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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289章 香菱初見湘雲,三美聚頭

湘雲欣賞完這兩隻石獅子,抬眼一望,只見那黑漆門匾之上,其中有著斗大的“西門”二字,金粉描畫,映著日頭,晃得人眼暈。

“噯喲!”湘雲心窩裡猛地一突,象是被誰攥了一把,那點子直爽勁兒霎時飛了一半。

她腳下步子一滯,杏眼圓睜,直勾勾盯著那兩個字,心裡頭翻江倒海起來:“西門?清河?哎呀呀!莫不是那個寶姐姐口中那位填出“當時只道是尋常’詞的“西門大官人’?”

“是薛大哥哥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西門好哥哥’?”

“還是還是今日府裡上下紛紛議論的那位“西門將軍’?”

“難道鬧到這徐掌櫃的東家,竟是他不成?”

湘雲只覺得一顆心在腔子裡“怦怦”亂跳,她是個豁達爽利的性子,平日裡聽賈府議論這西門大官人的種種傳聞,又是詞畫雙絕,又是官家欽點,又是沙場將軍,只覺得此人行事頗有些傳奇話本里的影子,又是新奇又是佩服,這幾日便是自己也常與探春兩個說得眉飛色舞。

可萬沒想到,這傳說中的人物,竟離自己這般近!晴雯那丫頭,競陰差陽錯送到他府上來了!她定了定神,強按下那點子驚疑與按捺不住的興奮,側過身,對著徐掌櫃,臉上堆起一個極小心笑,試探著問道:“徐掌櫃,敢問這偌大的清河縣地面兒上,喚作“西門大官人’的,能有幾位呀?”那徐掌櫃聽得這位穿著男裝帶著蓋頭,卻又個性豪爽的姑娘有此問,先是“嘿”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把腰板挺得更直,面上透出幾分與有榮焉的光彩,嗓門也洪亮了幾分:

“哎喲這位姑娘!您這話問的!“西門大官人’?還能有幾位?普天之下,我家東家,乃是正經八百的“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官身!更兼著“西門天章學士’的清貴名頭!前些時日立下過赫赫戰功,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功勳!”

“這等跺跺腳地面都顫三顫的主兒,姑娘您說,莫說咱這清河縣,就是放眼整個山東路,甚或是東京汴梁城,就是整個大宋您數數去,還能找出第二位西門來不成?獨一份兒的體面!獨一份兒的威風!”“呀!競真是他!”湘雲低低驚呼一聲,那點子驚疑早飛到了九霄雲外,剩下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滾燙的驚喜:

“竟真是那位西門將軍!這幾日跟三姐姐說得唾沫星子橫飛,不想歪打正著,把晴雯送到他府上來了!”

一時間,她竟忘了自己是侯門千金,也忘了此行的正事是尋晴雯,滿心滿眼都是那點子少女追慕英雄豪傑的心思。

她恨不能立時插翅飛進去,親眼瞧瞧這位“西門將軍”到底生得如何英武?

是身高八尺、腰闊十圍?還是眉目如電、氣宇軒昂?薛大哥哥說這位親哥哥僅次於他那麼俊朗,那豈不也是個胖子?

湘雲只覺得手心都微微沁出汗來,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只拿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地往那緊閉的朱漆大門縫裡瞟,彷彿那門縫裡就能擠出西門大官人的影子來。

她心裡頭那點小鹿,撞得更歡實了,只想:“若能見上一面,親眼看一看這位傳奇人物,回去跟三姐姐、寶姐姐她們說起來才好!”

徐直不知道身後這位遮著面目的姑娘如此多想法,只是前頭帶路。

如今那王六兒的兄弟王經,在西門府上看門。前些日子跟著玳安,被玳安學自武二的拳腳當沙包揍了不下數十回,倒也學得些眉眼通透,會看些風色高低。遠遠瞅見徐掌櫃晃過來,忙不迭地堆下笑來招呼。徐掌櫃眯縫著眼,笑嘻嘻道:“好個猴崽子!如今也人模人樣地“出席’了!!

