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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5章 後院起風波,誰膽子這大

夜色漸黑。

西門大官人自校場歸來,策馬緩行,菊花青驟馬踏著薄暮積雪,蹄聲清脆。

行至自家府邸后街,便見那後院的黑油大門早已大開,燈火通明,映著雪光,恍如白晝。

門內門外,景象端的是熱鬧非凡。

只見僕役小廝、粗使婆子穿梭不息,恍若蟻聚川流。一擔擔、一車車各色年貨物事一一成簍的山雞野兔、肥羊活鹿,成壇的南酒紹酒,並各色米麵油鹽、乾鮮果品,絡繹不絕地從後門運入,又製成菜餚由精壯家丁肩扛手抬,流水般送往斜對面那專供護院、家丁居住的寬闊大院。

那護衛院門同樣大開,裡頭搭著暖棚,擺著數十張圓桌,人聲鼎沸,團練少壯們和綠林護院們各種敬酒勸酒夾雜著興奮的拼酒吆喝、器物的碰撞與爽朗的笑語,火光跳躍,將攢動的人影投在雪地上,拉得老長。除夕還有幾日,這也是眾人今年最後一次宴席,除舊迎新。

大官人勒馬立於門側陰影處,玄色織錦大氅的領口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他目光沉靜地遠遠掃視著這繁忙景象,俯瞰自己精心構築的王國。

來保身著深青棉袍,袖著手,穩穩當當守在後院門口,目光如炬,審視著每一件進出之物,低聲吩咐著管事。

而另一頭護丁大院門口,來旺亦是同樣打扮,精神鬥擻地立著,手中拿著簿冊,清點著送入的物資,高聲唱名,指揮著搬運。

三管家來興則象條靈活的游魚,在兩邊大門之間、在忙碌的人流縫隙中快速穿行,時而附耳向兩位管家傳遞訊息,時而高聲補漏,將一些細微處的紕漏及時抹平,確保這龐大的宴席和年貨分發有條不紊。正觀望間,玳安已從院內疾步趨出,行至馬前,躬身低聲道:“稟大爹,那女子已然梳洗潔淨,換了乾淨厚實的粗布襖裙,安置在耳房。小的仔細盤問檢視過了,她甚是順從,並無半分逃跑抗拒之意。周身肌膚亦細細驗看,並無任何刺青印記,也未藏匿半寸鐵器、兵刃。除卻她隨身攜帶的那個舊皮囊裡,只餘下那個形制古拙的銅號角,再無他物。”

大官人聞言,面上神色不動,只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護丁大院方向喧騰的火光,沉吟片刻,方道:“嗯。來歷不明,終須謹慎。既如此,暫時不必安排她進內院侍候。”

他頓了頓“就讓她留在後院管理馬棚,專司照料我那幾匹坐騎。告訴外院雜役管事來保家的注意她做分內的活計,暫時別讓她靠近內宅,日常飲食,按粗使丫頭的份例供給便是。”

玳安心領神會,立刻應道:“是,小的明白。這就去吩咐”說罷,又躬身一禮,便欲轉身去辦。大官人卻未立刻放他走,眼眸閃過一絲難以捉摸,補充道:“仔細些。暗中著人留意她的舉動,尤其是…說些甚麼。”

玳安點頭說是。

西門府中後院偌大廚房裡。

孫雪娥支應著各色菜餚點心羹湯,忙得腳不沾地,汗都浸透了裡衣。奈何府內鍋灶雖多,但人手有限,許多粗重活計並這麼多人器皿週轉不開。

好在大娘特從外頭僱了宋惠蓮來總理府外棚灶下的席面。

這宋惠蓮帶著十來個廚役並數十個幫閒,在府外空場搭起棚灶,切蔥剝蒜、宰雞燙鵝,一片“叮噹”亂響,煙氣蒸騰,倒也支撐起半邊天。

宋惠蓮一改往日喪服,怕觸了府上黴頭,穿著簇新的水紅綾襖,青緞背心,勒著銷金汗巾兒,顯是精心打扮過,指揮起來脆生生帶響,只是經常四顧想要找大官人的身影。

正亂著,只見金蓮兒走了過來。她今日穿著銀紅比甲襖子,白綾挑線裙子,頭上點翠步搖顫巍巍晃著,徑直走到內灶前。

孫雪娥抬眼一見是她,心裡先“咯噔”一下,想起前兩日拌嘴的醃膦氣還未散盡,只得強壓下心頭火,硬擠出三分笑來問:“怎地?金蓮兒姑娘大駕光臨親自來了又有何吩咐?”

