好的白賚光。角落裡,陪坐著滿臉堆笑、頻頻舉杯的韓道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白賚光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瞪著有些發紅的眼睛嚷道:“我說二哥!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曲子也聽了好幾輪了,大哥怎地還不來?莫不是又鑽到哪個溫柔鄉里,忘了我們這幫兄弟了?我去尋他去!”說著便要起身。

“胡鬧!”應伯爵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雖是笑著,語氣卻不輕:“老五!你這莽撞性子何時能改?大哥如今是甚麼身份?正經八百的朝廷命官,提刑所掌刑!西門天章!清流體面!豈能再象往日那般,隨意和我們出入這等酒樓行院,聽摟著粉頭聽曲兒?”

白賚光梗著脖子,不服氣道:“那怎麼了?二哥!就算他做了皇帝老子,我們也是在玉皇廟裡對著神明磕過頭、喝過血酒的結義兄弟!莫非他發達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兄弟了?我白老五第一個不答應!誰敢嚼大哥的舌根,我這對拳頭可不是吃素的!”說著還揮舞了一下缽大的拳頭。

一直沉默的常峙節聞言,嚇得左右一望,趕緊壓低聲音道:“五哥慎言!大哥大哥斷不是那樣的人!”

他急急喊道,“大哥待我們恩重如山!若非大哥賙濟,小弟小弟一家子,去年冬天怕就凍餓死在大街上了!你們不懂,徜若大哥還隨我們出入這等煙花之地共樂,若被那起子御史言官參上一本“結交匪類,有傷官箴’,豈不是天大的麻煩?孔子日”

“好了好了!”謝希大不耐煩地打斷他,斜睨著常峙節,語氣帶著酸意調侃,“常書呆子,如今你倒好了!大哥給了你這麼好的差事,如今跟著傅掌櫃後頭,我看用不了多久,你這就要變成常掌櫃了!”常峙節一聽這話,臉都白了,慌忙擺手,聲音都發顫:“希大兄!可樂小說,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可不敢如此說!折煞小弟了!小弟小弟不過是蒙大哥恩典,替他老人家跑跑腿,看看門面罷了!萬萬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哥的恩德,小弟粉身難報!”他那副唯恐惹禍上身的懦弱模樣,引得謝希大嗤笑一聲。

應伯爵撮著牙花子,看著眼前這班兄弟,眼神裡閃過感慨。

他嘆了口氣,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唉!希大你也別擠兌常峙節了。他是個實誠人,大哥用他,正是看中他本分。咱們兄弟幾個,如今大哥飛黃騰達,身份不同了,有些場面上的規矩,不得不守。這醉仙樓,往後咱們自己來樂嗬樂嗬便罷,再拉大哥同來,確實不妥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點追憶,“想當年,咱們十兄弟在玉皇廟結義,何等快活!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剩我們幾個老兄弟,還能常聚在一處說說心裡話了。”

說著,應伯爵的目光落在一直賠著小心、臉上堆滿笑的韓道國身上,話鋒一轉:“不過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如今咱們席上,不也添了新兄弟?韓老弟,你說是不是啊?”

一直豎著耳朵聽、查詢插話機會的韓道國,聽到點自己名字,慌忙站起身,雙手捧著酒杯,腰彎得幾乎成了蝦米,臉上笑得象朵盛開的菊花:“哎喲!應二爺折煞小的了!在座各位都是爺!小的韓道國何德何能,能得各位爺臺青眼,賞臉帶著小的耍子?這是小的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小的敬各位爺臺一杯!先乾為敬,先乾為敬!”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放得極低,十足的諂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跑堂小心翼翼的通報聲:“應二爺,門外有兩位客官,說是從山東祝家莊來的,久仰您老大名,特來拜會,有要事相求…”

閣內喧鬧聲為之一靜。

應伯爵那雙精明的細眼微微一眯,手指習慣性地拈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心中念頭飛轉:“祝家莊?沒甚交情啊莫非是來“打秋風’的?還是真有甚麼要緊事?”

他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慣熟的熱情笑容,揚聲道:“哦?遠道而來的朋友?快請進來坐!都是江湖兄弟,不必拘禮!”同時,他給謝希大使了個眼色。

謝希大會意,立刻朝那兩個唱曲的粉頭揮揮手:“行了行了,今兒個就到這裡,你們先下去歇著吧。”粉頭們識趣地收了琵琶,斂衽退下。

門被推開,祝龍和欒廷玉帶著一身寒氣,恭謹地走了進來。

祝龍努力維持著少莊主的體面,拱手作揖:“祝家莊祝龍,見過應二爺及各位好漢!冒昧打擾,還望海函!”欒廷玉緊隨其後,抱拳行禮,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座諸人。

應伯爵哈哈一笑,起身虛扶:“哎呀呀!來者是客,快請坐!請坐!小二,再添兩副碗筷,上好酒來!他熱情地招呼著,眼神卻在祝龍和欒廷玉身上飛快地打量,尤其是欒廷玉那鐵塔般的身形和沉穩的氣度,讓他心中暗暗留了意。“不知二位遠道而來,尋我應二,有何貴幹吶?”

