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回到府上,來到晴雯養病的廂房裡。
屋裡藥氣混著炭火的悶氣,晴雯不久前才送走湘雲。
這湘雲和大官人一個去一個來,一個進一個出,恰恰好錯開。
晴雯聽得腳步聲到了門口並丫鬟行禮的聲音,心口突突直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新主子,慌忙把眼緊緊閉了,只留一線縫隙,裝著熟睡模樣。
大官人也不喚她,徑直走到炕邊,一隻溫厚的大手便探了過來,先是輕輕按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停了片刻。
晴雯她心口擂鼓般狂跳,只道下一刻那主子的唇便要壓下來親暱額頭,繃緊了身子,閉目等待著。誰知那溫熱的掌心只在額上略略一按,便移開了去。
沒沒了?
晴雯心頭那根繃緊的弦驟然一鬆,竟漫上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如同懸在崖邊的人忽被抽去了踏腳石,不上不下地虛浮著,連帶著那燒得昏沉的腦子也越發混沌起來。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掃過炕頭小几上那碗幾乎沒動的雞湯。碗沿凝著一圈厚厚的、黃澄澄的油膏子,看著就膩人。旁邊伺候的小丫頭怯生生立著。
“這湯,姑娘沒用?”
小丫頭囁嚅著:“回回老爺,姑娘說說沒胃口,就想嘔”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層凝脂似的黃油上定了定,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去廚房,”他對小丫頭吩咐道,“叫她們另燉碗清淡的鴿子湯來。記著,燉好了,把上頭那層油花子,仔仔細細給我撇乾淨了,一滴油星子都不許見!就說我的話。”
小丫頭如蒙大赦,應了一聲“是”,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炕上的晴雯,緊閉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一股說不出的酸澀暖意,悄悄從心窩子裡漫上來,直衝鼻尖。這新主子竟這般細緻麼?
小丫頭一路小跑,穿過結了薄冰的甬道,直撲後院小廚房。
今日後院輪值的正是金蓮兒。
她抱著個黃銅手爐,正檢查著晚上的氣死風燈兒,小丫頭氣喘吁吁地把老爺的吩咐學了舌,特意強調了要撇盡油花。
又是那病秧子晴雯!
潘金蓮心裡“咯噔”一沉,像被灌了半碗冷醋,酸氣直衝腦門。
那丫頭,仗著幾分病西施的弱態,倒把老爺的魂兒勾得七顛八倒,才回府裡,又沒喊自己小肉兒來伺候,也沒抱著香菱小粉團,桂姐兒也不通知,偏偏進了那病西施房裡。
可老爺的話不敢不聽,啥時候看人下菜金蓮兒門清。
她粉面含霜,小嘴兒撇得能掛油瓶,抱著手爐扭著水蛇腰就晃進了廚房深處。
孫雪娥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指揮幾個粗使婆子揉麵,案板上白花花一片,預備著明日的點心。潘金蓮的聲音不高不低:“孫大廚,奉命來通知你,老爺吩咐給晴雯那屋燉碗鴿子湯!燉得了,油花兒撇得溜光水滑,一絲兒黃星兒不準有!麻利點,別誤了時辰!”
孫雪娥見又是這府裡第一號狐狸精,說話還一股指使人的味道,頓時火冒三丈。
“啪!”擀麵杖狠狠砸在案板上,震得麵粉簌簌飛起。孫雪娥猛地轉身,那張圓盤臉漲成了豬肝色,叉腰的手指幾乎戳到潘金蓮鼻尖上:
“呸!好個輕省體面活兒!鴿子湯?這灶下里裡外外十幾號喘氣的,她們莫非都死絕了?偏支使我?當我孫雪娥是那新進府舔灶膛灰的賤胚子?”她胸脯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噴濺,“論資歷,大娘還未進府的時候,老孃就在這灶臺上給老爺燉參湯煨鹿筋了!我掌這口鍋的時辰,你潘金蓮還在張大戶院裡,給人通房捏腳暖被窩呢!論身份,老孃是明公正道管著後廚的,便大娘親自來,也得客客氣氣說個“請’字!你算個甚麼窯子裡鑽出來的浪騷蹄子,也配來支派老孃?”
