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清河縣,外頭兩撥聖公人馬被一舉殲滅。
更深露重,王招宣府內卻靜得只聞更漏。
林黛玉歪在暖閣錦榻上,正對著一盞昏昏的琉璃燈出神,案上攤著本《漱玉詞》。
忽地,一陣急促的鑼聲“眶眶喱”破空而來,象一把鈍剪子鉸碎了夜的綢緞,驚得黛玉心尖兒一顫,手中書卷險些滑落。
“紫鵑!”黛玉輕聲喚道,那聲音如柳絮沾水,柔柔弱弱:“外頭是甚麼響動?莫不是走了水?”外間榻上守夜的紫鵑也醒了,忙披衣起身,隔著簾子回道:“姑娘,我也剛被驚醒,聽不真切,象是隔壁府裡的響動?待我去瞧瞧”
話音未落,只聽得門外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環佩叮咚,一個溫軟含笑的聲音已到了門外:“玉兒!可是被那鑼聲吵醒了?”
簾攏“嘩啦”一聲被丫鬟打起,林太太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的金釧兒,捧著一個填漆小茶盤。暖閣內熱氣氤氳,熏籠裡燃著上好的百合香。
黛玉忙從榻上欠身坐起,只見她身上只鬆鬆披著一件月白素綾小襖,青絲半綰,更襯得一張臉兒尖俏得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顴骨微凸,偏生得肌膚勝雪,吹彈可破。
那眉眼含愁帶怯,似蹙非蹙,眼波流轉處,弱柳臨風,病西施的瘦怯,清雅靈秀。
此刻受驚,雙頰飛起兩抹薄紅,更添了幾分病態的嫵媚。
“嬸孃!”黛玉聲音清泠,“勞煩嬸孃掛心。原是我貪看幾頁書,尚未就寢,並非鑼聲驚擾。”林太太幾步走到榻前,一股極其濃郁的暖香混合著一種奇特的腥羶氣息撲面而來。
黛玉從未聞過這種味道,說羶又勾人,多嗅兩口又有些滑膩。
林太太臉上紅暈未散,兩腮酡紅如同醉透的海棠。眼波更是水汪汪、霧濛濛的,流轉間媚態橫生,連帶著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透著一種被徹底澆灌、饜足到骨子裡的慵懶與舒暢。
那杏子紅的襖兒領口最上端的盤扣竟鬆了一顆,泛著紅潮的頸窩,裡頭隱隱約約似有幾點暖味的紅痕。整個人象一隻吸飽了雨露、花瓣都舒捲開的牡丹,豔光四射,通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被徹底揉搓開的慵懶滿足。
她身後的金釧兒,更是粉面含春,桃腮帶赤,那菱角小嘴腫得有些誇張,紅豔豔的,通體上下都寫滿了“飽足”二字,與林太太那饜足的神態如出一轍,主僕二人站在一起,活脫脫就是兩朵花瓣上猶自帶著露珠與揉痕的並蒂嬌花。
“瞎!莫慌莫慌!”林太太笑道,“是隔壁府裡鬧賊呢!幾個不長眼的小毛賊,驚擾四鄰!已經拿了!你且安心歇著。”
她說著,目光落在黛玉案頭的書和燈上,那眼神裡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春意,嗔道:“我的兒,身子骨兒本就單薄得象紙片兒,還這般熬油費火的!仔細傷了眼睛!趕明兒變成個瞎子美人兒,可怎麼好?”她又轉頭對金釧兒吩咐:“釧兒,記牢了!林姑娘夜裡若要甚麼吃的,不拘時辰,哪怕三更半夜,只管叫小廚房現做了熱騰騰地送來!玉兒啊,”
她轉回頭,熱切地看著黛玉,那滿足的神情幾乎要從毛孔裡溢位來,“你可別跟嬸孃客氣,想吃甚麼稀罕物兒沒有?燕窩粥?杏仁茶?或是想吃些更滋補暖身的?”