祝龍拱手道:“應二爺明鑑!實不相瞞,我二人有要事想要面見西門大人!無奈無奈西門大人公務繁忙,我等被擋再府外,久聞應二爺乃是大官人身邊第一等的心腹體己,故此斗膽前來相求,萬望應二爺慈悲,替我等引見一二,能得片刻面稟大官人,我祝家莊上下,感激不盡,必有厚報!”

閣內一時安靜下來。

應伯爵那雙精明的細眼在祝龍臉上滴溜溜轉了兩圈,又瞥了瞥欒廷玉那鐵塔般的身軀和沉穩的氣度,心中雪亮。

他方才聽祝龍提及“公務繁忙”,立時就明白了八九分一一這分明是大哥不願見,沒把這祝家莊的人當回事,讓門子給個釘子碰碰!

應伯爵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咂咂嘴,才拖著長腔道:“哦一一!失敬失敬!只是二位要見我家大哥這個嘛…”

“應二爺,此事重要,萬望”祝龍心急如焚,連忙補充。

“哎呀呀,少莊主莫急!”應伯爵擺擺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樣子,“我應二是甚麼人?最是急公好義,樂於助人!尤其是幫朋友!既然少莊主開了金口,又是遠道而來,這個忙嘛我應二自然是要幫的!”

祝龍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

卻聽應伯爵話鋒又是一轉:“不過嘛少莊主想必也知曉,如今我家大哥每日衙門公務如山,迎來送往的不是府臺大人,就是京裡來的要員!這“清流’體面,最是要緊!想要見他老人家一面,排著隊的人能從獅子街排到城門口!”

他頓了頓,觀察著祝龍臉色,見其焦急之色更甚,才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頭,在祝龍面前晃了晃:“這樣吧!少莊主,咱明人不說暗話。我呢,豁出這張老臉,替你們去大哥跟前遞個話,只是成與不成,實在不敢打包票!這其中的關節打點、人情世故少不得要費些這”

他拈著手指,“五兩!五兩雪花紋銀!權當是跑腿的辛苦錢和打點門路的茶水費!少莊主,您看?“五兩?!”祝龍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年輕氣盛,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脫口而出:“五兩銀子?!還不能保證見得著面?這這哪有這般做幫閒的規矩?!”

他這話一出,閣內氣氛瞬間一僵。

“噗嗤!”謝希大第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象是點燃了引線。

“哈哈哈!”白賚光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祝龍道:“哎喲喂!少莊主,您這是打哪座山溝裡鑽出來的?五兩銀子?還嫌多?還講規矩?”

應伯爵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斜睨著祝龍,拖長了調子:“少莊主,您這話說的可就透著外行了!這可是天子腳下,不是你那窮鄉僻壤,五兩銀子遞個話,那都是看在你們遠道而來的份上,給的兄弟情誼價!您要是捨不得這點“小錢’,那就算了嘛!門在那邊,您二位請便!外面天寒地凍,正好醒醒酒氣!”說著,他作勢要端茶送客。

祝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眾人鬨笑和應伯爵的奚落臊得無地自容,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堂堂祝家莊少莊主,何時受過這等市井無賴的醃膀氣?

這要是在祝家莊左近,自己怕不是立馬點齊人馬,要讓這群幫閒潑皮跪在自己面前。

可一想到父親囑託…最好不要得罪西門大人,怎麼也要見一面送個禮物表表心意…他猛地一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五兩就五兩!”

他從貼身錢袋裡摸索出一錠銀子,足有五兩重,“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應伯爵面前的桌上!應伯爵眼睛一亮,臉上瞬間又堆滿了花似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冷嘲熱諷從未發生。他出手如電,一把將那銀子抄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滿意地塞進自己袖筒,口中連聲道:“爽快!少莊主果然是個明白人!成!這事兒就包在我應二身上了!你們且回客棧安心等著,一有訊息,我立刻派人告知!”

祝龍只覺得那銀子像剜走了心頭肉,強忍著憤懣,拱手道:“一切有勞應二爺了!”

閣內,祝龍二人一走,氣氛立刻又活絡起來。

應伯爵聽著腳步聲遠去,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得意和捉狹。他慢悠悠地從袖中掏出那錠五兩紋銀,在眾人眼前高高舉起,在燭光下閃鑠著的光澤。

“哈哈哈!各位兄弟!”應伯爵大聲笑道,“瞧瞧!瞧瞧!這是甚麼?咱們今日這場酒,吃的是誰?喝的是誰?”

“這不明擺著嘛!這是咱們的好大哥!體恤咱們兄弟,知道咱們今日在此相聚,特意差人送來這五兩銀子,請咱們兄弟吃酒聽曲兒,樂嗬樂嗬啊!”

