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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292章 金蓮桂姐競技,相見秦可卿

大官人摟著月娘見她不斷乖巧的蹭著自己,知道這內媚女人大被同眠的時候擺著大娘架子始終放不開,一旦倆人獨處那動作舉止便越發熟媚起來,手兒邊上下其所邊話鋒一轉:“方才你跟我商量了家務,如今爺也有一樁事,得跟你這賢內助好好商量商量。”

月娘正自沉醉在那份親暱裡,忽聽自家老爺語氣鄭重,登時收了那點旖旎的小兒女情思,像只尋著了暖實窩巢的貓兒,越發往那寬闊厚實的胸膛裡縮了縮,仰起一張粉光脂豔的臉,眼波兒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聲道:

“我的好老爺,您是一家之主,想做甚麼,自拿了主意便是。奴家一個婦道人家,替老爺管著內宅聽著吩咐,盡力去辦就是了,哪當得起“商量’二字?”話雖如此,那身子卻貼得更緊,顯是極受用這份倚重。大官人受用月娘這份柔順依賴,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話不能這麼說。你我夫妻一體,同心同德。更何況,這事兒,後面千頭萬緒,少不得要你這當家主母運籌惟幄,全全由你把持!”

月娘一聽事兒有些鄭重,心中那根主事的弦兒立刻繃緊了。她撐著大官人的胸膛就要直起身來,顯出正經商議的模樣,卻被大官人一攬,又結結實實攬回懷裡,跌在他腿上。

月娘嬌嗔地握起粉拳,在他胸口不痛不癢地捶了一下,也就順勢溫順地伏著不動了,只拿一雙盈盈妙目望著他:“老爺快說,到底是甚麼潑天的大事?”

大官人笑道:“上次不是說了爺打算,把咱們府後頭,緊貼著牆根兒的那兩條醃臘小窄巷子,連同巷子對面挨著的幾處院子一併都買將下來!”

月娘聞言,那雙柔媚的眼睛倏地一亮,脫口道:“官人這是不只要大興土木,擴咱們的宅院?!”她心思轉得極快,已然明白了自家男人的宏圖。

“正是此意!”大官人笑道,“如今咱們這宅子,看著門面是光鮮,可你方才也說了,廂房都快塞不下了!爺如今是堂堂正五品,往後少不得還要往四品、三品上奔!這官兒越做越大,往來應酬的貴客、同僚只會越來越多!家裡這點巴掌大的地方,連個象樣的待客花廳都騰挪不開,更別提連個象樣的花園子都沒有,豈不失了體面?再者說了,”

他頓了頓,帶著一股子豪氣:“家裡人口眼見著添丁進口,總這麼擠擠挨挨的,也不是個長久之法。如今庫裡銀子也豐足,不如趁著眼下手頭活絡,一次便擴他個大的!把那後巷和那幾個破院子打通,連成一片敞亮地界!”

“起它幾進新嶄嶄的院子,挖個引活水的池塘,再堆一座玲朧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弄個有模有樣、能賞花弄月的精緻花園子!到那時節,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池塘邊再搭個小水榭春花夏蟬,秋葉冬雪,大夥也好有個真正賞景散心的去處!”

月娘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粉臉上也浮起憧憬的紅暈,彷彿已看見那亭臺樓閣、水波粼粼的景象:“官人深謀遠慮,真真思慮得極是!眼下家裡頭,莫說待客,便是新買來的丫頭婆子,好些個都擠在通鋪上,實在不成體統。若能擴出去,地方寬敞了,各房各院分派清楚,立下新規矩,管束起來也便宜得多,省了多少口舌是非!”

頓了頓,嘴角又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眼波流轉,似嗔似喜地瞥了大官人一眼,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老爺這新院子起好了,怕不是真要給那些新來的、水蔥兒似的小丫鬟們,多預備下幾處玲朧雅緻的所在?否則呀,日後進府的嬌花嫩柳一日多似一日,怕是連新起的廂房,也不夠堆金砌玉了!”話裡話外,那股子酸溜溜的醋意,裹在甜膩的調笑裡,直往人心尖兒上鑽。

大官人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月娘,想到那晚她是如何纏腹想要維持窈窕的場景,知道女人始終是女人,儘管在外頭如何大氣維持著大娘風範,可心中那股子酸意是與生俱來的,也只有在倆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才肯吐露出一丁點兒心思。

大官人聽著她這含酸帶俏、綿裡藏針的話兒,大手在她那豐腴圓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臀波微漾,哈哈笑道:“好個刁鑽捉狹的大娘子!這嘴皮子越發利索了,竟敢編排起爺來了!爺擴這宅院,那是為了場面,為了光耀門楣,壯大家業!至於說住進去的是哪?”

