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們的西門大宅建成後的草圖】右側舊房子看起來小實際很大。
錢縣丞跪在地上,冷汗還未乾透,又想起另一樁要緊事,忙不迭地補充道:“還還有一事需稟明大人。按那權知開封府公文所命,花子虛這處宅邸須得即刻查封,立刻估變發賣,所得銀錢用以償還他虧空族中的產業。這”
他偷眼覷著西門慶的臉色,話裡帶著請示的意味。
話音未落,門簾又是一動,平安再次探進頭來,這回臉上帶著幾分異樣:“大爹,隔壁花家花家宅裡的丫鬟迎香,悄悄遞了個帖子進來,說她們家娘子想請大爹過府敘話。”
大官人聞言,緩緩站起身,“知道了。”
他對平安說了一句,隨即目光轉向地上依舊跪著的錢縣丞:“查封之事,且緩二日。”
錢縣丞一愣,下意識抬頭:“啊!大人!這這公文上說的是即刻”
大官人嘆道:“花子虛雖咎由自取,貪汙族中公產是大罪,然其家眷何辜?我與花家做了這些年鄰居,總有些香火情分。這大臘月裡,眼看就要過年,天寒地凍的,你讓她們立時三刻能搬到哪裡去?人心都是肉長的,何必做這等絕戶事?容她們兩日,尋個安身之所,再行查封不遲。”
錢縣丞哪敢說半個不字,連忙磕頭如搗蒜:“是是是!大人慈悲!大人體恤下情!卑職糊塗!卑職這就去辦,緩兩日,緩兩日!”
他心中雪亮,暗道:這“香火情分”怕不是在那花家娘子李瓶兒身上燒得格外旺些?
見大官人抬腳往外走,錢縣丞趕緊爬起來,弓著腰,一路小碎步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直送到西門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外。直到親眼看著西門大人帶著小廝,步履沉穩地徑直走進了隔壁花家那扇大門,錢縣丞這才敢直起他那痠痛的腰板。
他鑽進自己那頂四人抬的青幔小轎,轎簾一放下,臉上那副諂媚徨恐的神色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和幾分猥瑣的豔羨。
他撣了撣官袍下襬的灰塵,心裡嘀咕開了:“縣尊老爺真是料事如神!這西門大人哪裡是念甚麼舊情?分明是早把花子虛那如花似玉的老婆李瓶兒收在房裡受用了!”
“嘖嘖,聽說那李瓶兒一身皮肉,比那三九天的雪還三分,清河縣多少有頭臉的爺們,哪個不眼饞?都巴巴等著花子虛這棵歪脖子樹倒了,好去撬那牆角呢!如今看來嘿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一痴心妄想!全都沒指望嘍!”
他盤算著,得趕緊把這“重大情報”和西門大人對李瓶兒的迴護態度,一字不漏地稟報給縣尊老爺。大官人一踏進花子虛府邸的儀門,眼前的景象便讓他眉頭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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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還有甚麼庭院深深?只見一片狼借!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正吆五喝六地驅趕著瑟瑟發抖的丫鬟婆子。
兩個衙役正粗暴地將一張紫檀木八仙桌往外抬,桌腿刮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另有一個衙役頭目模樣的,手裡拿著封條和賬簿,正在指揮手下撬開庫房的門鎖,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磨蹭甚麼!手腳麻利點!值錢的都給爺們兒搬出來貼上封條!這宅子裡的耗子洞也得給老子掏乾淨!”
丫鬟們被推操得東倒西歪,哭喊聲、哀求聲、衙役的嗬斥聲混作一團,真真是愁雲慘霧,鬼哭狼嚎。就在這混亂當口,內院暖閣方向猛地傳來一聲清叱,穿透嘈雜:“哭!哭!哭甚麼喪!都給我閉嘴!”只見暖閣的門簾“唰”地被掀開,李瓶兒穿著一身素淨卻略顯凌亂的月白襖裙,俏臉含煞,柳眉倒豎,銀牙幾乎咬碎:“嚎給閻王爺聽嗎?能把這宅子嚎回來?”
最扎眼的是那一身皮肉!真真是雪也似白,玉也般光!脖頸修長膩滑如酥,那小襖的盤扣被頂得緊繃。臀如滿月,那日她翻牆的時候,大官人就已然發現尺寸不比王熙鳳的小多少,走起來似灌滿了漿的兩坨蜜桃搖曳生姿,不過是胯比王熙鳳窄了一些,正面才顯得沒有那麼奪目。
李瓶兒俏臉煞白衝到那領頭的衙役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和強裝的鎮定:“差爺!差爺!行行好!這這屋子裡的東西,我,一件也不能拿嗎?總要留些活命的錢糧啊!”