“哈哈哈!二哥說得是!大哥請客!”謝希大第一個怪笑著附和。

“大哥仁義!”白賚光拍著桌子大喊。

應伯爵大笑著,將銀子往懷裡一揣:“來來來!兄弟們,滿上!!滿上!乾了這一杯,謝咱們的好哥哥!”

一時間,杯盞碰撞,笑聲震天。絲竹聲不知何時又悄悄響起,兩個粉頭重新抱著琵琶進來,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更靡豔的曲調。

臘月三十,歲寒正隆。

西門宅上好不容易安定了兩日。

晴雯的高熱終於如潮水般退去,只是病去如抽絲,身子骨軟得象初春的柳條,提不起半分力氣,整日裡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大早上,吳月娘的上房佛堂裡,一番肅靜光景。

玉簫兒和另一個丫頭旺福兒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月娘端坐在上首的禪椅上,手裡拈著一串蜜蠟佛珠,目光卻越過玉簫兒,落在她旁邊那個丫頭身上。這一看,月娘心中不由得暗暗稱奇。

這丫頭前幾日被喚作“旺福兒”時,蓬頭垢面,縮在角落裡如同泥猴兒一般不起眼。

可此刻洗淨了臉,換上了乾淨的豆綠襖兒,青布裙子,雖仍是粗使丫頭的裝束,卻顯露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媚色來。

只見她身量偏高,骨肉停勻,一張瓜子臉兒,面板是健康的白淅裡透著些微紅潤,如同初雪映著朝陽。兩道眉毛天然秀氣,不畫而翠,一雙眼睛尤其出彩,黑白分明,眼波清亮,此刻雖低垂著,卻隱隱透著一股子不同於尋常丫頭的沉靜和難以言喻的靈氣。

鼻樑挺直,唇瓣如菱角般小巧,抿著時帶著點天然的倔強。跪在那裡,腰背挺直,脖頸的線條優美,整個人象一株剛剛被洗淨塵土、在寒風中悄然挺立的梅枝,清麗中自有一股韌勁兒。

月娘越看越覺得順眼,她收回目光,對著玉簫兒,淡淡說道:

“玉簫兒,你是個靈俐的,本該有大好的前程。可惜,一念之差,壞了規矩,也寒了我的心。”月娘頓了頓,看著玉簫兒肩膀聳動,無聲垂淚,“念在你不忘本,將功折罪,從今日起,別再去幹那些最低等的雜役了。收拾收拾,如今府內後頭已經動工,需要更多人手。等新擴的外院做好,你去當個小管事吧。管著那些新來的粗使丫頭婆子們,用心做,別再出差錯。”

玉簫兒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

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做,錯了便是錯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玉簫兒了。

她重重地磕下頭去,聲音哽咽:“謝謝大娘恩典!奴婢奴婢一定用心做事,再不敢有絲毫懈迨大娘千萬保重身子,天氣寒冷,早晚添衣,莫要為了瑣事太過操勞”

她泣不成聲,這份關切是發自肺腑,卻也深知,主僕再難有親近之日了。

月娘聽著,心中也泛起一絲酸楚。畢竟是自己用了多年的人,落到這般田地,豈能毫無感觸?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去吧,好好做。往後的路還長,用心當差,安分守己,或許或許還有主僕再親近的一日。”這話語裡,終究是給了一絲緲茫的念想。

玉簫兒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

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做,錯了便是錯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玉簫兒了。

她重重地磕下頭去,聲音哽咽:“謝謝大娘恩典!奴婢奴婢一定用心做事,再不敢有絲毫懈迨大娘千萬保重身子,天氣寒冷,早晚添衣,莫要為了瑣事太過操勞”

她泣不成聲,這份關切是發自肺腑,卻也深知,主僕再難有親近之日了。

月娘聽著,心中也泛起一絲酸楚。畢竟是自己用了多年的人,落到這般田地,豈能毫無感觸?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去吧,好好做。往後的路還長,用心當差,安分守己,或許或許還有主僕再親近的一日。”這話語裡,終究是給了一絲緲茫的念想。

玉簫兒又磕了頭,這才抽泣著起身,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退出了佛堂。那背影,既有不捨又有淒涼。

月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跪著的那個丫頭身上,眼神柔和了許多,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欣賞的笑意。“你,抬起頭來。”

那丫頭依言抬起臉,清澈的眼眸看向月娘,帶著敬畏,卻沒有玉簫兒那種徨恐。

“你叫旺福兒?這名字太粗鄙,象個小子,配不上你這模樣。”

月娘上下打量著她,越看越覺得滿意,“今兒是除夕,過了今夜,便是新春。你生得這般好,比我院裡那幾個丫頭都不遑多讓。尤其難得的是,前日府中起干戈,天寒地凍的,旁人畏縮,你一個小女子卻敢出手,顯出幾分傲骨嗯,寒冬將盡,春意將臨,你又如雪中初綻的梅花一般清麗,以後就別叫旺福兒了,往後,你就叫“春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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