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1章 第297章 晴雯被訓,林黛玉叮囑,月娘家事

孟玉樓見到自己還在老爺懷中,趕緊站起身來。

大官人見倆人彼此熱絡起來,笑著端起那碗鴿子湯,走到床前,笑道:“既醒了,還不把這湯趁熱吃了?吃完了,你們倆再好生絮叨絮叨!”

孟玉樓聽了,眼波兒水汪汪地看了眼大官人:“老爺疼人!雯妹妹身子骨正弱,正該老爺這等貼心人兒守著。奴家身上不乾淨,明日再來攪擾雯妹妹罷。”說著,一雙含情目只在大官人臉上似請示。大官人點頭道:“也罷。你月事在身上,仔細些好,早些安歇去罷。”

待孟玉樓扭著腰肢出去,掩了門,大官人這才轉回頭,瞧著床上又闔了眼的晴雯,嗤笑道:“又裝睡?裝睡也得給爺把這碗湯灌下去!”

說著,根本不避諱,大手一伸,連人帶被將那嬌軟身子半抱起來,強攬入懷。

晴雯只穿了小衣,那薄薄一層料子哪裡隔得住?登時後背便貼上了大官人滾燙結實的胸膛,隔著衣衫也覺出那賁張的筋肉來。

大官人一手箍著她纖細腰肢,一手便舀了湯,直送到她唇邊。那湯匙硬是撬開貝齒,餵了兩口。他低頭,鼻尖幾乎蹭到晴雯鬢角,深深嗅了一口她頸窩裡的氣息,這晴雯又出了一身香汗,本是個黃花大閨女年紀又小,回來後丫鬟們仔細給她清洗過,一股茉莉花皂子味和淡淡未開葷的奶香,大官人卻故意調笑道:“這群丫頭竟懶怠動彈,她們沒給你擦洗?這汗津津的羶味兒”

懷裡的晴雯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還羞得面紅耳赤,耳根子發燙,此刻那點羞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張俏臉漸漸凝了霜雪。她也不掙扎,只冷冷道:“老爺既嫌晴雯身上醃攢醃膦,便把碗放下罷,離去罷!橫豎是我醃攢,髒了我自個兒,不勞老爺費心提醒難聞,我自個兒會替自個兒害臊!”

大官人眉頭一挑:“哎喲!年紀不大脾氣不小!這才緩過口氣兒,你那爆炭脾氣倒先燒起來了?”晴雯梗著脖子,聲音象冰碴子:“不敢!晴雯是條賤命!總歸是沒人疼、沒人愛、天生地養沒人要的野草稗子!活該醃攢!”

“好!好個沒人疼沒人愛!”大官人怒極反笑,猛地將湯碗往小几上重重一暾,“砰”的一聲!嚇了晴雯一跳!

大官人雙臂一用力,將那裹在錦被裡的小人兒整個兒從暖被窩裡提溜了出來!晴雯驚呼未出口,人已被他強按翻在膝上,那薄薄小衣下的臀兒頓時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大官人不由分說,一把扯下貼身衣兒,大手高高揚起,“啪啪”就是兩記狠實的巴掌,結結實實甩在那白生生的肉上!

“啊!”晴雯痛呼一聲,咬死了唇,硬是把後面的聲音憋了回去。

大官人打完了,也不管她痛得哆嗦,粗暴地將人又塞回被窩,厲聲喝道:

“爺嫌你?!在你嫂子那破屋裡,你渾身汙穢,連塊乾淨布都尋不著,爺還不是照樣把你摟在懷裡喂藥喂湯?你在那破車上昏死過去,都不知有沒有贓物沾身,那會兒爺我嫌你醃膀?!爺我從外頭回來,府裡多少嬌滴滴的美人兒眼巴巴等著,誰都沒瞧,先撲你這來了!倒成了爺嫌你醃膀!由得你發脾氣?”晴雯本捱了打,只是又羞又痛,死死咬著唇不肯服軟。可聽到大官人後面這番話,那強忍的委屈和一路來的悽惶如同決了堤,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就滾了下來,砸在錦被上。

她抽噎著,聲音都軟了:“爺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麼就脫口出了那蠍蠍螫螫的混賬話來…不知道怎麼就…就衝口而出了爺…你用家法…罰我好了…”

大官人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重又坐下,嘆了口氣,端起還剩半碗的湯,舀了一勺,語氣也緩了下來:“張嘴!”晴雯抽噎著,順從地張開嘴,梗嚥著將那溫熱的湯水嚥下。

大官人一邊喂,一邊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熱氣噴在她耳廓:“一路抱著你回來,爺可曾皺過半下眉頭?嫌過你半分?便是那車上你人事不省,汗啊泥啊混在一處,爺我還不是把你分開了又剝開裡裡外外擦洗得乾乾淨淨?”