那衙役頭子是個滿臉橫肉的粗胚,方才第一眼見到李瓶兒這絕色的臉蛋就晃得口乾舌燥,此刻見她近在咫尺,那白如瓷器的肌膚、淚光點點的可憐模樣,更是色膽包天。
他嘿嘿淫笑兩聲:“嘿嘿,李娘子,這話說的按京城裡的鈞旨,這宅子裡的一根草、一片瓦,那都是要封存充公的!別說你的體己,就是你的裹腳布,也休想帶走一片!”
他故意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和暗示:“不過嘛嘿嘿嘿,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娘子若真是真是有難處,想“行個方便’,也不是不行!就看娘子你懂不懂“規矩’,會不會“做人’”
李瓶兒嚇得花容失色,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一縮,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捂緊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要做甚麼?!”
就在這時!
“哼!”一聲威嚴冰冷的冷哼,如同炸雷般在院門口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大官人身披玄色大氅,面沉似水,負手立於儀門之下,目光如刀,正冷冷地掃視著院中景象。他身後跟著貼身小廝玳安。
那衙役頭子看清來人,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從燻心的雲端跌入地獄!
臉上的淫笑僵住,化作極度的恐懼,“噗通”一聲,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磕頭如搗蒜:“大大大人!小的該死!小的該死!不知大人駕到!衝撞了大人!!”其他衙役也嚇得魂飛魄散,跟著跪倒一片,抖如篩糠。
大官人沒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身後的玳安卻動了!他一個箭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掄起巴掌,“啪啪!”兩聲脆響,結結實實抽在那衙役頭子和另一個看得最放肆的衙役臉上!
“狗殺才!瞎了你們的狗眼!”玳安厲聲嗬斥,,“眼珠子往哪裡擱呢?李家娘子也是你們這等醃膦潑才配看的!活膩歪了是不是?”
那兩個捱了耳光的衙役,臉上瞬間浮起清淅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卻連捂都不敢捂,只顧著磕頭,嘴裡連聲哀嚎:“安大人饒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還不快滾!”玳安冷喝,“等著我家老爺發話把你們這雙招子剜出來餵狗嗎?!”
“是是是!滾!這就滾!謝大人恩典!謝安大爺開恩!”衙役頭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招呼著手下,屁滾尿流地逃出了花宅,連掉在地上的鎖頭都顧不上去撿。
李瓶兒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電光火石般的一幕。方才還如同豺狼般要將她生吞活剝的衙役,此刻在大官人面前,竟如同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
而那個平日裡在她面前鞠躬哈腰的小廝玳安,此刻競也威風凜凜,如同掌人生死的判官!
一股巨大的心酸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這諾大的家業說倒就倒,自己這當家主母,競淪落到被昔日瞧不上眼的胥吏欺辱調戲的地步!
而隔壁這位自己第一眼就相中,便願意交付終身的大官人,那時候他也不過是一個白身,他西門大宅中的銀兩寶物,還比不上自己的體己。
可如今,他府裡一個跑腿的小廝,如今都成了清河頭上的一片天!
李瓶兒目光在對上大官人目光的剎那,瞬間化作了無盡的委屈和哀憐。眼圈一紅,淚水就在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裡打轉,她盈盈上前,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鬥:“大大官人!您您可來了!”說著就要領著丫鬟下拜。
大官人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我已同錢縣丞打過招呼,查封之事,暫緩兩日。”
他環視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庭院和敞開的庫房,對李瓶兒道:“抓緊時間。能帶走的,值錢的,都帶上吧。”
李瓶兒就勢起身,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聲音哽咽著滿是感激:“多謝大官人!若非大官人及時趕到…奴家奴家真不知”她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抬眼看著大官人,那眼神裡的依賴與無助幾乎要溢位來。
大官人嘆了口氣:“非是我不肯援手。此事…乃是權知開封府大人親自下的鈞旨,人也是他派來的緹騎直接鎖拿進京。那權知開封府執掌京畿刑名,不歸我京東東路提刑管,便是我也愛莫能助啊!”他頓了頓,問道:“只是眼下這情形,你可想好了去處?準備搬到何處安身?這宅子終究是保不住的。””
李瓶兒聽得西門慶問去處,抬起一雙水杏也似的眸子,幽幽怨怨地唆了他一眼。
這一眼,真真是千般風情,萬種愁緒都含在裡頭了。
一張粉光脂豔的絕色臉兒,似嗔似怨,我見尤憐,那一身皮肉,白膩得晃眼!!