王經一聽,趕緊賠笑,眼前這位,可是西門府上兩位大掌櫃頭裡的一個,他越是這樣熱絡,自己越不敢接這茬兒,慌忙低了頭,腰也塌下半截,賠笑道:“徐掌櫃說笑了,小的哪敢…您可是找老爺?…老爺還未曾回府呢。”

徐掌櫃擺擺手,笑道:“不進去了。今日是引這位姑娘來的。”他側身讓出後面跟著的人,“你去前頭稟告一聲當值的姑娘,就說這位要尋昨日進府的晴雯姑娘見上一見。”

王經連聲應道:“好嘞,好嘞!姑娘您且稍候片刻。”說罷,一溜煙兒往裡傳話去了。

湘雲便在門房簷下靜候。

不多時,只聽得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兒,夾著環佩叮噹,從抄手遊廊那頭轉出個人來。

湘雲抬眼望去,但見:但見那這小人兒明明年紀不大,一張五分可愛俏麗又五分豔色的面容,青澀的眉眼和身段競出現了嫵媚的風情。

頭上鬆鬆挽了個慵妝髻,斜插一支點翠梅花銀簪子,幾縷鴉青鬢髮被風吹得貼在粉膩膩的腮邊。身上裹著一件簇新的水紅潞綢面子、銀鼠皮裡的緊身小襖兒,那襖兒做得掐腰收身,將胸前一對荷包勒得圓鼓鼓。一張小臉凍得微紅,恰似新蒸的粉團兒,眉心一點胭脂紅。唇瓣兒豐潤,未點自朱,微微翕張著嗬出白氣。

待她走近了,湘雲只覺一股甜絲絲的暖香裹著寒氣撲面而來,有著賈府姑娘才有的貴氣味兒。那姑娘走到近前,眼波在湘雲身上一溜,聲音兒嬌軟,帶著點微喘,問道:“這位姑娘,可是要見晴雯姐姐?請隨我來罷。”

湘雲點頭跟著香菱兒走入西門大宅,便走邊說著話兒,聲音清脆利落,帶著急急想知道對晴雯的關切:“多謝勞煩!請問如何稱呼?不知晴雯那丫頭病勢如何了?可要緊麼?”

香菱忙停下腳步福了一福,細聲答道:“回姑娘話,我叫香菱。晴雯姐姐才進府沒兩日,還在將養著。我也是昨兒晚上跟著大娘接她入府,瞧了她幾眼,未曾說得上話不過今日晌午我去看過她了,睡得正香,聽聞門前丫鬟說她已能自己進些湯飯了,想是越來越好了。”

湘雲聞言,頓時喜上眉梢,拍手道:“阿彌陀佛!這就好了!”話音未落,她忽然想起甚麼,杏眼圓睜,盯著香菱道:“等等!你叫香菱?你你可認得寶姐姐?就是寶釵姐姐!”

香菱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聲音也微微揚了起來:“啊!姑娘說的可是薛家的寶姑娘?”

“對對對!正是寶姐姐!”湘雲愈發興奮,上前一步,幾乎要拉住香菱的手,“寶姐姐時常同我說起,道是她家有個極好、又可憐見的小丫頭,這香菱兩個字還是她給取得名兒,後來後來送在了這西門大官人府上,莫非就是你?”

香菱聽得“寶姑娘”三個字,心中百感交集。

對那呆霸王薛蟠的懼意仍在,但對那位待她寬厚、教她識字、每每暗中迴護的寶姑娘,卻湧起一股混雜著感恩、敬畏與莫名依賴的暖流。她眼圈微紅,連連點頭:“是我是我!香菱正是!寶姑娘寶姑娘她如今可好?身子可還康健?”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呢!”湘雲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便捉住了香菱那雙微涼的小手,也不管甚麼禮數,竟是歡喜得連蹦了兩下,如同得了甚麼寶貝一般,“我和寶姐姐好著呢!她心裡也時常惦記著你…”

說著,她鬆開手,退後半步,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香菱一番,又踮起腳比劃了一下香菱的個頭,笑道:“寶姐姐總說你生得單弱嬌小,像棵風吹就倒的小草兒。你在這兒可好?如今看來,倒是長高了些,也…也圓潤了好些呢!”

