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聽了晴雯這一番話,句句如針,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剛烈性情與如今淒涼境遇,心下早已軟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實情,躊躇半晌,方低聲囁嚅道:“其實襲人心裡也是惦記著你的。前兒還悄悄託了人去看你,想給你捎幾貫錢並幾件她沒上過身的舊衣裳來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訴你”
晴雯聞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裡跳躍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賢’的人兒!在眾人面前,禮數週全,仁至義盡,滴水不漏,斷不肯落人口實的。”
“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實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過是做給旁人看,要顯擺自己的“好’罷了。雲姑娘,你說是不是?”
湘雲被這話噎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本是個爽利人,最不耐這些彎彎繞繞的心腸,此刻夾在中間,既覺晴雯可憐可嘆,又覺襲人並非全然虛偽,想要替襲人分辯幾句,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才是。滿腔的無奈與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帶著懊惱與真心的自責:“唉!說來說去,還是怨我當初若…
“雲姑娘快別說這些!”晴雯笑道打斷湘雲:“你莫以為我在怨毒著誰,或許寶玉來看那一瞬我有過,可是”
她環視了一下這雖小卻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屋子,唇角竟漾開一絲真心的、帶著點野氣的笑容,聲音也揚了起來:“我如今是出了金絲籠的雀兒!你瞧,雖不是甚麼高枝兒,比不上金絲籠的華貴,可在這方寸天地裡,我能自個兒撲騰、喘氣兒,再不用看人臉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略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穩,有個肯疼惜我的老爺。這般光景,倒比關在那金碧輝煌的籠子裡,日日被人盯著惦記著,強上百倍、千倍、萬倍!”
“若說要有甚麼不甘,日後我若得了機會,定要親口、好好兒謝謝那位咳咳!”湘雲聽晴雯嘴中“那位”二字雖未點明,她心頭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願追問,只覺那話題燙嘴得很,慌忙截住話頭,聲音比平日更脆亮幾分,帶著刻意的輕鬆:
“哎呀!快別說這些話了!瞧你,一激動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著晴雯略顯單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緊的是把身子骨養得壯壯的!比甚麼都強!你放心,我一得空兒,定出來瞧你,陪你說些花兒!”
她說著,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讓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這地方瞧著倒是清淨暖和,你好好將息!”
香菱也連忙上前,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窩裡。晴雯折騰一番,也確實乏了,眼皮漸漸沉重,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顏依舊帶著一絲倔強的影子。
湘雲替她掖好被角,這才鬆了口氣,拉著香菱躡手躡腳退到外間。一離開那病榻的氛圍,湘雲天性裡的活潑勁兒立刻冒了頭,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興致勃勃地壓低聲音問: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說學作詩麼?快把你寫的那些詩稿子拿來我瞧瞧!讓我也品評品評!”香菱一聽此言,頓時喜出望外,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拉住湘雲的手腕,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雀躍:“哎呀!雲姑娘肯指點我?那真是太好了!詩稿詩稿都在書房裡收著呢!快跟我來!”
可剛邁出兩步,她忽地想起甚麼,猛地頓住腳步,臉上顯出幾分躊躇,對湘雲歉然道:“哎呀,雲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書房畢競不是一般的地兒,我我得先去請示過大娘一聲,看能不能帶你進去。”說完,也不等湘雲回答,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提著裙子就往後頭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雲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道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規矩,以小見大,可見這位大娘也是個持家的主母,便抱著骼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進了月娘的上房。
只見金蓮兒還在做著未做完的懲罰雜役活兒,正拿著雞毛撣子捅那桌角旮旯裡的灰。
屋裡頭,月娘正和孟玉樓對坐在炕桌邊,桌上攤著幾本賬簿和算盤,兩人低聲核對著甚麼。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門口,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軟糯:“大娘安好。”
月娘抬起頭:“甚麼事兒跑這麼急?”