李瓶兒心中暗罵:“我想去哪處安身,你這沒膽的冤家難道心裡沒點數?偏要裝腔作勢來問!”面上卻強作鎮定,低垂了臻首,聲音帶著幾分悽楚與認命,細聲道:“奴家奴家早料到或有今日之禍,未雨綢繆,已在獅子街賃下了一處小院暫且棲身離大官人那生藥鋪子倒是不遠。”她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西門慶一下,見他凝神聽著,便又鼓起勇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誘引與盤算:“大人,奴家聽說,您近來四下裡收買這宅子左近的小院?如今花家這宅子眼看就要被官府估變發賣大人何不順勢拍下?”
她走近一步,身上那股子幽幽的甜香直往西門慶鼻子裡鑽,語氣越發幽怨纏綿:“日後大人若再來此地,看著這亭臺樓閣,也好想起奴家曾在此處苦熬的光景,算留個念想…”
說完頓了頓,“還有那花家族產!若是他他真救不出了,被那開封府定了罪這些產業,與其便宜了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不如不如大官人您就收下吧!權當權當奴家報答大人今日迴護之恩!”她這番話,競是不惜將花家根基雙手奉上!
大官人沒料到這婦人自己已是漏網之魚,驚弓之鳥,競還能如此為自己著想,倒是有些感動:“雖然我未曾開啟封條,但那花家族中公產怕是不少,這些,你都不要了?”
李瓶兒悽然一笑,緩緩搖頭:“大人說笑了。奴家這裡還有花公公在世時留給奴的一些體己,足夠度日了。奴一個孤寡婦人,無兒無女,又沒了依靠的男人要那麼多浮財產業做甚麼?懷璧其罪,反倒招禍!不如不如託付給大人這樣的靠山,奴心裡也踏實。”
說罷,她竟後退一步,斂衽一禮,語氣忽然變得疏離而客氣:“大官人若是沒別的事情吩咐就請回吧。奴家還要帶著這些不中用的丫頭們,趕緊收拾東西,免得耽擱了官府的期限。”
這競是明明白白地下了逐客令!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愣!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往日裡李瓶兒對他,哪次不是溫言軟語,霸王硬上?何曾如此冷淡疏遠過?
他只得點點頭:“也好那…你多保重。若有難處,只管使人來尋我。”說罷,深深地看了李瓶兒一眼,轉身帶著玳安,竟真個走了!
李瓶兒倚在門框上,目送著大官人高大魁悟的身影消失在儀門外,臉上的悽楚和疏離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又羞又惱的怨氣!
她猛地一跺腳,蔥管似的手指絞著汗巾子,低聲罵道:“這個沒良心又沒膽的殺才!人家人家就差把心肝都掏出來擺在他面前了!話都說到這份上,連人帶產業都白送了!他他竟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連句熱乎話都沒有!”她氣得臀瓣兒豐隆處亂顫。
丫鬟迎春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李瓶兒立刻對她使了個眼色!
迎春會意,像只小耗子似的溜了出去。
不多時,又喪著臉跑回來,帶著哭腔道:“奶奶!不好了!大官人大官人他競真回自己府裡去了!那玳安也跟他進去了呢!”
“甚麼?!”李瓶兒一聽,更是氣得眼前發黑,指著迎春幾個罵道:“都是你們幾個小蹄子出的餿主意!說甚麼“男人都是賤骨頭,得吊著他胃口’、“欲擒故縱’方顯金貴!如今可好!“縱’是“縱’了!人影子都“縱’沒了!這可如何是好?”
迎春和另外幾個丫鬟面面相覷,臉上也都是失望和徨恐。她們心裡何嘗不巴望著能跟著奶奶進那潑天富貴的西門府?