他湊到月娘耳邊笑道:“自然是你這當家主母說了算!!你瞧著哪個順眼、哪個會來事兒,就安置在哪個敞亮向陽的好院子;哪個不曉事、惹你心煩,就打發到那椅角旮旯、背陰潮溼的冷屋子去!爺一一都聽你的!”

月娘被他拍打又羞又臊,象徵性地在他那厚實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啐道:“呸!老爺盡會說這些蜜罐兒裡泡出來的好聽話哄人!真到了那時候,不知從哪兒弄來個天仙般的新人,只怕官人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了,寶貝得跟甚麼似的,哪還輪得到奴家這黃臉婆子置喙半句?

雖是嗔怪,那身子卻軟軟地依偎著,顯是極受用這番霸道又帶著寵溺的授權。

她頓了頓,壓下心頭那點旖旎,眉宇間又浮起當家主母的持重,正色道:“只是擴宅是正經大事。這工程浩大,不比尋常。新宅院的佈局規制、房舍的起土動工,處處都要比咱們這老宅子更講究、更實用才是。省得日後住進去,處處不便,反倒成了累贅。”

大官人點頭,胸有成竹道:“娘子放心,此事爺早有計較。那劉公公的親侄子,如今管著清河縣皇木磚瓦的差事,他那條小命,還是你家官人我救回來的!讓他尋幾個頂頂好的匠作頭兒,畫幾幅周全細緻的草圖來,咱們再細細斟酌便是。”

他頓了頓,摟著月娘的手臂收緊:“正事也商量妥了,夜也深沉了娘子,咱們也該安歇了…”

臘月裡的天光,早起時偶有幾絲慘淡日頭,映得窗欞子上結的冰凌花兒越發厚實晶瑩。

大官人昨夜宿在吳月娘房裡,被窩裡煨得暖烘烘如同春日。

他方一睜眼,外間值早的金蓮兒已聽見動靜,輕手輕腳撩開那厚實的氈簾,一股子脂粉甜膩的冷風便裹了進來。

但見金蓮兒,上身一件水紅色掐腰小緊身襖,繃得胸前鼓蓬蓬的,下頭繫著條蔥綠遍地撒金花的綢褲,跛拉著一雙大紅軟緞睡鞋。一頭青絲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粉腮邊,眼波兒還帶著幾分才離枕蓆的惺忪水汽,越發顯得嬌慵可人。

她手裡捧著個霧花黃銅湯婆子,裡頭滾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甜膩笑意,嬌聲道:“哎喲我的好老爺,今兒個怎地起得這般早?”

話音未落,後腳李桂姐已跟著進來。見金蓮兒搶了先機,桂姐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哼,幾不可聞。她今日是存了心要壓人一頭,特意換了身簇新的銀紅遍地錦比甲,裡頭襯著月白杭綢小衫,那腰肢束得細細的,臀兒裹得圓圓的,走起路來腰臀款擺,真如風過荷塘,搖曳生姿。

手裡穩穩託著個剔紅海石榴紋漆盤,上頭端端正正擺著青鹽小瓷罐、細毛牙刷、一盅溫溫的漱口香茶,還有一方疊得方正、兀自冒著熱氣的松江細布手巾。

見金蓮已貼到床前,桂姐也不著慌,只把漆盤輕輕巧巧放在床前紫檀小几上,眼風兒斜斜一飛,掠過金蓮,那聲音更是嬌滴滴能掐出水來:“老爺,時辰不早,該起身了,奴家伺候您淨面漱口,清清神兒。”大官人被這兩股香風裹著,只含糊“嗯”了一聲,眼皮子尚有些沉:“你們兩個用過早了?”“回老爺話,”金蓮兒伸手就去掀大官人那暖烘烘的錦被,露出一角里衣,“奴家惦記著今日值早,天不亮就起身,胡亂用了些點心便在門口守著聽喚了,可不象有些人,日上三竿…”

桂姐兒聽了,面上冷笑更深,也不看金蓮,只軟語道:“妹妹今日值早,起得早是本分。早起自個兒去後廚尋摸些點心墊補,也是常理。只是”

她話鋒一轉,眼波兒似笑非笑地睨著金蓮,“妹妹今日在老爺門前當值,怎地倒勞動起孫雪娥巴巴地把她從熱被窩裡蓐起來做早膳?她不做,難道妹妹就做不得了?若這般金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娘的吩咐呢。”

金蓮兒被戳中要害,小嘴兒一嘟:“好沒道理!今日老爺可是要早起出門辦正事的!不喊她起來張羅,這早飯誰來做?難不成指望姐姐你?你若願意,那敢情好,明日起這差事就歸姐姐了,妹妹樂得清閒!”