香菱忙把事情說了一遍,月娘聞言,放下手裡的賬本,沉吟了一會。
她素來知道香菱本分,老爺又寵愛她,書房也常讓她去伺候筆墨看書。至於那位史姑娘,既通詩文,想必知書識禮,不會亂動東西。
書房裡除了書卷筆墨,倒也沒甚麼頂頂要緊的玩意兒。想到此,月娘便點了點頭,聲音溫厚:“既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又懂詩詞,想必是個有分寸的。你帶她去看看也無妨,只是仔細些,別碰亂了老爺的東西便香菱一聽,喜得眉開眼笑,連忙又福了一福:“謝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的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這可是個新鮮人物,是來看那妖妖繞繞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樣。
月娘這時卻說道:“金蓮兒你左右沒事,去廚房叮囑給那晴雯晚上做些軟口的點心,想來她一日只喝了燕窩粥,也沒正經吃的入口。”
金蓮兒點頭應事,剛好想看看那雲姑娘是甚麼人,她扭著細腰兒,腳下生風,一路穿花拂柳,直殺到後廚。
廚房裡剛過了午膳的忙亂,灶膛裡的火還留著餘溫,幾個粗使丫頭婆子正歪在長凳上偷閒打盹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油膩膩的飯菜氣混著柴火灰的味道。
孫雪娥管著廚房,此刻也正在旁邊的耳房躺在榻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小盹兒,睡得正迷糊。金蓮兒一雙俏生生的繡花鞋踩了進來: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兒!大娘吩咐揉些精細軟和的面,蒸兩籠好克化的軟點心出來!要快!”孫雪娥猛地被驚醒,眼皮子還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著的是誰。一股子被打擾好夢的煩躁直衝腦門,她揉了揉發酸的後腰,沒好氣地嘟囔道: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才剛消停會兒,誰有要吃東西?是大娘吩咐的,還是”她抬眼瞥了瞥金蓮兒那張精緻狐媚的臉,“還是你自個兒嘴饞了,又拿我當猴兒耍?”
她越說越來氣,想起前幾日的憋屈,聲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餡的餅子,非要說是老爺想吃,後來我端了過去,老爺還吃驚,雖說後來老爺吃了,五張餅子你倒是吃了四張,別以為我不知道。”
“還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的,說甚麼來了貴客“三娘’,非逼著我爬起來熬甚麼勞什子補湯!”
“我在這府裡也有些年頭了,怎麼就沒聽說過甚麼“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憑空冒出個“晴雯’來,不是要湯就是要水,合著就你金貴,我們這些人都是鐵打的,不用喘氣兒?”金蓮兒豈是肯吃虧的主兒,一聽這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行!行!行!你骨頭硬氣便行!這軟點心,你不做便罷!我倒要看看,待會兒大娘房裡問起來,罰你還是罰我,我可不管了!”
她說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孫雪娥被她這一通發作噎得胸口發悶,看著金蓮兒扭著這圓滾滾的妖臀兒出去的背影,氣得嘴唇直哆嗦。
這騷蹄子慣會拿大帽子壓人,搬出大娘和老爺來嚇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賭一賭這“眈誤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著門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騷狐狸精!仗著老爺疼愛,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成日介興風作浪,變著法兒地折騰人!”
她嘴裡罵得兇,腳下卻不敢怠慢,罵罵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開裝白麵的缸蓋,白花花的粉末撲了一臉。
她一邊沒好氣地舀著面,一邊對著旁邊一個裝睡的婆子抱怨,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憤懣:
“聽聽!聽聽這叫甚麼話?我管著偌大個廚房,管著幾十口人的嚼裹兒,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飯點兒,想起來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細點心!我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個能躲清閒的粗使婆子鬆快!”
她越說越氣,手下揉麵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團面摔在案板上,發出“啪啪”的悶響,廚房裡其他人都摒息斂氣,假裝沒聽見。
這邊廂,香菱得了準信兒,像只歡快的小鳥般飛回到湘雲身邊,拉住她的手,聲音裡滿是雀躍:“雲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來!”這次她再無顧忌,拉著湘雲,腳步輕快地穿過幾道迴廊,直奔那間陳設奢華、暖香襲人的外書房。
一推開門,暖烘烘的炭氣夾雜著墨香、紙香、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成年男子的沉鬱氣息撲面而來紫檀大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各種錦函玉軸的書籍,琳琅滿目。正中一張闊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文房四寶俱全,一方端硯裡墨跡未乾,幾張雪浪箋隨意鋪著,顯是有人剛用過。
湘雲聞著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想到這是西門大官人經常待的地方,她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慌亂,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那滿架的書和桌上的筆墨,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奇:“這這書房裡,你老爺都許你隨便進來?這些書、這些筆墨紙硯,都任你擺弄?”