黛玉聞著林太太身上的羶味兒卻發現旁邊的金釧兒也有股這樣的味道,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有一絲莫名的羞臊,細聲細氣得說道:“多謝嬸孃疼惜。只是我素來晚間脾胃弱,吃不得多少東西,不過略進些湯水潤潤罷了。說來也奇”
她抬起眼,小巧疼人的鼻頭還在聞著味兒,似乎想要把這陌生味道的來源聞個真切的:“在家和賈府,我一入秋便咳得厲害,非得用些枇杷膏、梨汁兒潤著才好。今天來了嬸孃這裡,這咳疾競沒有再犯,倒省了許多麻煩。”
林太太聞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輕輕拍了拍黛玉的纖手:“哎喲,玉兒,你倒猜猜這是為何?”她指著那暖爐旁一隻碩大的紫銅盆,盆中清水過半,一塊寬大的細棉巾子一半浸在水裡,一半溼漉漉地搭在盆邊的木架上,正被暖爐的熱氣烘著,絲絲縷縷的水汽無聲地蒸騰出來,融入暖閣溼熱的空氣中。“這可是你西門大官人特意吩咐的!”林太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與有榮焉,彷彿提及這個名字就讓她滿足,“他說你這身子骨兒最是嬌貴,冬天裡外頭乾冷,屋裡頭又燥熱,最是傷人肺腑,非得讓這屋子裡時時刻刻潤著水汽不可!否則,你那咳疾如何能好?”
林黛玉順著她手指看去,這才恍然大悟。
她初來時便見過這盆,只當是尋常盥洗之物,或是丫鬟們粗心忘了收拾,卻不想競有這般妙用!她驚奇地睜大了那雙含露目,脫口而出:“原來如此!不瞞嬸孃,我這肌膚自幼便怕極了乾燥,風一吹便覺緊繃刺癢,冬日裡連暖爐都不敢多用,生怕烤乾了又引得咳嗽。卻不知竟能用這法子保持溼潤!”她心中對那位“西門天章”大官人,更是生出一絲奇異的好奇與驚歎。
林太太聞言,笑得花枝亂顫,飽滿的胸脯隨之起伏,連帶旁邊的金釧兒也掩口偷笑,主僕二人臉上那未褪的春情更添了幾分滿足。
“可不是嘛!”林太太的聲音甜膩得如同浸了蜜,“不只是你,便是我們這些皮肉同樣受不得磋磨的,最是離不得這水汽滋潤!大官人最是懂得這些養人的道理。”
林黛玉若有所思,輕聲嘆道:“這位西門天章大官人,真真是無所不通。連這等細微處雜記得都知曉得如此清楚。”
她心中那份好奇更濃了,那神乎其技的炭畫,那滋味沁嗓的黛玉茶,那填詞的深情,還有這王府裡的許多事,似乎都繞不開這位神秘的大官人。
“好了好了,玉兒,你且安心歇著,莫再費神看書了!”林太太帶著金釧兒便往外走,“我們這就走了,你好生養著!”
林太太帶著金釧兒出了暖閣,穿過迴廊來到前廳時,卻見廳中立著一個日漸粗糲魁悟的身影。那人身披一件半舊的玄色箭袖戰襖,腰間束著牛皮磐帶,腳蹬鹿皮快靴,背對著門,正凝神望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喧囂方向。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
正是林太太的兒子,王三官。
只是此刻的他已然讓林太太認不出!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招宣府裡那油頭粉面、只知鬥雞走狗的紈絝模樣?
一張臉膛被北地的風霜薰染得如同鍋底般漆黑,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經歷過生死搏殺後的狠厲與沉穩。
他臉上、脖頸上的面板佈滿皴裂和凍瘡的痕跡,甚至還有幾道未愈的淺淺血痕,腮邊胡茬如鋼針般根根挺立。整個人象一塊剛從火爐裡淬鍊出來、尚未完全冷卻的生鐵,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粗糲寒氣,與這雕樑畫棟、薰香繚繞的招宣府大廳格格不入。
“母親莫慌!”王三官的聲音低沉沙啞,“義父親自帶人在外頭剿賊,以他的手段,必然無事!家中有兒子在,萬事有我擔著!”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母親和她身後同樣被驚得微微一顫的金釧兒,並無波瀾。
林太太乍見兒子這般翻天覆地的模樣,整個人都愣住了。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兒子,看著他臉上刀刻般的風霜痕跡,看著他眼中沉穩堅毅的光芒,看著他挺拔如松、蘊藏著力量的身姿
忽然間,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衝開了她臉上精心塗抹的胭脂。
王三官吃了一驚,濃眉緊蹙,上前一步:“母親?你你怎麼哭了?兒子回來,您您不開心麼?林太太用力搖頭,淚水更是洶湧,她哽咽著,聲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和驕傲:“不母親是高興!兒啊我的兒啊!”