“你當我願意來這裡?”金蓮兒冷笑一聲:“大娘方才特意讓我來叮囑你一聲。今日這幾十桌席面,坐的都是咱西門府的自家人!眼瞅著就是除夕了,這大冷的天兒,大夥兒辛苦一年,今日就是聚在一起吃頓暖和飯,辭舊迎新。大娘說了一”

“諸位!”她故意頓了頓,聲音拔高,確保周圍人都聽得真切,“大娘吩咐了,這頓飯,是咱府裡自己人今年聚在一處的最後一頓,萬萬不能讓大夥兒吃冷了!寒了心,也寒了身子!”

“所以,頭一條,所有熱菜、熱湯,從出鍋到上桌,必須用厚棉套子嚴嚴實實捂好了!”

“第二條,上菜的腳程要快,熱菜絕不能在手裡耽擱!”

“第三條,湯羹之類,必須滾燙滾燙地端上去,碗摸著都要燙手才行!”

“第四條,冷了的菜餚要撤下來再熱一頭端上去,還有這些,酒席上都是後生漢子,喜歡大葷大肉,不要省料,肉要切大塊一些。大娘說了,寧可多費些炭火棉套,也絕不能端上一道溫吞菜、一碗冷湯去!”她說完,眼風似刀,在孫雪娥臉上刮過:“你瞪著我做甚麼?大娘心裡記掛著闔府的體面,更記掛著自家人吃口熱乎的,才讓我務必把話帶到。”

說著轉身離開,便走背後幽幽的拋下一句:“你若是有法子,大娘也不會僱外頭的人來幫忙,你若是綿綿俱到,大娘也不會讓我特意再來吩咐,自己做不到不讓大娘放心,偏把氣撒我身上”孫雪娥只覺得一股濁氣直衝腦門。潘金蓮這番話,句句在眾人面前用大娘的話打她的臉。

這本來就是普通的叮囑話,偏偏這麼一說讓眾人聽了,好似自己掌後廚不行似的。

又想起前日爭執,新仇舊恨攪得她五臟六腑都疼。當著眾人面,她發作不得,臉上紅白交替,只能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曉得了。煩請回稟大娘,雪娥省得輕重,熱菜熱湯的規矩,一絲兒也不敢錯!”金蓮見她這副憋屈樣,心中暗笑,也不多言,拿眼梢掃了掃棚灶下正忙的宋惠蓮,眉頭一簇,看著她那小小的玉足金蓮競然有些下於自己,側面也嫵媚妖嬈的很。好在這女人沒在大宅內,金蓮兒也不在意,扭著身子徑自去了。

金蓮前腳剛走,雪娥憋了半天的邪火“騰”地就拱了上來,正沒處發作。偏巧宋惠蓮那邊指揮人搬一筐新到的活魚,一個粗手笨腳的幫閒腳下絆蒜,“嘩啦”一聲,連魚帶水潑灑了一地,幾條肥鯉魚在泥水裡亂蹦,水潰汙了剛掃淨的地面。

孫雪娥三兩步搶上前,指著地上的狼借,對著宋惠蓮就斥道:

“宋惠蓮!你是怎麼管束下手的?!看看!好好一筐上等鯉魚,糟塌成這樣!泥湯子滿地,成何體統!待會兒貴客到了,踩著滑倒算誰的?主家的體面銀子,是這麼糟踐的麼?!”