“你!”

桂姐兒被噎得柳眉倒豎,心知這話茬再往下接,真要被這浪蹄子逼進煙火灶膛裡去了,只得硬生生嚥下這口氣,鼻子裡又哼了一聲,款款上前,端起那盅溫茶,臉上瞬間又堆起甜膩的笑,遞到大官人唇邊:“老爺先漱漱口,清清夜裡積下的濁氣才是正經。”

大官人依言含了一口,在口中咕嚕幾下。

桂姐這才淨了幾遍手,用熱水燙過,拿起那方熱騰騰的溼手巾,輕輕敷在大官人眼窩上。

待熱氣散開,她又拿起那裝著上好細磨青鹽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圓潤光滑、十個指甲蓋兒都用鳳仙花汁染得鮮紅欲滴的纖纖玉指,用那粉瑩瑩的指甲尖兒,輕輕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鹽。她將那沾了鹽的指尖兒,就那般嬌俏地、慢悠悠地、帶著點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張的嘴邊,聲音媚得發酥:“我的好老爺,張大些嘴,奴家給您細細地淨淨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著眼,舒服地哼了一聲。

想起這趟去濟州,雖說有那兩個嬌滴滴的小寡婦暖床,又有那閻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兒也著實滑溜靈活,可那馬鬃毛刷子粗糲,每日淨口都如受刑一般,著實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這自家錦繡窩、溫柔鄉,方是神仙過的日子!

他順從地張大了嘴,任由桂姐兒那帶著脂粉甜香、鳳仙花氣的指尖,在自己口齒間細細研磨遊走,那鹽粒在齒間沙沙作響,帶來一陣清爽微麻。

可桂姐兒這手“指尖淨牙”的絕活兒,這些日子早被有心爭寵的金蓮兒暗暗瞧在眼裡,學了個七七八八。

她豈甘落後?在一旁用香胰子細細淨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樣用蔻丹染得鮮紅欲滴、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指,飛快地從桂姐兒的鹽罐裡也沾了一小撮青鹽!

兩人一左一右,涇渭分明,便連那門牙都各自管好了一顆,兩隻帶著香氣的柔黃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爺的口齒間輕輕研磨,互不侵犯對方領地。

只是金蓮兒一邊伺候著,那眼梢兒卻斜飛如刀,不住地睨著桂姐,眼神裡的得意幾乎要滴淌出來,分明在無聲叫囂:“瞧見沒?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過如此!姐姐我也會了!你還有何新鮮招數,儘管使出來?”

然而桂姐終究是勾欄瓦舍裡歷練出來的頭牌人物,面上那點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閃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層更柔媚、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條斯理地將自己沾著鹽末的指尖從大官人牙齒上抽出,也不看金蓮:“哎呀,老爺,這茶水怕是要涼了,失了溫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間炭盆上,給您換一盞滾燙滾燙的來”說著,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兒款擺,嫋嫋娜娜地走向外間。

金蓮見桂姐主動退開,只道是自己佔了上風,心中得意,對著桂姐兒那扭擺的背影,無聲地撇了撇嘴,做了個極輕篾的鬼臉,這才專心伺候著自家老爺漱口,只覺今日這晨起之爭,自己已是拔了頭籌。片刻,桂姐回來了。手裡託著的,卻不是熱茶,而是一個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爐!

那手爐蓋子掀開,裡面並無炭火,竟盛著半盞清澈液體上頭飄著碎冰,散發著一股極其清冽、帶著冰雪寒氣的異香!