她一把抓住兒子停在半空的手腕,那手腕堅硬如鐵,酪得她生疼,“母親是高興的緊啊!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樣!”
她抬起淚眼,看著兒子黑沉沉的臉,“想當初,幾個破落戶潑皮上門來討那幾兩銀子的印子錢,都能把你嚇得躲進房裡,捂著被子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如今!如今有強人敢來劫府!你卻能挺身而出,護住這府中上下週全!我的兒啊你你這才真真正正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母親母親心裡真是真是”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只是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腕,彷彿怕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是場幻夢。
王三官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和話語弄得心頭一熱,一股豪情湧上胸膛,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與黑臉形成鮮明對比的白牙:“母親,這算甚麼!您兒子在北邊,可是親手斬下過幾個匪酋的頭顱!這點小毛賊,還不夠塞牙縫的!”
此刻語氣輕鬆,帶著他往常有的銳氣和眩耀。
這真真是我的兒!!
林太太連連點頭,淚水還在流,臉上卻綻開了無比欣慰的笑容:“好!好!真好!你回來,母親還沒顧得上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手,想撫摸兒子粗糙的臉頰,卻又停在半空,彷彿怕碰壞了甚麼。王三官微微俯身,方便母親看清,解釋道:“兒子快馬加鞭趕回來,正趕上義父的接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有些發矇。後來聽說母親已經歇下了,就沒敢打擾,自己回房倒頭就睡了,接著就被警鑼吵醒!”林太太看著兒子滿面風霜、漆黑如鐵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驕傲,忍不住問道:“我兒你你如何變得這般這般”
“母親覺得兒子這樣不好麼?”王三官挺直腰板,眼中閃著光。
“好!好!好得很!”林太太連說三個好字,語氣斬釘截鐵,“好得不能再好!兒啊,你記不記得,以前你爹在時給你訂的那門娃娃親?”
“那家的姑娘,嫌我們府上落寞,又嫌棄你性子軟,沒個男兒氣慨,哭鬧著不肯應!母親心裡憋著氣,這些年也從未跟你再提過!如…”
她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帶著揚眉吐氣的快意,“如今你有你義父這般大靠山,等他再為你謀個正經的大差遣在身,看誰還敢說我兒王招宣是虛有其名,說我兒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個眼皮子淺的女人,就算她腸子悔青了,跪著求上門來,咱們也不要她!母親和你義父,定要給你尋一門配得上我兒這般英雄氣慨的媳婦!定要尋個千好萬好的!”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終於釋放的暢快。
王招宣笑道:“但憑母親和義父做主便是!”
林太太連連點頭。
金釧兒垂首侍立在一旁微微笑,自己那蠻牛一般的老爺每次把自己折騰的死去活來又怕又要,可偏偏就有這種改變了包括自己在內命運和性子的魅力。
這種感覺,真好!
西門府上房內卻燈火通明。
月娘一身素色家常襖裙,端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手中拈著一串佛珠,指尖卻微微發白。
香菱挨著她坐著,低垂著頭,手裡絞著帕子,眼圈早已紅腫。孟玉樓坐在下首的繡墩上,強作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不時望向門口的眼神洩露了內心的焦灼。
李桂姐則倚在窗邊,手裡拿著柄銀剪子,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燭花,那燭淚滴在青磚地上,如同凝固的淚痕。
空氣裡瀰漫著沉檀的香氣,卻壓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憂慮。
幾個小丫鬟摒息凝神地侍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忽聽外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緊接著是門子開門的響動和雜亂的腳步聲,話音未落,玳安已是一頭撞了進來。
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寒氣,額角還有汗珠。
月娘猛地站起身,香菱、玉樓、桂姐也象被針紮了似的圍攏過來,一張張嬌豔的臉龐此刻都是梨花帶雨,寫滿了驚惶與期盼。
“玳安!快說!老爺如何了?外頭外頭到底怎樣了?”月娘的聲音帶著顫鬥,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緊。
玳安喘勻了氣,站起身:“回稟大娘!老爺沒事!老爺好著呢!高能章節第314章 什叫官?誰才會當官?”