宋惠蓮冷不防被斥,先是一愣,見是孫雪娥,心中雖覺她小題大做,但念及對方到底是府裡的後廚管事。

且大人說了,自己不久後就要入府和她共事,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忙不迭地賠禮:

“哎喲,孫姑娘息怒!孫姑娘息怒!都是這起子粗胚不長眼,笨手笨腳的!我這就讓他們收拾乾淨,一條魚也糟塌不了,保準誤不了事!”說著,趕緊嗬斥那幫閒:“還不快拾掇利索了!仔細你的皮!”雪娥見搬出“誤不了事”,更覺她敷衍,那股被金蓮壓下的邪火全衝著宋惠蓮來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誤不了事?你說得輕巧!這些魚沾了泥腥氣,還能上席面?你當西門府的席面是你們那市井攤子,甚麼醃攢東西都能端上去糊弄?!大娘抬舉你,是讓你來辦事的,不是讓你來糟塌東西、丟府上臉的!”話裡話外,已帶出鄙薄宋惠蓮出身的意思。

宋惠蓮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動,強忍著氣,再次放低姿態:“孫姑娘教訓的是!是我一時疏忽,沒看管好。這魚…這魚我立時讓人用清水好生養著,多換幾遍水,保準去了泥腥味兒。若實在不中用,我…我自掏腰包賠上!斷不敢讓府上失了體面。”

孫雪娥見對方不接茬,陪著笑,倒也沒有繼續追下去,冷哼一聲,又看著旁邊的廚子。

卻在這個時候。

突然,她眼角瞥見兩個穿著粗布短打、面生的漢子,正縮頭縮腦地沿著牆根往二門裡溜,看方向似乎是奔著內院去的!雪娥心頭警鈴大作,厲聲喝道:

“站住!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往哪裡鑽?!府裡的規矩不知道嗎?內宅也是你們這些外頭粗人能亂闖的?!宋惠蓮!”

她猛地轉頭,聲音尖利地指向棚灶下指揮的宋惠蓮,“這是你帶來的人嗎?!你手底下都是些甚麼沒王法的東西?!”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宋惠蓮聞聲也是一愣,趕緊順著雪娥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兩個漢子被喝得僵在原地,一臉徨恐。

她仔細辨認,也覺得面生,心裡“咯噔”一下,忙看向旁邊管人事的老管事劉頭,急聲問道:“劉頭!這兩人是我們的人嗎?怎地面生得很?”

那劉頭也慌了神,趕緊上前兩步,搓著手賠著小心道:

“回…回惠蓮姑娘,是…是咱們的人。唉,這不是年根歲尾了麼,原先定好的幾個幫廚,家裡都忙年脫不開身,臨時來不了。人手實在不夠,老朽…老朽就自作主張,在街面上又招了這麼兩個看著老實的…還沒來得及跟您細稟,也…也沒顧上跟他們講清楚府裡的規矩,是老朽的錯!老朽的錯!”

劉頭邊說邊躬身,額頭都冒了汗。

宋惠蓮一聽,心裡暗道“壞了!”,知道這件事是自己這邊管理出了大紕漏。

新招的人未經仔細核查和規矩教導就放進府裡,還差點闖進院子裡,這可是大忌!她臉上立刻堆滿了歉咎和徨恐,幾步搶到孫雪娥面前,深深福了一禮,連聲道:

“孫姑娘息怒!孫姑娘息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疏忽大意,沒管束好手下人,更沒及時跟劉頭問清楚人手變動!驚擾了孫姑娘,衝撞了府裡規矩,實在該死!劉頭!”

她轉頭厲聲對那老頭道,“還不快把那兩個沒眼色的東西帶下去!把府裡的規矩一條條給他們講清楚了!再敢亂走一步,立刻攆出去,工錢也別想要了!”

那兩個漢子早已嚇得面如土色,聞言如蒙大赦,趕緊對著雪娥和宋惠蓮的方向胡亂作揖,嘴裡連聲說著“小的該死!小的再不敢了!”,被劉頭連推帶操地帶走了。

宋惠蓮這才又轉向孫雪娥,腰彎得更低了:

“孫姑娘您大人大量,千萬別為這起子糊塗東西氣壞了身子!都是我監管不力,回頭我一定嚴加管教,絕不再出這等岔子!”