如今清河縣裡誰不知道,便是西門府裡一個得臉的丫頭,穿戴用度也比外頭小戶人家的小姐強!走到街上,連那些衙役胥吏都要客氣三分!自己奶奶要是能進入房,自己兩個哪怕是能進房幫著推推屁股都是攀上青天了。
迎春看著自家奶奶又急又怒的模樣,心一橫,湊到李瓶兒耳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狠勁兒說道:“奶奶!事到如今光“縱’怕是不成了!奴婢聽說男人那根賤筋,非得下狠藥、用猛火去燒不可!奶奶,咱們不如”她後面的話,只有李瓶兒和繡春能聽見。
“這這真的行?”李瓶兒下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汗巾子,聲音帶著顫音。
李瓶兒看著眼前這兩個貼身大丫鬟一一迎春杏眼桃腮,身段已顯風流;繡春嬌小玲朧,眉眼間也帶著媚態。這兩個丫頭,平日裡在花家也是養尊處優,心氣兒高著呢,如今卻也和自己一樣,把身家性命前程都系在了大官人這根救命稻草上,怕是比自己還急著想通房了。
“罷!罷!罷!”李瓶兒把心一橫,猛地將一隻穿著軟底繡鞋的玉足在地上狠狠一跺。她咬著銀牙,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嫵媚:“聽就聽你們這兩個小蹄子的!橫豎橫豎是肉爛在鍋裡!下猛藥就下猛藥!是成是敗,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
李瓶兒回過頭來見到正廳廊下,一群丫鬟和老婆子還在哭,嬌喝道:“一個個嚎給誰看?都給我打起精神!哭能把這宅子哭回來?還不趕緊去!把庫房、臥房裡值錢輕便的金珠細軟、體己銀子,還有那些古董字畫,都給我收拾出來!手腳麻利些!等那些官差封了門,一根線頭都別想再拿出來!難道等著喝西北風?”卻說大官人回到自家大宅,剛在門前青石階上立定,那平安,早已如兔子般躥了出來,滿臉堆著笑,腰彎得蝦米也似,急聲稟道:“大爹回來了!劉公公的親侄兒劉勉,已恭候多時了。”
大官人鼻子裡“嗯”了一聲,邁著四方步,徑直往正廳走去。
甫一踏入廳門,只見那劉勉正坐在客位吃茶,見大官人進來,慌忙放下那官窯定窯的細瓷蓋碗,站起身來。他身後竟還跟著五六條老工匠,帶著尺規圖紙等物事,顯是嚴肅模樣。
這群人一見大官人“嘩啦”一聲,齊刷刷跪倒一片,額頭觸地,口中只稱:“小的們叩見大人!大人萬福金安!”
大官人朗聲一笑,在主位上坐了,抬手虛扶道:“起來吧,都起來。劉勉啊,你叔叔在禁中,身子骨可還硬朗?”
劉勉臉上堆滿了十二分的躬敬,腰彎得更低了,趨前幾步,賠笑道:“託大人的洪福!小的叔叔如今在官家跟前,端的是入了聖眼了!前兒還蒙官家賜了御酒,誇讚辦事老成妥帖哩!聖眷正隆,風光得很!”大官人聽了,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意,點頭道:“嗯,這就好。叫你們來,是有樁事體。”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盞,“我這宅子,嫌它窄狹了。左邊花子虛那處宅院,我不日便買將下來。還有我宅後那幾處相連的院子,一併打通。這合在一處的基址,如何設計得既合風水,又顯氣派?你帶的這些人,可有真本事?”
劉勉一聽,精神陡長,立刻轉身,對著那剛爬起來的工匠們把眼一瞪,聲音陡然拔高:“沒聽見大人吩咐嗎?!耳朵塞了驢毛?還不趕緊把圖樣呈上來,把大人的意思,仔仔細細畫明白了!若有半分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那五六個人嚇得一哆嗦,為首一個年長些的工匠頭兒,連聲應著“是是是”,慌忙和同伴將一張早備好的、足有丈餘見方的重磅熟宣圖紙,“刷”地一聲在廳中央那張巨大的花梨木雲石桌面上鋪展開來,五六個人一個人一個角落,竟然就這麼當場畫了起來。
劉勉這才又換上一副諂媚笑容,湊到大官人身旁,指著圖紙,口若懸河地介紹起來,:
“大人請看!小人帶的這幾位師傅,端的不是尋常匠人!京中那幾位郡王、國公爺府上的園子、別業,十停裡倒有七八停是經他們手造的!來拜見大人之前,小人已自作主張,領著他們把大人府上及左近、後邊的地界都細細踏勘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腹稿。這“合風水,顯氣派’,這正是小人們最拿手的!”他手指點著圖紙上大官人三兩筆成型的本宅的位置:“大人這宅子坐北朝南,乃是上佳的“子午向’,背有靠山,前有明堂,本就藏風聚氣,貴不可言!如今要擴,更是錦上添花!依著風水的講究,這新並進來的左宅與後園,必要與主宅血脈貫通,氣運相連。”
“小人斗膽謀劃,當以主宅為尊,右宅左園,層層遞進,形成“前堂後寢,右園左宅’的格局,暗合“四象俱全,八卦歸位’之理。”
“先說這宅邸本身,”劉勉唾沫橫飛:“最緊要的是這新闢的園林!”