“通房推背暖被窩”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潘金蓮心尖上!
每每自己午夜嚇醒,徜若不是親親爹爹早來,自己怕是早給那張大戶一口吞了,如果那時候殘花敗柳,哪裡有資格能伺候在好爹爹親爹爹身邊。
她那張粉臉“唰”地褪盡血色,旋即又湧上駭人的青紫,柳眉倒豎,眼裡的毒火幾乎要噴出來。抱著手爐的手指死死掐進銅爐鏤空的花紋裡:
“好!好你個孫雪娥!我算甚麼?我自然不算甚麼!我不過是替老爺傳個話兒!!你有潑天的膽子,這話留著親口去問老爺!看他老人家如何說!”
她往前逼了一步,“老爺心疼屋裡人,要碗無浮油的淨湯清清腸胃,我來傳話,倒成了我的不是?你這管廚房的差事,莫非是專管頂撞主子、連大娘都不放在眼裡的?行!既然你資歷大過大娘,還說大娘當面也不敢指派你,我這就去回老爺和大娘去!”
“放你孃的狗臭屁!”孫雪娥氣得渾身肥肉亂顫,眼珠子通紅,猛地抄起灶臺邊一把油膩膩的大銅勺,“眶當”一聲狠狠砸在青磚地上,火星四濺!
“少拿老孃的話歪曲大娘!這裡十幾雙眼睛看著,十幾張耳朵聽著呢!更別拿歪話矇騙主子嚇唬人!”她喘著粗氣,像頭被激怒的母獸,指著潘金蓮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孫雪娥行的端坐的正!你潘金蓮肚裡那點騷情打量誰不知道?燉個鴿子湯,誰不能幹?滿廚房活人你不指,單指我?不就是看那病秧子生得狐媚,怕分了老爺對你的情兒,滿肚子不敢作賤老爺心尖尖上的人兒,便來作踐老孃給你這騷狐狸墊腳?我呸!”
“哎喲喲,行的行的端坐的正?”金蓮兒遇強更強,反而冷靜了幾分,只是那冷笑越發淬毒:“嗬!孫大廚好利的口條!你行的端坐的正?你一個廚子敢說肚子裡沒騷情?府裡上上下下哪個不只道你做夢都想爬上老爺的床!如今編排起舊主子的陰私倒是一套一套!只可惜啊”
她拖長了調子,眼風如刀片刮過孫雪娥漲紫的臉,“你長得和七老八十得婆子也差不多,便是削尖了腦袋想鑽老爺熱被窩,你也不聞聞你身上那油煙羶氣,重得姑娘都捂著鼻子退兩步,你也配?呸!!你也就只配這一口鍋臺站!”
這話直戳孫雪娥肺管子!自己心口上最難堪得地方被人當眾揭開,毫不留情面,氣得直打哆嗦,抓起旁邊得蒜砸了過去:“那也比你這綠頭蒼蠅強!!”
蒜頭砸在潘金蓮腳邊,濺起幾點泥灰,金蓮兒避也不避:“砸呀,有本事拿鏟子砸,把我砸傷了,我看你還能不能待在府裡,蒼蠅?我再浪,老爺樂意疼!你呢?抱著你那口破鍋當寶貝,也就只配聞聞我用剩的香灰!前日爹爹賞我的那匹大紅描白綢緞做衣裳,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吧?可惜啊,穿在你身上,也蓋不住那股子油煙子混著酸醋的窮酸味兒!”
“我撕了你這張噴糞的賤嘴!”孫雪娥徹底瘋了,嗷一嗓子撲上來,十指如鉤就朝潘金蓮臉上撓去!潘金蓮早有防備,抱著手爐的手猛地往上一格,沉甸甸的黃銅爐身正撞在孫雪娥手腕上,疼得她“哎喲”一聲縮手。
旁邊幾個婆子見真要動手,魂飛魄散,再顧不得害怕,一窩蜂湧上來死死抱住孫雪娥七嘴八舌地勸:“孫姑娘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金蓮姑娘您少說兩句吧!!都是自家姐妹”
“哎喲餵我的祖宗!這要是鬧到老爺跟前可怎麼得了!”