香菱用力點頭,臉蛋上飛起兩朵嬌豔的紅霞,眼睛裡卻盛滿了純粹的光彩,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全然的信賴和滿足:“嗯!老爺說了,我喜歡看書、學詩,只管用!老爺老爺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爺了!”她說到“疼人”二字時,那紅霞更深了幾分,彷彿要滴出血來。
湘雲走到那巨大的紫檀書案後。她試著往那張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一坐,椅子寬大得驚人,襯得她嬌小的身子更顯玲朧。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兒,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象個土皇帝了!”她笑著,目光無意間掃過面前寬大的紫檀桌面。只見靠近邊緣、硯臺旁不遠,那烏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著兩個小巧玲朧、輪廓清淅的腳印子!那腳丫印子纖巧秀氣,五根腳趾的印痕都清淅可見,顯然是有人光著腳丫子曾蹲在這桌面上過!
香菱順著湘雲的目光一看,瞬間如遭雷擊!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跡!她當時只顧著羞臊慌亂,事後競忘了擦拭!此刻被湘雲瞧見,香菱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轟”地一聲直衝天靈蓋,整張臉連同脖子、耳朵都紅得象煮熟的蝦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擋住那羞死人的印記,同時慌忙扯起寬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來,動作慌亂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嬌怯。香菱的臉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雲一眼。
湘雲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她只當是香菱不小心踩髒了主人家的貴重書案,怕被責怪才如此驚慌失措。她見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覺得香菱這丫頭未免太過小心謹慎了些,不禁莞爾。“罷了罷了,”湘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聲音清脆爽利,驅散了書房裡那點無形的尷尬,“不過兩個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頭跟你們老爺說明白,想必他也不會為這點小事兒怪你。瞧你急的!”她說著,目光早已被書案上散落的幾張雪浪箋吸引過去。那紙上墨跡淋漓,字跡雖有些稚拙,卻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張還帶著墨香的紙,湊到眼前細看。只見那紙上寫著幾句詠月的詩,遣詞造句雖不甚老練,卻透著一股子執著和清靈勁兒。
“咦?”湘雲眼睛一亮,她舉著那詩稿,轉向還在兀自羞慚不安的香菱,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香菱!這這詩是你寫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猶吹笛,驚起蟾宮萬點愁。”
念罷,湘雲半響不語,拍手道:“好個“清光欲化水西流’!這“化’字用得妙,倒象月光真個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間來似的。”又指著末句道:“只是這“萬點愁’略重了些,月宮裡嫦娥縱然寂寞,也不至有這許多愁緒。依我說,不如改為“驚破蟾宮一夢幽’,倒添些飄渺意境。”
香菱聽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極是!我原也覺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來。”說著又遞上一張。湘雲接來唸時,卻是詠菊的:
“昨夜霜鍾到砌遲,曉看黃葉滿疏籬。
西風不卷玲朧影,猶抱寒枝立多時。”
湘雲讀到“猶抱寒枝立多時”,不禁嘆道:“這詩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說菊花是花中隱士,不該這般悽楚。你聽我改兩個字一”便指著第三句道:““西風不倦玲朧影’,這“不倦’比“不卷’如何?顯著菊花與西風嬉戲似的,倒添了幾分豁達。”
“不倦不卷”香菱細細推敲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
卻在這時候金蓮兒露著嬌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門進來: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聽得見金蓮兒說的話:“還有一首詠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雲早搶過去看,只見寫道:
“紅雨紛紛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時。
東風若解相思苦,莫遣飛花上舊枝。”
湘雲唸到“莫遣飛花上舊枝”說道:“詩太纏綿,倒不象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將末句改為“且送春雲過別枝’,讓桃花自在飄零,豈不更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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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默默記誦,忽覺眼前壑然開朗,原來詩不止有一種寫法,一種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際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爺,這般想著,眼裡倒有些。
倆人議論紛紛,把個金蓮兒丟一邊。
被冷落在一旁的金蓮,起初還強撐著笑臉支著耳朵聽,想尋個空子進去顯擺一二,奈何兩人語速飛快,說的盡是些“粘對”、“拗救”之類的詞兒,她聽得雲裡霧裡,如同鴨子聽雷。
她幾次張了張嘴,想評點一下詩裡的“花兒朵兒”,或者顯擺自己記得的哪句豔詞,可那兩人的話題如同行雲流水,無縫銜接,她愣是找不到一絲縫隙進去。
終於,三首詩都細細評點完了。湘雲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光彩,象是完成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漸沉的暮色,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轉頭問香菱:“對了,香菱妹妹,你家老爺大約甚麼時候能回來?”