宋惠娘本就是玲朧心眼,越想也不對,在這清河縣操辦大戶人家的宴席多年,都是入口的東西,深知最忌諱的就是用些來歷不明、根腳不清的陌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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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怕手腳不乾淨,二來怕衝撞了貴人,三來更怕混進些不三不四的人,惹出天大的禍事!故而做事僱人,哪怕再缺人手,找的都是熟面孔的至親。這清河縣做酒席的來來往往這麼些人,好歹都打過照面。可這兩個人,她毫無印象!

這邊腦子裡警鈴大作,疑竇叢生,她甚至顧不上孫雪娥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也忘了繼續賠罪解釋。她滿心想的都是:劉頭怎敢如此糊塗?這生人是甚麼來路?可別是混進來的賊人!萬一真溜進內院,衝撞了哪位奶奶小姐,或者順手牽羊這責任,別說她宋惠蓮擔不起,就是孫雪娥這個管事,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不行!

她必須立刻找劉頭問個清楚明白!!

念頭急轉間,竟不管不顧地抬腳就往外疾走,要尋那劉頭問個究競。

孫雪娥見她非但沒有誠惶誠恐地立刻解釋,反而只是敷衍一句“問問清楚”,就敢把自己晾在原地,徑直往外走!這簡直是目中無人,根本沒把她這個管事放在眼裡!

“宋惠蓮!你站住!”孫雪娥氣得渾身發抖,眼見宋惠蓮腳步不停,她腦中瞬間閃過最可怕的景象:那兩個面生的漢子萬一真是歹人,此刻已經溜進了二門,甚至摸到了內院!若是衝撞了女眷,甚至萬一驚擾了老爺!這後果孫雪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滔天大錯要是真犯下了…大娘和老爺震怒之下,我這管事的位置還保得住嗎?怕不是要被立刻掃地出門,逐出府去!連個容身之地都沒有了!都是這個該死的宋惠蓮招來的禍事!”

極致的恐懼瞬間點燃了極致的憤怒,孫雪娥再也顧不得任何體面,指著宋惠蓮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尖聲罵道:“你這剋死丈夫的下賤小娼婦哪裡走?”

這一句“剋死丈夫的下賤小娼婦’狠狠紮在宋惠蓮最痛、也最敏感的心尖上!

夫妻最怕的是甚麼?最怕的是不般配,常言道:駿馬痴漢難相配,巧妻拙夫是非多!

想她宋惠蓮,生就一副天生的風流骨肉,妖嬈嫵媚,偏生嫁了個五短身材、臃腫油膩的廚子!這門親事,還是當年她那糊塗爹黃湯灌多了胡亂許下的娃娃親。

她雖信守承諾嫁了過來,可實實受不得丈夫身上那股子經年累月浸透的油煙腥羶之氣,自過門便尋了由頭與他分房而居。為著這事,外頭的風言風語何曾斷過?

可自己再怎麼不濟,也為那死去的丈夫爭來一個清白,也給他報了仇,如今倒好,平白又添上一條“剋夫”的惡名!

宋惠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轉過身來,再無半分顧忌:

“孫雪娥!你罵誰娼婦?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你當我宋惠蓮是泥捏的不成?!我敬你是府裡管事,一忍再忍,你倒蹬鼻子上臉了!”

“是!我是大娘僱來的幫工,可我也是清清白白憑本事幹活拿錢!不象某些人,頂著個主子的名頭,在內灶上指手畫腳,連幾道菜的都要大娘來操心!出了點子岔子,就只會拿我們外頭人撒氣!你當我不知道?你不過是剛才在別人那裡吃了癟,心裡那點子邪火沒處洩,專撿我這軟柿子捏!有本事,你找正主兒撒潑去啊!”

她一邊罵,一邊向前逼近一步,那水紅綾襖的領口因激動而微敞,氣息急促:“說我剋夫?哈!你有本事也去克啊!這西門府裡裡外外誰不知道,大人就算找那李嬌兒粉頭,也沒看上你!”

“好個沒廉恥的賊賤人!”孫雪娥被戳到最痛處,尖叫一聲,理智全失,抄起手邊一個盛著半盆髒水的銅盆,兜頭蓋臉就朝宋惠蓮潑去!