“快鬆手!油鍋要沸了!當心灶王爺怪罪!”
孫雪娥被幾個婆子死命抱住,嘴裡兀自不乾不淨地咒罵。
潘金蓮被兩個婆子隔開,粉面含煞,胸口劇烈起伏,也指著孫雪娥尖聲回罵。
勸架聲、咒罵聲、灶火的劈啪聲、鍋裡的咕嘟聲,混作一團,幾乎要將這小小的廚房撐破。厚厚的棉簾子被掀開一道縫時,外頭的寒氣裹著雪沫子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孟玉樓抱著個精巧的銅手爐,側身走了進來。她身上的半舊銀鼠灰皮襖裹得嚴實,卻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尤其一雙腿穿著繃緊得薄襖庫,修長得驚人,走動間,那緊實的腿肉和腿根豐腴的肉感顯露無疑。她顯然已在門外立了不少時間,肩頭還沾著一些未化的雪沫子。
她臉上沒甚麼血色,唇色淺淡,眼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青倦。可這倦意非但不減顏色,反給她沉靜的面容添了幾分熟透果子般的韻致,在這油膩燥熱的廚房裡,象一塊溫潤的冷玉。
她平靜地掃了一眼被婆子們死命攔腰抱住、猶自像條離水魚般掙扎怒罵的孫雪娥,暗暗嘆了口氣,自己月事來了,本來畏寒想來後廚打碗雞湯喝,卻不想遇上這事,本不想管,更不想摻和,可再站下去,怕是人都要冷入寒了。
“兩位好姑娘,快都消消氣!”孟玉樓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輕輕一碰,聲音放得更軟和了些,“都是自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何苦鬧得這般臉紅脖子粗?沒得讓底下人看了笑話去。更何況真要吵到了大娘和老爺那裡,怕是倆人都要吃家法”。
她轉向孫雪娥,臉上擠出一點溫和的笑意:“雪姑娘,你是這灶上的定海神針,老爺的吃食哪一樣離得開你掌眼?燉碗鴿子湯,撇淨油花這精細活兒,除了你,旁人誰弄得來老爺的心意?晴雯姑娘新入府病著,脾胃弱,受不得膩,老爺特意吩咐了,顯是記掛得緊。咱們做下人的,總得先把主子的差事辦圓滿了不是?”
她輕輕一嘆,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沒等孫雪娥回嘴,她又轉向潘金蓮,眼神裡帶著點安撫:“金蓮兒,你傳老爺的話,自然沒錯處。只是這廚房裡煙熏火燎的,吵吵嚷嚷,沒得汙了耳朵,也傷神。瞧你這手爐,”她目光落在潘金蓮懷裡那磕癟的黃銅爐子上,“抱著都涼了半截了,仔細寒氣侵了身子。不如你先回房暖和暖和?這裡有我看著,一準兒誤不了事。”
她的話,像溫吞水,一點點澆熄兩人頭頂冒的青煙,金蓮兒抱著那涼了的手爐,狠狠瞪了孫雪娥一眼,一扭身,踩著恨恨掀簾出去了,帶進一股冷風,路過孟玉樓身邊低聲說道:“謝謝玉姐姐,欠你兩份情!”孫雪娥胸口劇烈起伏,想想老爺的吩咐和家法,那股頂到腦門的邪火終究被強行按捺下去,只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股帶著油腥味的白氣,洩憤似的抓起擀麵杖,朝著門外粗聲吼道:“張婆子!死透了?還不把那籠子裡撲騰的鴿子抓兩隻來!等著老孃親自動手拔毛嗎?!”