一直豎著耳朵、憋著一肚子悶氣的金蓮兒,精神猛地一振,耳朵幾乎要豎起來貼過去。
她心中冷笑連連:“哼!裝得一副清高才女的模樣,原來也是衝著我家老爺來的!我說怎麼巴巴地跑來教個小丫頭寫詩,又賴著不走問老爺歸期嗬,甚麼豪門千金!”
香菱老老實實地搖頭:“這…我真不知道。老爺應酬多,衙門裡也忙,常常很晚才回。”
湘雲聞言,秀氣的眉頭微蹙,看了看窗外愈發濃重的暮色,心道:“出來久了,她們怕是要擔心,該找我了。”
她雖有些不捨,還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香菱,你今日寫的這幾首都很有靈性,明兒若有機會,我再來尋你,咱們再細細琢磨如何?
香菱一聽她要走,滿眼都是不捨,下意識地就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湘雲的手,那模樣象是怕一鬆手這難得的良師益友就飛了:“雲姑娘你,你這就走嗎?我我送送你出去!”說著就要跟著往外走。這一送,兩人又是肩並肩,低聲說著未完的詩句,徑直從杵在書案旁的金蓮兒身邊走過,竟象是完全沒瞧見屋裡還有她這麼個大活人!
香菱送完湘雲迴轉。她臉上還帶著與知音分別的淡淡悵惘和對明日相見的期待,腳步輕快地走進書房。一抬眼,才赫然發現金蓮兒竟還站在書案旁。
香菱嚇了一跳:“咦?金蓮姐姐,你你是甚麼時候來的?”
金蓮兒見她終於看見自己了,帶著十足的委屈和不滿:“哼!我何時來的?你們眼裡哪還有我?一個“雲姑娘’長,“雲姑娘’短,親熱得跟親姊妹似的!我這個正經姐姐倒成了礙眼的木頭樁子!人家是才女,是貴人,自然比我這個俗人強百倍,你攀上了高枝兒,自然瞧不上我了!”
這話語裡的酸味,簡直能釀一缸醋。香菱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好姐姐,快別生氣了。你看這是甚麼?”
說著,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個用上等湖藍色軟緞縫製的精巧香囊,香囊口用細細的同色絲繩束著,一看就花了心思。最特別的是,香囊下方綴著兩顆圓潤飽滿、光澤溫潤的小小真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更添幾分雅緻貴氣。金蓮兒美目倏地睜大:“呀!好精巧的玩意兒!快給我瞧瞧!”
香菱卻眼疾手快地一縮手,將那香囊藏到身後:“這是我縫製的,給你可以,但先答應我,不許再生氣了!”
“好香菱!我的好妹妹!快給我!快給我嘛!”金蓮兒抱著香菱,“姐姐哪裡是真生你的氣?不過是不過是看你跟那雲姑娘好,心裡頭酸溜溜的罷了!大不裡以後夜裡老爺來時,我多推推你就是了!”
“呀!”香菱一聽這話,瞬間臊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惱地將那香囊塞進金蓮兒手裡,捂著臉跺腳道:“姐姐!你你渾說甚麼呢!快拿著你的香囊走吧!再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且說賈瑞接了鳳姐的信,騎著小騾子慢慢悠悠扛著寒風回到清河縣,本就還未康復冷得直打所奪,他來不及送信尋了個上好的酒樓,專挑鹿鞭、牛髓、海參之類的“大補”之物,胡吃海塞了一頓,直撐得肚皮滾圓,渾身燥熱。
自覺晚上已然能對方那碩大的磨盤,這才打著飽嗝,滿面紅光,只覺得渾身是膽,只等夜深去尋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嫂子。
騎著他那匹瘦小的、走起路來慢悠悠的騾子,一路打聽著,終於在天色擦黑時,尋到了西門府那氣派的門樓前。
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門楣上懸著鎏金匾額,在暮色中透著富貴。
賈瑞那點因補藥而起的虛火,在這森嚴氣象前不由得矮了三分。他儘量擺出點世家子弟的架子,上前對守門的小廝作揖道:“煩請通稟一聲,在下賈瑞,受人之託,求見貴府西門大官人。”
王經從影璧後頭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賈瑞:騎著一匹寒酸的小騾子,身邊連個跟班小廝都沒有,衣著普通,風塵僕僕,臉上雖有酒色催出的紅光,卻掩不住底子的虛浮。更關鍵的是,連張證明身份的名帖都沒帶!