晴雯一聽這又分又剝的話,腦子裡“轟”的一聲!身子更是軟得沒了一絲力氣,邊梗嚥著只能任自家老爺摟著喂湯。

大官人又低聲道:“你這性子是塊爆炭,一點就著,可是話一出口,傷人傷己!常言道:刀瘡易去,惡語難消!改是難改爺也知道。急不得,慢慢來,有的是工夫慢慢等你把這毛刺兒磨平了。這府裡的人也都會慢慢等你。”

晴雯哽咽著說道:“真的麼?我怕我又和上輩子一樣,將這府裡上下都衝撞遍了。”

“莫擔心這事!你也是聰慧的女子,要知道,別人施捨給你的體面都是假的!”大官人喂完最後一口湯,猶嫌不足,手指捏起一塊燉得酥爛的鴿子腿肉,直送到晴雯唇邊:“把這肉也嚼了,才長力氣,病好得快!日後在府中,只消拿出你的真本事來,教眾人心服口服,自然與別處不同!”

晴雯微微頷首,此刻溫馴如收了利爪的狸奴,低垂眼瞼,小口小口將那噴香的鴿肉嚥了下去,一段細白的頸子隨著吞嚥微微起伏。

大官人這才取過溫茶,親捧與她漱了口,又隨手揩去她唇邊一點水漬,笑道:“且安臥著,少頃自有丫頭來伺候你淨面漱口,好生將養才是。”

晴雯輕輕點頭。

大官人將她嚴嚴實實裹進錦被,方欲起身,忽聽被窩裡悶悶傳來一聲:“”

“嗯?”大官人頓住腳。

“奴奴方才言語造次,衝撞了規矩禮數平白裡生出這等惹人嫉恨的話來”晴雯的聲音帶著怯意,從被中透出,“爺能否權當不曾聽見?”

大官人回過頭,燭影搖紅,只見被沿上方露出一雙水洗過的眸子,亮得驚人,帶著小心翼翼的央求。他展顏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輕巧!爺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賬,豈是能說勾抹就勾抹的?”他故意停頓,瞧著她眼中浮起慌亂:“若想叫爺忘了卻也使得端看你日後如何行事罷了。”說罷,用力替她掖緊被角,轉身離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閣,也不點燈,只就著窗外殘雪映進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計便沉沉壓將上來。

如今府中庫房裡,白花花的銀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帶回一萬兩,眼下能動用的銀兩,足有三萬七千之數。

然浮財似流水,來得洶湧,去得更快!

若只顧眼前快活,不知深築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敗家子一般,轉眼間樓塌了、人散了。這亂世,養兵蓄銳,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來騎兵一年嚼裹,連人吃馬喂、刀槍盔甲、月例賞錢、保養後備,少說也得萬把兩雪花銀!若再分出五十騎,配上那遼國重甲,又是小五千兩的窟窿!這還只是他手裡攥著的私兵本錢,未加之步卒!

再想想那擴府修園子、買新宅、起樓閣的花費哪一處不是幾萬兩銀子打底?光想想那數目,就覺著心肝兒顫!

欲求根基穩固,終究得似薛寶釵提過的那等豪商巨賈,揮金如土,萬兩白銀視若等閒!

再算算自家產業:去年淨賺了八千多兩!

生藥鋪子佔了一千三百兩,欲要擴張,除非能拿到雲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攬下朝廷軍隊的藥材進項,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門徑,看來得修書一封,問問翟大管家,從他那裡尋些關節。

布莊和絨線鋪才入手,但據孟玉樓所說,兩處合起來,一年也只得千餘兩利錢。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綢緞鋪,光這下半年就賺了近四千兩。

可那是仗著“拼團”的噱頭,把清河縣那些太太小姐們的體己錢都提前聚攏了!明年若還守著老店,不往外擴張,整年能落下三千兩,便算老天爺賞飯吃了!