他環視一圈,看著幾位娘子驚魂未定的模樣,壓低了些聲音道:“不止沒事,這一切其實都在老爺的謀劃之中!府裡內外,早就佈下了雙重戒備,固若金湯!只是只是老爺怕你們知道了,反倒日夜懸心,寢食難安,這才瞞著沒說。”
“謀劃之中?”月娘一愣。
“是!”玳安肯定地點頭,“老爺說了,讓大娘安排府內只管和往常一樣,該歇息歇息,該用膳用膳,府裡一切都安排妥當,萬無一失!金蓮姑娘此刻也正陪在老爺身邊伺奉著呢,老爺身邊有人照料,太太們儘可放心!”
聽到“金蓮也在老爺身邊”,月娘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長長吁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香菱也用手帕按了按心口,桂姐兒緊抿的唇線也略略鬆弛。玉樓走到月娘身邊,輕聲道:“大娘,既是老爺早有安排,又有金蓮妹子在身邊,想是無礙了。您快坐下歇歇吧。”
月娘被桂姐和香菱扶著坐下,但眉頭仍未完全舒展:“玳安,老爺還說甚麼了?”
玳安忙道:“老爺說,讓大娘和幾位娘子都早些安歇,不必憂心。外頭那些不知死活的賊子,老爺料理乾淨了自然就回來。”
月娘聞言搖了搖頭:“自家男人在外頭辛苦冒險,提著腦袋拼殺,我們做女人的,怎麼能安枕高臥?睡得著?如何睡得著!不如就在這裡守著,打個盹兒也罷,徜若真有甚麼急事,也好隨時聽候吩咐。”玳安心嘀咕:“辛苦冒險?老爺這會兒抱著金蓮姑娘,馬上看熱鬧!哪來的辛苦?倒是苦了我,在王招宣府外頭的冷風裡蹲了半宿,手腳都快凍成冰坨子了!”
與西門府裡那份憂心v忡忡的暖意不同,清河縣提刑衙門此刻雖也是燈燭點得明晃晃,四下裡卻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氣。
大堂之上,清河縣有頭有臉的官兒,烏壓壓擠了一地。
那夏提刑,穿著簇新的官袍,卻象個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額角上汗珠子滾豆兒似的,也顧不得官體,只把那袖子當汗巾子使喚,抹了又抹,官袍前襟都溼了一片。
周守備按著腰下那口殺人刀,在堂心兒裡走來踱去,臉皮繃得鐵青,兩道眉毛擰成了疙瘩,焦躁得火星子直冒。
其餘那些縣丞、主簿、典史之流,一個個面如土色,活似閻王殿裡剛勾了魂出來的小鬼。交頭接耳,喊戚喳喳,嗡嗡營營,話裡話外,都透著股尿褲襠的懼意。
原來,剛接了火急的報信:城外徐大戶家,叫人滅了門了!火光沖天,屍首躺了一院子!
這訊息,不啻晴天裡一個霹靂,炸得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爺們三魂蕩蕩,七魄悠悠,腿肚子都轉了筋。
摩尼教!
江南傳過來的那些血糊淋剌的傳聞一一殺富戶、燒莊子、搶官庫、手段狠毒!
這群官老爺自家的嬌妻美妾、金銀細軟、多年搜刮的潑天富貴,可都在這清河縣城裡擺著呢!又聽得西門大官人已帶著護衛和團練剿匪去了,這幫官老爺們慌忙點齊了家中那幾根看家護院的“燒火棍”,一股腦兒湧到衙門裡,縮在一處,屁也不敢亂放一個,只巴巴地等著訊息。
正當這惶惶然如喪家之犬、驚弓之鳥的當口兒,衙門那兩扇黑漆大門“喱當”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頭壑然推開。一道人影,大剌剌、晃悠悠地闖了進來。
來的不是別個,正是來保。
這廝知道這是賺臉門的時刻,特意回家一趟換了一身簇新的七品武官服色,還給了婆娘兩巴掌助助聲色!
這才明晃晃亮眼,腰裡煞有介事地挎著口刀一一隻是那刀鞘子都挎反了面兒,他自家兀自不知,還道是威風!