桂姐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淺笑,再次靠近床邊,柔聲道:

“老爺,冬日地龍暖爐太旺,早起燥氣重,光漱口還不夠爽利。這是奴前兒個特意收集的梅花枝頭初雪,攢了小半罈子,埋在院中老梅樹下,昨日才起出來,又用細紗濾了三遍,滴入了兩滴暹羅國進貢的冰片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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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誘惑,“最是清心敗火,滌盪臟腑。”

說著,那桂姐兒眼波兒橫斜,舌尖兒輕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唇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許水潤的光澤。

然後,金蓮驚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輕輕探入那盛著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爐中,沾取了一點晶瑩!那動作極快。

緊接著,不等任何人反應一絲冰涼清冽,帶著梅花寒香雪點與冰片異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卻又無比精準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驚訝而微張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渾身猛地一顫,只覺一股酥麻自天靈蓋直透腳底板!適才用那粗糲青鹽擦牙,滿口都是澀麻雜味,雖用香茶漱過,兀自殘留不去。

那異香裹著寒冽,滑膩伴著清甜,登時如瓊漿玉液般在口中化開,直衝腦門!

真個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將那醃攢雜味、青鹽麻澀,一霎時掃蕩得乾乾淨淨,恍如三伏天吞了個冰湃的薄荷丸子,通體清涼!

桂姐兒這才直起身來,櫻唇上猶自水光灩灩,對著那廂目定口呆、臉兒氣得煞白的潘金蓮,只把眼兒乜斜著,嫣然一笑,轉臉對大官人,軟語溫存道:“我的好老爺,這丁香兒上送來的滌塵甘露,滋味可還爽利?”

說罷,又朝著金蓮兒,那笑容裡分明滿是挑釁:“金蓮妹妹,瞧你這小模樣兒,可眼熱了?這等精細活兒,怕是學不來吧?若想學姐姐這調弄雪水冰露的法子,少不得要央告姐姐教你兩招兒,只是這功夫,卻要看妹妹的悟性了”

屋內炭火正熾,燻得人昏昏然。

金蓮兒聽了這話,更是氣得眼前發黑,心口發堵。望著桂姐兒那張豔若桃李、得意洋洋的臉子,再偷眼覷著自家老爺,見他拿下敷眼的暖巾,兀自咂摸著滋味,一臉受用無窮的回味模樣,金蓮兒恨得牙根癢癢,只恨不能一口啐在那浪蹄子臉上!奈何技不如人,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堵她,只得暗氣暗憋,心下盤算:定要尋個法兒,把這騷狐狸精調弄雪水的秘方兒,連她那勾魂攝魄的浪手段,一併學了來方好!大官人見到倆人鬥得要緊,舒服的反正是自己,也不攔著,揚聲笑道:“今日須去會個要緊的貴客,你兩個好生伺候,把老爺打扮得精神些兒,莫要墮了爺的威風!”

桂姐兒與金蓮兒聞言,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鬥擻起精神,一左一右,如穿花蝴蝶般圍了上來。桂姐兒捧出件簇新的玄色暗金雲紋直裰,金蓮兒忙取了條玉色妝花緞的鸞帶。

桂姐兒替他理著領口,金蓮兒半跪著繫腰帶,又戴上暖帽,蹬上粉底皂靴,鏡前一照,端的是個富貴風流、精神鬥擻的模樣。

看得這兩個京城都難尋絕色的丫鬟那是心神不定,恨不得又把自己老爺給留了下來。

大官人志得意滿,哈哈一笑,在桂姐兒臀上擰了一把,又在金蓮兒臉上摸了一把,這才大步流星走出門去。

早有興兒牽過那匹神駿的菊花青騾馬在階下候著。

大官人翻身上馬,接過鞭子,喝一聲“駕!”那馬兒四蹄翻飛,潑喇喇便衝出了獅子街,捲起一路煙塵,直往城外觀音庵方向狂奔。

如今這清河縣,別說看著人兒,遠遠聽著這馬蹄聲疾,如擂鼓點,便知道是這清河縣的天老爺路過了。不消半個時辰,已到了觀音庵山門前。那山門掩映在幾株老松翠柏之下,甚是清幽。

大官人勒住馬,心頭沒來由地一跳,彷彿有根無形的絲線牽著他抬頭望去。

恰在此時,可那庵中的老尼姑聽得動靜,忙不迭地迎出來,堆著滿臉褶子笑,雙手合十就要行禮:“哎呀呀,西門大官人貴客臨門,貧尼”

話未說完,大官人眉頭一挑,顯出幾分不耐,手中馬鞭虛虛一撥,便將那老尼姑撥得一個趣趄,跟蹌著退到一旁。他哪裡耐煩理會這老尼姑,一雙灼灼的眼只顧向那庵堂深處、竹林掩映處急急掃去!果然!