如今綢緞鋪子確是最易來錢的行當,只要孟玉樓能搗鼓那新奇花樣來,再加之那婦人月事用的帶子專供京裡那些豪門貴婦、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頭的一雙巧手刺繡,加之徐直襄助,這往京城開綢緞鋪的底子,算是打實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猶在混沌未明之際,天邊一點殘月,悽清如雪,寒氣卻已砭人肌骨。

榮國府石階上凝著薄薄一層白霜,林黛玉裹緊身上大紅羽紗面白狐皮裡的鶴氅,仍覺寒氣如細針,密密刺入骨髓。她扶著雪雁的手,陪著父親林如海走進馬車。

“玉兒,”林如海馬車內凝望女兒,眼中盛滿化不開的憂思:“此一去,山重水遠,書信亦難。你在外祖母家,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這身子骨。”

他聲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兒,長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調養,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裡走動走動,那邊清靜自在些,於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頭一酸,強忍幾欲墜下的珠淚,只低低應道:“女兒記下了,父親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肅,鄭重道:“還有一事,你須刻在心上。你年紀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變幻莫測。倘或遇上緊要關節,自己拿捏不穩,或是老太太那邊有所不便,”他話語微頓,似在斟酌字句,“務必,定要去尋西門天章,與他商議,他看在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記切記!!”“西門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輕蹙,這名字於她全然陌生,“卻是何人?”

林如海唇邊浮起一絲極其複雜的笑意,三分慨嘆,七分難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縣大官人!短短數月之前,你我與他偶遇於林太太府上,彼時他不過一介商賈,託庇於林太太誥命夫人的門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凜冽寒氣,一字一頓,“早已脫去賤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點刑獄公事,更蒙官家欽點,授了天章閣待制之銜!已然是一躍成為朝廷大員。”

“天章閣待制?”林黛玉聞言,如同被無形的驚雷劈中。她生於簪纓世族,自幼耳濡目染,於這官爵制度、朝廷儀制,豈是尋常閨閣女兒可比?

深知這“待制”清貴,非尋常進士出身、累資升遷者不能輕得,豈是區區數月間一個商賈所能企及?她下意識地以一方素白鮫綃帕緊緊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絞得死緊,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一雙秋水明眸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震駭,半晌竟吐不出一個字。

許久,胸中翻湧的驚瀾稍稍平復,她鬆開緊咬的下唇,憂思如這河上薄霧,無聲瀰漫開來:“父親所言,女兒知曉了。只是這位西門大人,終究終究是未經科場正途,少了進士清流這重根基。這般驟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豈能相容?只怕日後…”

她沒有說下去,那意思卻已明瞭,非進士出身,終究是根基不穩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車外,幾隻寒鴉聒噪著掠過灰濛濛的天空,“此中艱難,自不待言。然而不知為何,為父對他競有幾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氣度,非池中之物。玉兒,”他收回目光,深深看進女兒眼中:“答應為父,若真遇為難事,定要尋他商議!老太太她雖疼你,可她先是賈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記!切記!”

先是賈府的老太太!

林黛玉迎著父親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鈞,壓得她心頭沉甸甸的。她緩緩地、深深地點下頭去,一個字一個字從喉間逸出:“女兒…記住了,若有不決,便問那位西門天章。”

而清河這邊!

西門府上也是來了客人!

這日清早,天色才矇矇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當。金蓮兒並香菱桂姐兒三個美丫鬟伺候著穿了件家常的湖綢直裰,跛著軟底鞋,踱到燒著地龍得前廳。

桌上早已擺下精緻早點: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滾熱的燕窩粥,並幾樣細巧醬菜。大官人剛拈起個油果送入口中,還未及細嚼,就見玳安進來稟道:“大爹,賀千戶老爺和吳家舅老爺一同來了,說是來辭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兒,道:“快請進來。”不一時,只見賀千戶與那吳鏜吳大舅,一前一後,撩袍進了廳堂。

這賀千戶,昔日與大官人也是稱兄道弟慣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飛沖天,權勢熏天,賀千戶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臉上堆著笑,那神情卻透著十分的拘謹,進門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縐縐道:“擾了西門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該死。”

那吳鏜,身為大舅子,對妹夫向來尊敬,跟著也作揖行禮。

大官人哈哈一笑,顯出十分的親熱,擺手道:“二位來的正好!坐,坐下說話。桂姐兒,添兩副碗箸來,請賀大人、舅爺一同用些點心。”桂姐兒脆生生應了,忙去張羅。

賀千戶連連擺手,身子只挨著椅子的邊兒坐了,忙道:“不敢勞煩,不敢勞煩!小的們已用過了。”吳鏜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氣。”哪裡敢真個坐下同吃?只虛虛坐了半邊屁股。大官人見他二人拘束,也不強讓,示意桂姐兒將殘席撤下,換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蓋碗,吹了吹浮沫,這才慢悠悠問道:“二位這一大早同來,想必有要緊事?聽說是辭行,卻不知要往哪裡高就去?”