孟玉樓彷彿沒聽見那粗魯的叫罵,只抱著手爐,又往灶膛口挪了半步,臉上多了些因月事和趕工老爺交代的成品帶來的蒼白倦意。
而此刻。
正是更深露重,庭院寂聊時分。
大官人交代完丫鬟後,回到庭院練著棍棒,短打緊束,筋肉虯結如鐵,一條哨棒舞得呼呼風響,渾身白氣騰騰,汗珠子劈啪砸在凍土上,登時迸作幾點冰星子。
忽地,牆頭那邊,幽幽蕩蕩飄來一句妖柔媚骨的婦人言語,夾著怨,裹著嗔,竟穿透了那凜冽棍風:“好個西門大官人!今日約你過府,緣何推三阻四不來?敢是嫌奴醃膦,入不得你眼?”
大官人棍棒猛地一收,抹了把臉上的汗,心道:“過去了又怕你這婦人霸王硬上弓,搞得一肚子火,真真消受不起!
只能笑著說道:“花子虛…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牆那邊默了一默,只聽得李瓶兒一聲冷笑,啐道:“哼!死不了!還吊著口氣呢!”
接著,那聲音便帶了哭腔和怨懟:“求求青天大老爺西門大人!念著你與那死鬼還有一分兄弟情分,對對奴家還有半分鄰里輕易,明日好歹過府來走一遭!”
“你且放心,不是奴家求你一一是那死鬼花子虛求你!我李瓶兒,也是正經官宦人家出來的女兒!我爹把我送到這偌大個大名府裡,消災解難,當時多少達官貴人要收我?說是整個大名府的花魁加起來也不如我身子一抹白膚”
“便是那懼內出了名、頂著婆娘鞭子刀子也要偷腥的梁中書,也把奴家收進府去!偏生我們這位青天大老爺西門大人,端的正直!只把奴家當塊抹布、當件破爛,眼角兒也不肯夾一下!”
“放心,奴家也不是那沒臉沒皮、不知羞臊的賤骨頭,只會死纏爛打!一百個心便是。”
大官人笑道:“說哪裡話,我明日一定過府一敘!!”
後廚內。
灶膛的火光映著孫雪娥汗津津的臉。她小心地撇去最後一點浮油,將那盅燉得酥爛、香氣四溢的鴿子湯遞給孟玉樓,口中嘆道:“還是玉姑娘心細體恤!若這府裡上下都似玉姑娘這般通情達理,不爭不搶,我孫雪娥何至於日日與人拌嘴,惹一身臊氣?”
孟玉樓抿唇一笑,那雙剪水秋瞳在蒸汽繚繞中更顯波光瀲灩。
她素手接過湯盅,聲音柔媚:“雪姑娘說笑了。這府可是西門府,若滿府裡都是你我這般溫吞水似的,只怕老爺更要嫌家中無趣,日日留戀那煙花柳巷的銷魂窟,尋些野狐媚子解饞,夜不歸宿了!”說完,她也不等孫雪娥答話,只留下一個嫋娜背影和裙下那雙長腿漸行漸遠,徒留孫雪娥在原地咂摸著話裡的滋味。
孟玉樓提著餐盒,剛走到晴雯房門口,便撞見大官人練武從廊道走來。一身短打勁裝布料緊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勾勒出雄健的輪廓。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粗壯的脖頸往下滾,胸膛劇烈起伏,蒸騰著一股濃烈的汗羶味。
他見孟玉樓親自端湯,眉一挑:“玉樓,怎勞你親自提餐盒來?這些粗活讓丫頭們做便是。”孟玉樓眼波流轉,覷著他汗溼的胸膛,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更添嬌豔。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低聲道:“妾身身上月信來了,原想去廚房尋碗熱湯暖暖,正巧碰上雪娥姐姐燉好了這鴿子湯,便順手端了來給晴雯妹妹,也也沾沾她的福氣,自己也添了一碗。”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糊塗話!你和她,一般要緊,說甚麼沾不沾福氣的,莫非你就吃不得鴿子麼,不但吃得,老爺還親手餵你吃!”說著,他大手一伸,攬著她進入晴雯房內。
不由分說便接過孟玉樓手中的湯碗放在一旁,另一隻骼膊攬住她那纖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抱離了地面。
“呀!”孟玉樓一聲嬌呼,人已被大官人按坐在了他結實滾燙的大腿上。府內都是暖爐,她穿的也是薄襖庫,那練武后硬邦邦的腿肌酪著她柔軟的臀肉,隔著,汗溼的熱度和力量感清淅傳來,讓她渾身一顫,半邊身子都酥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藕臂,勾住了大官人汗津津的脖子,指尖陷入他強健的背肌裡。
大官人端起自己那碗湯,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遞到孟玉樓嫣紅的唇邊,笑道:“來,爺把福氣餵你。”
孟玉樓忽的想到自己在大官人身邊伺候的兩晚,特別是扶著他起來全程幫他小解的情景羞得不敢抬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微啟朱唇,小口小口地啜飲那溫熱的湯汁。
“瞧我這一身臭汗,可別醃攢了你。”大官人笑道:“不嫌棄吧?”