但見那疏朗的翠竹旁,俏生生立著一位絕代佳人!正是那秦可卿!只見她:

烏雲堆鬢,壓著一支顫巍巍的玉簪,幾縷青絲被風吹得貼在粉腮,更添一段嬌慵。

眉似遠山含黛,眼如秋水凝煙,只是那煙波裡此刻盛滿了說不盡的哀愁與痴念。

瓊鼻櫻口,玉琢也似的臉龐兒,此刻卻掛著兩行清淚。

那淚珠兒,一顆正顫巍巍懸在腮邊,欲墜未墜,恰似一顆剔透的露珠兒凝在初綻的芍藥花瓣上,映著天光,晃得人心尖兒都疼。

再看那身段兒,真真是老天爺的造化!一件月白素羅衫襖兒,本是極素淨的,卻哪裡裹得住那一段天生的風流嫋娜?胸前端的是龐然豐碩,驚心動魄。纖腰卻是不盈一握。

她就那麼痴痴地立在竹影裡,一雙含淚的妙目,死死地釘在大官人身上,彷彿天地間只剩了他一人。

那眼神裡有千般委屈,萬種相思,欲語還休,直看得大官人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胯下那菊花青彷彿也看呆了這絕色尤物,連刨蹄子鬥忘記了,四條腿兒愣愣直挺著的。

這活色生香、淚眼凝望的尤物把大官人看得眼也直了,心也酥了,魂兒也飛了!

他喉頭滾動,恨不得立時下馬,將那淚人兒揉碎在懷裡,細細品咂那淚珠兒的鹹澀,更要親手丈量一番那何等驚心動魄的乾坤。

這秦可卿哪裡還顧得甚麼雪深路滑、禮數體統?眼見情郎就在咫尺,一顆心早化成了滾燙的春水。她銀牙一咬,提著那銀紅鑲邊的錦緞裙裾,竟是不管不顧,像只撲火的雪蛾兒,一頭扎進那沒人踏過的、足有半尺深的皚皚積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大官人飛奔過去!

雪沫子沾滿了她繡著纏枝蓮的軟緞弓鞋,濺溼了月華裙的下襬,更襯得她鬢邊那支顫巍巍的赤金點翠梅花簪子,在雪光裡晃得人心慌。

大官人見她如此情狀,也顧不得許多,幾乎是滾鞍下馬,將那沉甸甸、帶著汗氣的馬鞍韁繩,胡亂往旁邊老尼姑伸過來的手裡一塞。

他看也不看,只如離弦之箭,也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雪中奔來的嬌影撲去!

兩人在雪地中央猛地撞在一處!

說甚麼郎情妾意,道甚麼你儂我儂!

此刻!

甚麼話都成了多餘!

唯有緊緊相擁才能一解相思!

大官人將秦可卿那裹著銀鼠裘的嬌小身子,死死地、牢牢地箍進自己滾燙的胸膛裡,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去!

這美嬌娘也早拋了矜持,兩條柔若無骨的,水蛇般纏上大官人的脖頸,將一張梨花帶雨、冰得沁人的粉臉,深深埋進他那貂皮領口,貪婪地汲取著那令她魂牽夢縈的味道。

兩人俱是喘息急促,身體緊緊相貼,在這萬籟俱寂的雪野竹林深處,唯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聲,震耳欲觀音庵後這片幽篁,此刻被厚厚的新雪覆蓋,宛如瓊枝玉樹,寂靜無聲。

天地間一片素裹銀妝,乾乾淨淨,唯有庵門通往竹林深處,清淅地印著兩行新踩出的腳印

一行細碎跟蹌,一行急切深重一一最終在竹林深處交匯、糾纏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這雪白天地間唯一的痕跡,如同一條無形的紅繩,緊緊繫住了兩顆滾燙的心。

那老尼姑手裡攥著尚有溫熱的馬鞍韁繩,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庵門口。

她那張平日裡堆滿市儈諂媚、慣會察言觀色的臉上,此刻競像被凍住了一般,那神色裡有剎那的恍惚勾起已被麻木的回憶。

她下意識地拈動起腕間油光發亮的佛珠,雙手合十,朝著那對雪中璧人的方向,垂下了滿是皺紋的眼皮,口中清淅地念出兩句:

“阿彌陀佛,雪掩紅塵路。善哉善哉,蓮並一枝春。”

這佛號念得既是對仗工整,又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嘆這茫茫大雪掩蓋了俗世情緣,又在祝福這對璧人如並蒂蓮花,共沐春光。

念罷,她搖了搖頭,緊了緊身上半舊的僧袍,牽著馬兒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庵門內,將那一片雪白天地與熾熱情濃,留給了門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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