只見他趾高氣揚,臉上那點子得意勁兒,想收又收不住,直從眉梢眼角往外冒。
這身行頭和他這副嘴臉,擱在平日,這些官老爺眼皮子都懶得夾一下。
可此一時彼一時,此刻他活脫脫就是一根定海神針,滿堂的目光“唰”地都釘在他身上。
“來保大人!”“來管家!”“來保兄!”“保爺!”
夏提刑、周守備等人如同見了親爹祖宗,一窩蜂地湧將上來,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官場體面、斯文掃地?七嘴八舌,喉嚨裡都帶著顫音兒:
“來保大人!外外面到底怎樣了?”
“徐家徐家當真當真滿門都?”
“西門大人那邊可有準信兒?賊賊人有多少?可曾退去?”
來保瞅著眼前這群平日裡鼻孔朝天、此刻卻嚇得臉白如紙、篩糠也似的官老爺,心裡那股子得意勁兒,真個要從腔子裡頂出來!
他強壓著要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端著官架子道: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慌個甚麼,上有我咳上有朝廷,下有我家老爺!”他先拿腔捏調地壓了壓手,“事情已是水落石出!正是那無法無天的摩尼教妖人作亂!聚攏了百十個亡命之徒,趁黑摸進城外徐大戶的莊子,手段兇殘得緊!殺人放火,徐家滿門唉,可憐見,都遭了毒手,連只雞都未曾放過!偌大個莊子也燒塌了半邊天!”
他說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眯縫著眼,十分受用地看著眾人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唰”地褪盡,懼意更深,有幾個腿軟得幾乎要癱下去。
“不過一”來保猛地拔高聲音,話頭一轉,如同唱戲打板眼,“我家老爺,那是甚麼人物?早已洞察秋毫,佈下了天羅地網!就在今夜,老爺親率府中精銳護衛,調集了團練鄉勇,此刻正在徐家莊左近,將這股不知死活的兇徒,殺了個乾乾淨淨!為首那幾個積年的悍匪,正是官府榜上有名、惡貫滿盈的巨寇,也一併砍了腦袋,見了閻王!”
“剿剿滅了?”夏提刑眼珠子瞪得溜圓,幾乎要從眶子裡蹦出來,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直衝頂門,兩條腿登時軟成了麵條,“噗通”一聲,若不是旁邊縣丞手疾眼快攙住,怕是要當場癱在塵埃裡。他一邊擦著滾滾而下的冷汗,一邊迭聲道:“哎呀呀!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不,是西門天章大人保佑!大人真真是我等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救了我等的身家性命!”
周守備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按著刀柄的手總算鬆了些勁兒,臉上驚悸未消,卻也堆滿了慶幸:“好!好!剿滅了好!實實不相瞞,我手下那些兵衛,因著輪換的緣故,還未曾進得清河縣城若非大人神機妙算,未卜先知,搶先一步出手,這後果這後果真個是不堪設想,不堪設想啊!”他想起摩尼教屠戮大戶、雞犬不留的傳聞,再想想自家府裡那一堆堆的金銀和姨娘,後脊樑上又是一層冷汗。
堂內其他官員更是如同從鬼門關撿回了命,紛紛撫著胸口,拍著腦門子,七嘴八舌,頌聲如潮:“萬幸!萬幸有西門大人在啊!”
“大人真乃神人下凡!”
“清河若無大人,萬古如長夜!”旁邊一個縣丞搖頭晃腦地奉承道。
卻被李縣尊狠狠剜了一眼,那縣丞趕緊縮了脖子,李縣尊自己卻轉過臉賠著笑:“西門大人真乃清河縣的萬古青天!青天大老爺!”
一時間,提刑衙門裡馬屁如潮,諛詞如湧,盡是些歌功頌德、阿腴奉承的肉麻話,恨不得把大官人捧到天上去。
“諸位!到這裡好好等著吧!不久我家老爺自會來此!”此刻便是大官人家裡來一隻狗都得把蛋子,更何況來保!
來保頗有官味地拱了拱手,那架勢倒學了個七八分象,享受著這群官兒眾星捧月般的奉承,心裡頭那股子飛揚跋扈的火苗子“噌噌”直往上竄,燒得他渾身燥熱。
想當初,這些官兒面前,他哪次不是磕頭如搗蒜?
如今竟也能壓他們一頭了!
甚麼叫官?這也叫官?