王經嘴角一撇,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語氣冷淡中帶著輕篾:“這位賈公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求見我家老爺所為何事?我家老爺乃朝廷五品命官,府邸重地,可不是甚麼人都能隨隨便便進的。來歷不明的人,恕小的不敢通傳,萬一驚擾了內眷,或是老爺怪罪下來,小的可吃罪不起。”
賈瑞一聽“五品命官”,心裡先是一凜,隨即又想起自家的國公府招牌,腰桿子又挺了挺,強自鎮定道:“在下乃榮國府賈代儒之孫,賈瑞。家叔正是現任工部員外郎賈政賈老爺。今日是受”他本想說“受璉二嫂子之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覺得提王熙鳳的名頭不妥,改口道:“受一位貴人所託,有要事需面呈西門大人。”
“榮國府?甚麼鬼東西?”王經和一併小廝哪懂這個府那個府這些,再說雖然他們不懂,但豪門權貴家的排場、做派、名帖式樣,他多少都見過。
眼前這人,空口白牙,無憑無據,騎個破騾子就敢說自己是國公府的少爺?還抬出個工部員外郎的名頭?他心中冷笑更甚:真要是那等顯赫府邸的公子哥兒,出門會是這副寒酸光景?連個護衛、轎子、名帖都沒有?
“嗬嗬,”王經乾笑兩聲,“賈公子,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如今倒出都有招搖撞騙的人,小的也不是沒見過。您說您是榮國府的,可有憑證?名帖?或是府上哪位爺的印信手書?若是沒有”他拉長了調子,斜睨著賈瑞,“您還是請回吧。這天也晚了,小的還得關門落鑰,若是再讓您這“來歷不明’的人在門口久候,萬一府裡丟了甚麼東西,或是傳出甚麼閒話,小的可擔待不起。要不您就在這兒等著?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家老爺應酬繁忙,何時回來,那可沒個準信兒!”
賈瑞被王經這番夾槍帶棒、軟中帶硬的話噎得面紅耳赤嗎,若是平時,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偏偏…偏偏想到王熙鳳那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想到她說的“親手交到西門大官人手上”,硬生生把這口惡氣嚥了下去。
“賈瑞只得咬牙道:“好好!我就在此等侯!”
王經回頭丟下一句“勞煩”,便“眶當”一聲,將沉重的角門關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縫隙,自己則縮回門房烤火去了,留下賈瑞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風中。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賈瑞滾燙的臉上、鑽進他單薄的衣袍裡。先前酒樓的燥熱和補藥的藥力,在凜冽的夜風侵襲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抱著骼膊,在原地不停地跺腳取暖,那點可憐的陽氣被凍得縮了回去,讓他覺得一陣陣發虛發冷。時間一點點過去,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只有更夫梆子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賈瑞又冷又餓又氣又怕,身體哆嗦得象風中的落葉,卻又不敢真的離開。
與此同時,大官人正在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值月事,渾身慵懶無力,偏又相思難耐。
她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看著大官人,眼波流轉間盡是幽怨纏綿,拉著他的手不肯放,一口一個好爹爹親親我,好爹爹摸摸我。
好一頓狼吞虎嚥,林太太這才心滿意足,讓大官人離開。
臘月裡的黃昏,觀音庵後頭一處僻靜的小院廂房屋裡頭倒還暖和,一個炭盆子吐著暗紅的火舌,映得人影幢幢。
秦可卿裹著一件銀狐裡子的猩紅斗篷,斜倚在糊了高麗紙的窗欞邊,一根蔥管似的玉指無意識地劃拉著冰涼的窗欞。
她那雙慣常含情帶怯的杏眼,此刻卻失了焦,怔怔地穿過窗格,望向遠處清河縣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燈火,也不知是在看哪家哪戶的簷角。
一張粉雕玉琢絕色尤物的臉兒,被炭火烘得微微發紅,偏生籠著一層薄薄的愁霧。
王熙鳳歪在靠牆的一張填漆矮榻上,身上只鬆鬆搭著條錦被。她生得豐腴,此刻半躺半臥,那沉甸甸、圓滾滾的腴臀便實實在在地壓在榻沿上溢了出來。她手裡捧著個小小的黃銅手爐,一雙丹鳳眼卻似笑非笑地睨著窗邊發呆的秦可卿,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捉狹的笑意。
“哎喲喂,我的好奶奶!這眼巴巴的,都快把那窗欞望穿了!魂兒怕是早飛到縣裡那冤家身上去了吧?秦可卿被她點破心事,身子微微一顫,回過神,粉頰飛起兩朵更濃的紅雲,嗔怪地回頭剜了她一眼:“鳳丫頭!你渾嚼甚麼舌根!”