孟玉樓心尖兒一蕩,鼓起勇氣,抬起那張粉面含春的臉,水汪汪的眼睛大膽地迎視著大官人。忽地,她湊近他汗溼的脖頸,伸出小巧滑膩的丁香舌尖,又快又準地在他粗壯的頸側舔了一下,捲走一粒鹹津津的汗珠兒。
大官人身體猛地一僵,有些訝異平日裡端端正正的孟玉樓能做出這事情來,笑著說道:“好你個玉樓兒!幾日不見,倒把金蓮兒那狐媚子手段學了個十足十!這般撩撥爺?”
孟玉樓搖搖頭:“奴家哪裡是學別人?只要是女人…只要真心實意稀罕自己的漢子…女人的骨子裡天生自然就會…這些…”
大官人笑道:“好好,再獎勵你一口。”說著又餵了一口湯下去。
等到把湯喂完,見到那晴雯還未醒,大官人不知道想到甚麼,忽然大手按了下去。“呀!”孟玉樓驚得渾身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從他腿上彈起些許,又被那鐵臂箍回。
她慌忙按住他那隻不安分的大手,粉頰飛霞,眼波慌亂地流轉,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老爺!使不得!這這紅事不潔,衝撞了老爺貴體,是要觸黴頭的!老爺且忍忍…過幾日…過幾日玉樓身子乾淨了,定當盡心竭力伺候老爺老爺先去先去別的姐妹房裡…”
大官人先是一愣,隨即看著懷中人兒那羞窘慌亂、欲拒還迎的嬌態,不由得朗聲大笑起來:“你想差了!”
他另一隻手抬起來,朝床榻上昏睡的晴雯指了指,聲音低沉了幾分:“爺是想起了那夜她昏死在馬車裡,人事不省,裙下一片狼借。是爺親手給她清理擦拭的。”
他頓了頓:“這才知道你們女人家每月受這苦楚時,墊在身下的布條子,竟是那般粗糙略人!那裡面塞的到底是些甚麼物事?”
孟玉樓被他話語裡的內容驚得忘了掙扎,哪有和男人討論這個的,旋即又被自己老爺的細緻和體貼狠狠撞了一下。
相處日久,她早知自家這位老爺不同凡俗男子,對房中諸女是真心疼惜,她垂下眼瞼,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溫軟:“回老爺的話尋常人家用的月事布,夾層裡多是填入草木灰。取其吸水、除味,又易得外面包裹幾層乾淨的細棉布或是舊布頭便是…”
大官人“嗯”了一聲,手指在她小腹上輕輕摩擦著,彷彿在丈量甚麼,又問道:“你可知“綿’這種東西?”