賀千戶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喜色,卻又帶著小心,欠身回道:“託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點子微功,蒙上峰抬舉,調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馬都監。吳鏜舅兄也得了個調令,隨我同去青州衛所裡當個副手。”說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這點前程,全賴大人上次提攜,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聲笑道:“賀老哥,你這話可就見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幫襯我,替我解了圍,這份情誼,我心裡記著呢!該我謝你才是。”

他目光一轉,落在吳鏜身上,笑容依舊和煦,“大舅哥,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裡頭知道了,定然歡喜。她常唸叨你們吳家,如今你得了實缺,正是光耀門楣。你且去內院,把這事親口告訴你妹子,也叫她高隨即吩咐桂姐兒:“桂姐兒,領舅老爺進去見大娘。”

吳鏜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口中應著“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隨著桂姐兒往後宅去了。廳內只剩西門慶與賀千戶二人。

賀千戶見吳鏜走了,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顯出幾分懇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來,一是辭行,二來也是斗膽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賀老哥但講無妨。”

賀千戶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還有幾處薄產,根基到底還在清河。這一去不知幾時能回,心裡總是不踏實萬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閒暇時,能稍加看顧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盡!”說著,又是站起身來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虛扶一把,語氣篤定:“賀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給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護著你家裡老小。”

賀千戶一聽,心頭一塊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滿臉放光,連連作揖:“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有您這句話,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穩了!”

他知道西門慶在清河縣一手遮天,得了這句承諾,比得了聖旨還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帶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穩無憂。

那邊桂姐兒引著吳鏜進了吳月娘房裡。月娘正在小佛堂裡,跪在蒲團上,對著佛龕裡供著的觀音菩薩和釋迦牟尼佛,拈著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唸唸有詞。佛前香菸嫋嫋,瀰漫著一股沉靜的氣息。桂姐兒輕聲稟道:“大娘,舅老爺來了。”

月娘聞聲,緩緩睜開眼,見是兄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在丫鬟攙扶下站了起來。“哥哥來了。”她走到外間小廳坐下。

吳鏜忙把調任青州副職的事說了,臉上帶著幾分得色。

月娘聽罷,果然歡喜,雙手合十,對著佛龕方向又拜了拜:“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佛祖開恩!哥哥總算有了正經出身,不負父親生前期望。”她語氣真誠,顯是真心為孃家高興。

待吳鏜坐下,月娘臉上的歡喜漸漸斂去,換上幾分鄭重,看著吳鏜道:“哥哥此去青州,雖是好事,但山高路遠,不比在家。倘或在那裡,遇著甚麼難處關節,或是公務上有了阻滯,切記,一定要打發人送信回來!若真需要老爺這邊幫襯、說項之處,萬不可藏著掖著,定要開口!”

吳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極詫異的神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月娘:“妹妹,你你這話從前你不是再三叮囑,教我莫要輕易開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著妹夫的勢去惹麻煩,免得讓妹夫厭煩,說吳家只會依附、蹭光麼?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聽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塗!”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視吳鏜:“從前不讓你開口,那是怕你仗著是親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爺的勢,壞了老爺的根基,做些不上臺面、損人利己的勾當,平白給老爺招禍,也敗壞了西門府的名聲!那叫不懂事,叫不知進退!”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穩:

“如今卻不同了!你有了正經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衛所裡當差,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著難處,開口求老爺幫襯,那是借老爺的東風,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爺若覺得順手,能幫,自然會幫襯一把;若是事大,老爺權衡利弊,覺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門府安危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脈,指點你一條明路,或是託人遞個話,在官面上“搭把手’、“遞個梯子’,總是不難的。老爺常教導我,這就叫做“官網’!懂麼?官場之上,盤根錯節,靠的就是這些“借力’與“照應’!”