霎時間,廚房內外,雞飛狗跳,叫罵聲、勸架聲、鍋碗瓢盆落地聲混作一團,好一似倒了油鍋,炸了馬蜂!

“都給我閉嘴!!!”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猛地從門口傳來!震得整個棚灶下的人都一哆嗦!

只見來保,帶著兩個健壯的小廝,臉色鐵青,怒氣衝衝地大步跨了進來。他顯然是在門口看著被這邊的叫罵聲驚動了。來保先狠狠剜了一眼叉腰怒罵、狀若瘋婦的孫雪娥,又刀子似的掃過臉色煞白、僵在原地的宋惠蓮,最後落在那滿地狼借和遠處探頭探腦的眾人身上。

“反了天了!大節下的,嚎喪呢?!吵吵嚷嚷,成何體統?!”來保的怒罵道,“孫雪娥!你是府裡的老人兒了,還是個管事奶奶!跟個外頭僱的廚娘當街潑婦罵街,體面都餵狗了?!還有你,宋惠蓮!管束不了手下,惹出亂子,還在這裡杵著添亂?”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森冷:

“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老爺就在對面暖棚裡和那些府里人喝酒高興!這喜慶日子,這滿府的體面!你們鬧這一出,是想把老爺的興頭給攪了?!啊?告訴你們,真要是驚擾了老爺待客,惹得老爺動怒拿了家法”來保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狠狠剜過,“大冬天的,你們倆,有一個算一個,死都是白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這一句“死都是白死”,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把孫雪娥的怒火和宋惠蓮的冤屈都凍僵了!兩人都禁若寒蟬,孫雪娥更是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吭一聲。

來保不再看她們,轉頭對著所有禁若寒蟬的幫閒廚役厲聲喝道:“都聾了?還不趕緊給我幹活去!把這地上收拾乾淨!該幹嘛幹嘛!再敢出一點岔子,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如蒙大赦,立刻低頭猛幹,連大氣都不敢喘。

來保又冷冷地掃了孫雪娥和宋惠蓮一眼,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這才帶著小廝轉身離去,顯然是要去對面花廳附近盯著,以防再有不妥。

棚灶下死一般寂靜,只剩下收拾的慈窣聲。孫雪娥恨恨地瞪了宋惠蓮一眼,終究沒敢再罵,憋著一肚子邪火,扭身回內灶去了。

宋惠蓮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來保的警告猶在耳邊,那兩個陌生面孔更讓她心頭疑雲密佈,像壓了塊巨石。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行,必須立刻找到劉頭和那兩個人,問個水落石出!她顧不上收拾自己狼狽的心情,疾步走出棚灶局域,在府外空場和堆放雜物的角落焦急地查詢。可哪裡還有那兩個陌生漢子的蹤影?她心下一沉,一把抓住正指揮人清理地面的老劉頭,急聲問道:“劉頭!剛才那兩個人呢?!”

劉頭也是一臉後怕和茫然:“惠…惠蓮姑娘,那倆…那倆小子!剛才被罵,自知闖了大禍,怕連累咱們,工錢都沒敢要,趁亂…趁亂溜了!我…我也沒留神他們啥時候跑的”

“溜了?!”宋惠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就這麼跑了?工錢都不要了?這也太蹊蹺了!

大戶人家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來歷不明、又突然消失的短工!她來來回回在空場上搜尋,試圖找到一點痕跡,可除了雜亂的腳印,甚麼都沒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一一這兩人,恐怕真有問題!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告訴保爺!宋惠蓮想到來保剛才那森冷的警告,雖然害怕,但更怕日後真出甚麼事自己百口莫辯。她咬咬牙,硬著頭皮快步走向來保離去的方向追上了他。

“保爺!保爺留步!”宋惠蓮氣喘吁吁地攔住來保。

來保正為剛才的鬧劇心煩,想趕緊去守著,見是她,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你又有甚麼事?!”宋惠蓮強壓著恐懼,急聲把事情說了一遍。

“你!!!”來保猛地抬手,雖未真打,但那凌厲的掌風嚇得她猛地一縮脖子。

來保狠狠地瞪著她:“你啊你!宋惠蓮!你惹的天大的麻煩,人是你招來的,規矩是你沒教好,驚擾了府邸安寧,差點攪了老爺的宴席!現在人跑了,你倒來跟我說蹊蹺?”