“園子正中,必挖一泓活水大池!引活水入園,池形如聚寶盆!池中心堆砌三座仙山,取“一池三山’的仙家意境,用的全是千里迢迢從太湖洞庭山採來的奇石!上面遍植奇松異柏,再點綴些尺把高的珊瑚樹!池中放養尺長的金鱗紅鯉。”
“池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臨水建一座聽濤水榭,四面開敞,夏日在此納涼賞荷,端的快活!水邊再立一座摘星樓,高有三層,登樓可俯瞰全園!更要緊的,”劉勉壓低聲音,帶著神秘,“這樓的位置,正壓在龍脈生氣匯聚的“穴眼’上,保大人官運亨通,財源滾滾!”
“園中疊山理水,曲徑通幽!假山要用靈璧磬石堆成,敲之錚錚有聲!引水為溪,溪上架設漢白玉雕成的“九曲流杯渠’,效仿蘭亭雅事!”
“花木更是必不可少!牡丹要姚黃魏紫,栽滿一圃;芍藥要金帶圍,種上一坡;更有那嶺南移來的荔枝、龍眼,西域傳來的石榴、葡萄,四時花果不斷!再闢一處暖窖,冬日裡也能賞那綠萼梅、水仙花!”“還要有玩樂之所,北邊設兩平場,既可演影戲,又能給大人練練拳腳,園子深處,再藏一處小巧精緻的“藏春塢’,四面遍植翠竹垂柳,內裡陳設嘿嘿,自然極盡香豔舒適,鋪著鵝絨軟墊,掛著銷金帳幔,點著海外奇香,專供大人與嬌客們歇息賞玩。”
劉勉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口乾舌燥,卻興奮得滿面紅光,最後總結道:“大人!如此這般,這園子集山水之勝,匯天下福德,納四時美景,聚八方財氣!亭臺樓閣,金碧相射;奇花異獸,錦繡交輝!風水上,藏風得水,龍虎拱衛,主大富大貴,子孫綿長!保管大人您日日如在畫中行,神仙也羨煞!”大官人聽著劉勉舌燦蓮花,將那園子裡的亭臺樓閣、暖窖藏春描繪得如同人間仙境。
他面上不動如山,依舊端著那官窯蓋碗,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眼皮半耷拉著,彷彿在聽一件尋常小事,心中卻道:“這得花掉爺我多少雪花銀子”
聲音平平淡淡,彷彿閒話家常般問道:
“嗯聽著倒也有幾分意思。只是劉勉啊,這等排場,這許多講究,又是金絲楠木,又是太湖奇石,還要引活水,栽嶺南異果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打通了這許多院落,算下來,得要多少兩銀子鋪陳?”
劉勉正沉浸在自家描繪的奢靡藍圖裡,得意非凡,腰桿子都挺直了幾分。
一聽大官人問價,他臉上那諂媚的笑容非但沒收斂,反而更盛了幾分,朗聲道:
“哎喲喂!我的好大人哪!您這是打小人的臉呢!看您說的,小人這條賤命,當年若不是大人您一句話,早就填了汴河溝了!今日能為大人效犬馬之勞,是小人祖上積德,三生有幸!”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那鋪開的圖紙上:“大人您放心!小人辦事,最是妥當!若論這園子宅邸的“市價’哼,沒個二十萬兩雪花紋銀,那是想也別想!”
他話鋒一轉,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精明的笑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暱:“不過嘛大人您是誰啊?小人又是幹甚麼吃的?豈能讓大人真金白銀地往外掏這許多?”
“嘿嘿,小人這邊,路子是現成的!工部採買御用金磚、木料的皇商,那都是小人的老交情!給宮裡王府上辦差剩下的“好材料’,都是頂頂尖兒的貨色,堆在庫裡也是堆著小人只需使個眼色,順著“公帑採購’的東風,給您大人搭個便車”
劉勉說到此處,得意地搓著手:“算下來,連工帶料,方方面面都給您置辦得妥妥帖帖,氣派十足,風水絕佳十五萬兩銀子!!”
“噗一咳咳咳!”
大官人嗆得連連咳嗽,自己本打算掏個幾萬兩意思意思,這廝是以為老爺蓋皇家園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