孟玉樓一怔,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他:“老爺是說木綿?”她身為布莊行家,自然知曉。“不,”大官人搖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是草棉。白白的,軟軟的,絮狀的。”
孟玉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瞭然,帶著幾分行家的口吻輕聲道:“老爺說的棉絮…做成西域的“吉貝’或是南蠻的“白疊子’的那東西吧?此物極其稀罕,價比絲綢還貴得多,量又少的可憐,就算這白疊子,向來只供宮中御用,妾身經營布莊多年,也只見過幾次這白疊子,那棉絮更是金貴難得。”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那隻按在她小腹的手掌微微用力,彷彿要將一個念頭按進她身體裡:“爺想著,若能用這的棉絮,代替一部分那珞人的草木灰,仔細封在裡頭,外面再用上好的細軟綢緞包裹縫製。
他粗糙的指腹隔著衣料:“豈不是舒服得多?也省得你們每月受那皮肉之苦…”
孟玉樓抬起頭,一雙妙目瞪得溜圓,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一一白疊子的柔軟吸溼遠勝草木灰,綢緞的細滑更是遠非粗布可比!若真能製成那簡直是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人心顫的可能,不僅關乎舒適,更關乎女子最私密的體面與尊嚴。這念頭太過驚世駭俗,又太過體貼入微!
但隨即,她嘆息:“老爺…可那吉貝、白疊宮裡頭都少見,咱們府裡上哪兒去尋這許多來試一試做這新鮮玩意…”
“這可難不倒你的男人?”大官人笑道:“這可巧了,前幾日不是剛好官家賞賜了一塊,本事要縫入我那天章學士大夫冬袍裡的你且等著。”
大官人競霍然起身出門兒去。
孟玉樓軟在椅子上,臉頰酡紅,還未細細體會,就見自家老爺旋風般折返,手中競拎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棉絮製成白疊子:“接著!”
“拆了它!”大官人笑道,“把裡面的白疊子都給我掏出來!你不是布莊行家麼?拿去,好好琢磨琢磨!爺倒要看看,你這雙巧手,能不能把這金貴的玩意兒,變成你們女兒家的舒坦的物件兒!”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徜若真叫你琢磨出來了,又軟和又吸溼,穿脫也便宜嘿嘿,那往後,就和你那些一起賣!專賣給那些奢華的夫人小姐們!這獨一份的買賣,保管賺它個盆滿缽滿!”孟玉樓本就商賈頭腦極好,聲音都帶著興奮的顫音,抬起頭,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若真能做出這般又舒服又體面的好東西何止是火?只怕滿汴京城裡那些貴婦嬌娥,一個個都要爭破了頭,撕破了臉皮來搶哩!那些閣老夫人、尚書娘子,誰不惜命?誰不想舒坦?這這簡直是點石成金啊!”然而,仔細看著手中東西,她秀眉微蹙,那誘人的紅唇也抿了起來,顯出一絲憂慮:
“只是老爺,這東西好是好,卻有個天大的難處那絮在內裡的白疊子,金貴無比,又嬌氣。萬一萬一外頭的綢緞不小心勾破了個小口子,或是縫線鬆了,裡面的絮兒漏出來豈不是豈不是整件都毀了?糟塌了這許多金貴的料子和棉絮,那些太太姑娘豈不是要重新再買?”
“徜若這樣,這成本,委實太大了些,便是京城中那些太太姑娘,怕是消受不起啊人人喜而生畏!”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突兀地從床榻那邊插了進來:
“咳…咳咳…我倒有個主意,何不把裡頭做成…一個個的內襯袋?”
大官人和孟玉樓同時一愣!
兩人猛地轉頭望去暖榻上
只見原本昏睡的晴雯,不知何時競已半撐起了身子。
她喘息著,但思路卻異常清淅:
“把內裡分割,做數十個獨立的小布袋隔離開來,內裡填填那混合了艾草末,香需粉並棉絮…外面套上綢緞,如此一來,內袋可拆…可換…方便了許多,徜若破了線漏了棉絮,只需要填補一小塊即刻。”大官人笑道:“倒忘了你是刺繡大家,論這布料處理,無人能及你了。”
孟玉樓一驚:“這位晴雯姑娘,竟是刺繡大家?”
大官人頷首道:“可知雀金裘?縫製雀金裘這般手藝,整個大宋怕也只得寥寥數人會。晴雯姑娘便是其“雀金裘?!”孟玉樓倒抽一口冷氣,身為布莊大掌櫃,她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連連點頭道:“自然曉得這精貴衣物!晴雯姑娘沒想到還是一位有如此絕活手藝得繡娘,以後玉樓倒要與晴雯姑娘好生親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