他指著後院方向一個偏僻的角落:

“現在,立刻,給我滾到後院那間耳房裡去!老老實實待著!我去稟告老爺,自有發落!再敢到處亂跑”來保的眼神陰鷙,“別怪我不講情面!”

宋惠蓮臉色慘白如紙,眼淚在眼框裡打轉。

“是遵命…”

那耳房裡雖籠著暖盆,烘得四壁發燙,宋惠蓮卻只覺一股寒氣入骨,渾身篩糠似的抖!她心裡頭翻江倒海,只一個念頭咬得死緊:這事兒賴不得旁人,千錯萬錯,都是自家的錯!

還沒摸著內宅的門坎,倒先把天捅了個窟窿!前幾日還做那夢,夢裡大人摟得俺死緊,滾燙的手直往小衣裡探,“心肝兒,這就抬舉你進內院’!眼下倒好,別說是後廚管事,怕是外院都進不了!她越想越怕,兩隻手死死絞著汗巾子。

吱呀

門軸澀響,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暖閣的薰香氣息猛地湧了進來!

宋惠蓮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彈起,只見大官人高大魁悟的身影堵在門口,他顯然是剛離了席,面上帶著明顯的酒意,錦袍上沾著幾點酒漬,眼神雖不似平日銳利,卻帶著一種酒後的更加邪氣的慵懶與深沉的審視。

“說吧。”大官人踱步進來,並未看她,徑直走到房內唯一椅子前,撩袍坐下。他身體微微後仰,一手支著額角,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仔細把過程說一說。還有那兩個人的長相。”

宋惠蓮“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抬起淚眼,那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順著她白淅細膩的面頰滾落,晶瑩剔透,沾溼了鬢角,更襯得那梨花帶雨的臉龐楚楚可憐,偏又因淚水的浸潤,顯出一種異樣的嬌媚,眼波流轉間,競帶著幾分勾魂攝魄的意味。

大官人聽她抽抽噎噎地開始講述,酒意上湧,眼前這女人哭泣的模樣,那份柔弱中的妖嬈,那淚光點點映照下的風情…競與金蓮兒那丫頭有得一拼!不由得火氣翻騰。

宋惠蓮一邊哽咽著,一邊努力回憶描述那兩個陌生人的樣貌,瞬間眼神就發現了。

大官人閉著眼睛聽著敘述心中思索:“這確實有些不尋常,是哪的強人踩點?遊家莊那些綠林腿子?還是祝家莊,李家莊?或者是附近哪些強人?”忽然一愣,低下頭去,卻見這宋惠蓮膝行了過來微微仰起那張淚痕未乾卻更顯妖媚的臉,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大大人讓讓奴幫大人舒緩舒緩身子可好?”

“嗯”大官人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哼聲,應允了她的服侍,還是仍在思考:“不管是哪些人,總之不能放鬆,競然敢踩點到我這來了,我倒要看看,是誰不只道死活!”

想到這裡大官人睜眼眼睛,被伺候得通體舒泰看著跪在腳邊,正仰著一張既徨恐又帶著討好媚意的俏臉的宋惠蓮,伸手,在她梳得光滑的鬢髮上拍了拍,如同拍一隻討喜的貓兒:

“行了,起來吧。你今日雖犯了錯,管束不嚴,差點惹出亂子但心思還算縝密,知道事有蹊蹺,及時稟報嗯,算你將功贖罪了。”

宋惠蓮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狂喜瞬間淹沒了她!她強忍著幾乎要溢位的激動,連忙叩頭嘴裡“嗚嗚嗚”說不出話來。大官人站起身來:“好了,別跪著了。收拾收拾去幫忙去。爺還惦記著你那一根柴火就能煨得酥爛入味的豬頭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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