來保把眼風不屑的一瞄這群官兒!
這滋味,比吃了蜜還甜,比摟著銀子還舒坦!得意得他骨頭都輕了三兩,恨不得立時三刻就把那王六兒抓來,好好洩一洩這身邪火!
永福寺通往清河縣的道路上。
另一頭那剩下十來個摩尼教撮鳥,眼見得兩個領頭的煞神一一厲天閏與鄧元覺一一都如死豬般被捆得粽子似,哪還有半分廝殺膽氣?撲通通跪倒一片,搗蒜也似磕頭討饒。
關勝與武松兩個,一個面如重棗,一個虎目生威,押著這群霜打秋茄般的敗兵,趕羊群似地往清河縣裡驅趕。
正行間,道上嗨嗨馬蹄聲響,正是大官人和史文恭一眾人趕到。
大官人勒住馬,拿眼往人堆裡一掃,連負傷的都沒有,臉上綻開笑容,揚聲叫道:“關將軍!武丁頭!這趟筋骨,活動得爽利?關將軍,這馬兒還好騎?”
關勝他慌忙滾鞍下馬,動作間競帶著幾分不捨,反覆摩挲著那油光水滑的馬頸,這才雙手將韁繩高高捧起,奉與大官人:“大人!此馬真真神駿,方才馱著關某並大刀,騰挪閃轉,輕靈得如同狸貓戲鼠!卑職半生戎馬,從未騎過如此靈透的活龍!”
他說著,目光死死黏在那馬身上,愛不釋手之情,溢於言表。
西門大官人在馬上看得分明,哈哈大笑道:“哈哈哈!關將軍既如此愛它,這“貼風不落人’,從今往後便是你胯下坐騎!權當慶功之禮!”
關勝聞言,渾身巨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隨即狂喜之色湧上面龐,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若洪鐘:“大人厚賜!關勝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他起身後,一把抓過韁繩。
那馬兒說通靈又渾然忘記了己上個主人還死狗一般拖在後頭,此刻正心酸的看著它親暱地蹭了蹭關勝臂膀。
關勝豪氣頓生,朗聲道:“待他日,關某必乘此神駒,踏破遼營,生擒那耶律大石狗賊!”他心中一股鬱結之氣翻湧,史文恭…同僚,不好撕破臉皮。
真要比個高低上下,就看誰能先徹底碾碎那耶律大石!
一旁武松叉手行禮,咧嘴笑道:“大人!關將軍過了癮,武二卻還拳頭髮癢,酒蟲作崇!這三兩下便收拾了,不如尋個去處,再痛飲他幾十碗!”
大官人拿馬鞭梢虛點著武松,笑罵道:“好個武二!今日酒已夠了!再喝?再喝下去,只怕你酒勁上來,拆光了清河縣的酒樓當柴燒!且收收你的酒性,早些安歇去罷!”
說罷,臉色一肅,對左右喝道:“來呀!將厲天閏、鄧元覺這兩個賊廝鳥,剝洗乾淨了,打入提刑司大牢!嚴加看管!”
關勝抱拳一禮,沉穩道:“回稟大官人。卑職昔年任巡檢時,此二獠便高懸於海捕文書前列,賞格頗重。今日擒獲,實乃兩件大功。”
大官人西門慶端坐馬上,神色平靜無波,只輕輕搖了搖頭:“非也。此二人的價值,不在那官府的賞格之上。”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史文恭、關勝、朱同三人目光微一碰觸,皆露不解之色,心中暗自揣度,一時不明大官人深意。
只是三人都是一路跟著自家大人過來,早就百般敬服,知道他必然有更大的用處!
武松在一旁抱著臂膀,酒意上湧,打了個嗝,渾不在意地晃了晃頭,顯是對這些盤算不甚掛心。大官人笑道:“朝廷對我的封賞,短期內難以復加。即便敘功,也不過虛銜或些許銀兩,於我而言,尤如雞肋。”
他目光望向那狼狽的兩位摩尼教巨頭,平靜道:“倒不如,將此二人,賣給真正渴求他們之人。所得之利,遠非那點官賞可比。此乃物盡其用,於我們有大有益處。”
史文恭、關勝、朱同依舊有些不解,誰才會買這二人呢?
望著自己大人,直覺得高深莫測,難怪自己不會當官,當不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