“我嚼舌根?”王熙鳳嗤笑一聲:“瞧瞧你這副樣子,活脫脫就是那戲文裡害了相思病的小娘子!好了好了,知道你心尖兒上揣著炭火呢!急甚麼?明兒不就見著了?足足有半日的功夫呢!”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裡滿是揶揄,“到時候,你是想要著清淨屋子?還是乾脆讓他把你抱到他那輛暖轎子裡去?再不濟嘻嘻,後山那片松柏林子,雖冷了點,可也僻靜得很吶!隨你們怎麼胡天胡地,我呀,只當沒看見,耳朵也塞上棉花!”
“哎呀!要死了你!”秦可卿被她這番露骨直白的調笑話臊得渾身發燙,哪裡還站得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兒,幾步就撲到榻前,伸出帶著香氣的纖纖玉手,作勢就往王熙鳳的胳肢窩、腰眼這些怕癢的地方撓去,“叫你胡說!叫你編排我!看我不撕了你這張沒遮攔的嘴!”
王熙鳳最是怕癢,被她撓得“咯咯”直笑,在榻上扭得象條離水的白魚,那豐滿的身子左搖右擺,沉甸甸的臀浪翻滾,連帶著矮榻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一邊躲閃,一邊喘著氣笑罵:“哎喲!好…饒命哈哈癢死我了!再不敢了哈哈”
兩個美人兒正笑鬧作一團,衣衫鬢髮都有些鬆散,屋內春意融融。突然
“篤…篤…篤…”
一陣沉重、緩慢,明顯屬於成年男子的腳步聲,從外面幽暗的庭院裡傳來,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她們隔壁的小院走去。
嬉鬧聲戛然而止。
王熙鳳猛地收住笑聲,豎起一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抵在唇邊:“噓!是男人!”
秦可卿也立刻停了手,臉上還帶著方才嬉鬧的紅暈,眼中卻已換上驚疑:“不不會吧?這可是尼姑庵啊!”
“尼姑庵?”王熙鳳那雙丹鳳眼裡瞬間閃過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冷笑,“我的傻可兒!如今這世道,尼姑庵裡有男人,那才叫正常!沒男人才是見了鬼!”
她這哪是出家,倒是把家搬到這觀音庵來了,如此說來和男人私會我倒不稀奇,這深宅大院、尼姑庵堂裡的醃攢事還少了?可偏偏”她故意頓了頓:
“偏偏偷個和尚!嘖嘖嘖…不過話說回來…要說在這尼姑庵裡,尼姑偷和尚…倒也真是“再正經不過’的勾當了!
她動作極快,像只機警的貓兒,悄無聲息地翻身坐起,也顧不上整理微亂的衣襟,躡手躡腳湊到窗邊。她沒敢開窗,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撥開窗欞上一條極細的縫隙,眯起一隻眼向外窺探。
只看了那麼一瞬,王熙鳳便迅速縮回頭,指尖一鬆,窗紙“啪”地一聲輕響合攏。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鄙夷、卻又覺得理所應當的古怪神情,看向一臉緊張的秦可卿。
“你猜我瞧見甚麼了?”王熙鳳的聲音又輕又冷,帶著一絲興奮的顫音。
秦可卿被她這表情弄得心頭髮毛,下意識地搖頭。
王熙鳳沒等她回答,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揭曉了答案,語氣裡的諷刺幾乎要溢位來:“我看見一個和尚!光著個油亮亮的腦門,正往隔壁那小院裡鑽呢!”
“隔壁?”秦可卿一愣,隨即想起,“隔壁不是住著那位帶髮修行、說是出身極高的師傅,法號叫妙玉的麼?”
“可不就是她!倒是和我撞了幾個對面,看似有禮挑不出身段,鼻孔朝著天上去。”王熙鳳的冷笑更深了,從鼻子裡哼出氣來:
“只是出家出家,有舍有離,出得俗世家門才叫出家,你見過哪個真正出家人,身邊還跟著婆子丫鬟伺候著?住著獨門小院,比一般府裡姨娘排場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