吳鏜聽得目定口呆,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吃齋唸佛的妹子,內裡競有這般通透世故的見識。

這番話,將官場人情、利害關係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網”二字,更是點透了其中關竅。他怔怔地看著月娘,只覺得這個熟悉的妹妹,在香菸繚繞的佛堂光影裡,竟顯出幾分陌生,自己這吳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這妹妹似乎越發深不可測起來。

月娘拈著佛珠的手停了下來,對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說罷,也不待吳鏜回應,便起身,扶著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進了裡間臥房。

吳鏜獨自坐在外間小廳,聽著裡間傳來開箱啟櫃、翻動物件的輕微聲響,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會兒,月娘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的小玉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著便知分量不輕。

月娘示意小玉將匣子放在吳鏜面前的八仙桌上,親手開啟了匣蓋。只見裡面白花花、亮閃閃,齊齊整整碼著好些雪花官銀錠子,還有幾卷用桑皮紙裹得嚴實的銀票。那銀光晃得吳鏜眼睛都有些發直。月娘指著匣中道:“哥哥,這裡是兩千兩銀子。”

吳鏜“啊呀”一聲,驚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連連擺手:“妹妹,這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祿,怎好”

月娘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神色平靜:“你聽我說完。這銀子,分作兩筆。”

她拈起匣中一疊銀票和幾錠小銀,約莫五百兩之數:“這五百兩,是我這些年積攢下的體己錢,老爺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頓住處,添置些得用的傢什僕役,莫要寒酸了,讓人小瞧了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兩上,語氣更加鄭重:“這一千五百兩,卻不是白給你的。是我做主,借給你的“官吏債’!”

“官吏債?”吳鏜一愣。

“正是,”月娘點頭,“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門裡上下打點,同僚間往來應酬,甚至疏通關節,謀求個長遠便利,哪一處不要銀子?光靠你那點俸祿,夠做甚麼?這錢,就是給你去到任上鑽營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門府借給吳家的。”

吳鏜聽得“鑽營”二字,臉上有些發熱,剛想推辭,月娘又搶先道:“你莫要推。這債,你記在心裡便是。若有餘裕,慢慢還來,不拘時日。至於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自會尋個由頭跟老爺說項,給你停了,我這點主意,應該還是能做的,哥哥若實在艱難,一時還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銀子,慢慢替你填上。橫豎不能讓你為這銀子作難。”她見吳鏜嘴唇翕動,還要說話,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須明白!這錢,我不是借給你吳鏜一個人,是借給吳家的!我隨是嫁出去的女兒,已是西門家的人,但我還是吳家的月娘,盼著你拿它鋪路,扎穩根基,光耀吳家門楣,莫要姑負了!”

吳鏜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滾燙,又帶著幾分敬畏,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喉頭滾動,終究是沒再推拒。月娘見他預設了,這才稍緩了神色,但緊接著,又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字叮囑道:“還有一件頂頂要緊的事,哥哥給我牢牢記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兩把錐子,直刺吳鏜眼底:“你此去為官,若得了些浮財,或是手上有了寬裕,打算送份厚禮,攀附哪位要緊人物,打通甚麼關節一一記住!送誰?送多少?何時送?如何送?絕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來,更不能聽旁人攛掇!務必,務必先問過老爺的意思!讓他給你拿個主意!聽見沒有?”最後這“聽見沒有”四個字,月娘已是聲色俱厲,帶著一種主母特有的威嚴,全然不似方才在作為妹妹那般溫婉。

吳鏜被她盯得心頭一凜,背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連忙點頭如搗蒜:“聽見了,聽見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謹記!凡事必先稟過妹夫!”

見吳鏜應承得真切,月娘這才徹底放鬆下來,恢復了平常的溫和,道:“這就好。另外,嫂子和幾個侄兒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顛簸,水土不服,孩子們也受罪,有我在這裡看著,日常照應著,總比你帶著他們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也省得你公務纏身還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吳鏜聞言,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實不相瞞,我今日來,除了辭行,也正是想與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開口,妹妹竟已替我慮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過!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們,我是一百個放心!”

月娘點點頭:“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後,讓嫂子和孩子們都過來一趟,我在家裡備桌便飯,一家人聚聚,我也好當面交代他們幾句家常話。”

她說著,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還有許多行裝要打點,我就不虛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門在外,凡事多思量,謹慎為上。去吧,好好當差,莫要姑負了這份前程,記得要多寫信回來。”吳鏜知道妹子治家嚴謹,不敢多待,小心地將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吳家未來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謝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負妹妹所望!”這才由小玉引著退了出去。吳鏜走後,月娘獨自站在小廳中,望著佛龕前嫋嫋升起的香菸,臉上那精明強幹的神色漸漸褪去,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團上,合十默禱。

大官人在廳上讓玳安送走了千恩萬謝的賀千戶,看著他那心滿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卻見平安手裡捏著一張拜帖,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臉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著身子,手將那帖子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尤豫:“大爹,外頭有人求見。”

大官人漫不經心地接過帖子,目光掃過,又是一愣,這人怎麼來這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