香菱聽她提起寶釵說自己“單弱嬌小”,又聽她說自己如今“圓潤”,不由得想起老爺平日在書房裡如何將她摟在懷中百般疼愛把玩,確實上上下下幾個地兒被把玩得豐腴鼓脹不少。那些羞人的景象瞬間湧上心頭,臉上“騰”地飛起兩朵嬌豔的紅雲,一直燒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是託姑娘的福老爺老爺待我是極好的,不知道姑娘如何稱呼?”

湘雲一把掀起自己遮掩的頭蓋紗兒爽朗笑道:“我叫湘雲,姓史!”

“雲姑娘好!”香菱福了福,抬眼細看這位穿著男裝的姑娘。只見她膚色白裡透紅,因是男裝,未施脂粉,更顯出天然一段風流體態。

兩道眉毛濃黑英氣,斜飛入鬢,下面卻是一雙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顧盼間神采飛揚,帶著幾分男兒的爽利,偏生眼波流轉處,又似有無限春情,勾魂攝魄。

鼻樑挺直,一張菱角嘴兒紅潤飽滿,嘴角天然上翹,未語先笑,露出編貝似的細齒。

身上雖是寬大的石青貂鼠褂子,裹得嚴實,顯出內裡青春飽滿的輪廓。

她整個人立在雪光裡,象一團跳躍的、帶著體溫的火焰,明晃晃,熱騰騰,直燒得人心裡也跟著燥熱起來。

湘雲聽了香菱的話,越發覺得這相遇是樁奇緣,爽朗笑道:“真真想不到!競在這西門府上遇著了你!回頭我見了寶姐姐,定要好好說道說道,她聽了必定歡喜得甚麼似的!”

香菱引著湘雲往內院走,聞言眼中泛起一絲溫暖又略帶悵惘的水光,低聲道:“雲姑娘說的是我·我也時常想念寶姑娘·”

“您回去了煩勞替我給寶姑娘帶個話,說香菱兒也想她,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瞞姑娘說,我如今得空也學著認字讀書,前些日子剛起了學詩的興頭,胡亂塗抹了幾首。只是老爺平日裡正事繁雜,既要處置外頭公務,又要會客應酬,回了家還要習字練武,強身健骨這等女兒家的鎖碎閒情,我怎敢拿它去攪擾老爺的正經事?若若寶姑娘在身邊就好了,我就能讓她指點指點我”“甚麼?你也愛寫詩?”湘雲一聽“學詩”二字,眼睛頓時亮得如同點了兩盞小燈籠,那點子“詩瘋子”的勁頭立刻上來了,不等香菱說完,便一把拉住她的骼膊,興奮地截斷話頭:

“何必巴巴地等寶姐姐?你若是初初學做詩文,拜我為師便是!我雖不敢說如何精通,橫豎也念過幾本詩集,肚子裡還裝著幾斤墨水,大略指點你入門,那是綽綽有餘的!”

香菱猛地站住,一雙水杏眼瞪得溜圓,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真的?姑娘姑娘肯指點我?”她臉上瞬間綻開純粹無邪的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會兒到了晴雯姐姐那兒,我就把我把我那些不成樣子的歪詩取來,求姑娘好歹給瞧瞧!”

“包在我身上!”湘雲把男裝內鼓脹脹的胸脯拍得起伏不定,一副大包大攬的模樣,豪氣干雲。兩人沿著積雪初融、略顯溼滑的遊廊繼續前行。湘雲左右看看無人,便湊近香菱,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問道:“噯,香菱,我且問你,你們府上這位西門大官人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物?待你們這些底下人,可還好麼?”

香菱小腦袋點個不停:“雲姑娘問這個府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再沒有…這世上再沒有比我們老爺待下人更好、更更體貼的主子了。”

湘雲聽了有些不服氣,想到那愛哥哥對待下人也是極不錯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還不是讓晴雯被趕了出來。

聽了香菱的話,只當是尋常主僕和睦,便喜不自勝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可見姐姐是有福氣的。”心下卻只惦記著晴雯,腳下也快了幾分。

隨著香菱一路穿堂過戶,過了幾重門,直往那內院深處行去。湘雲本是侯門千金,見慣了國公府的排場,初時只覺這西門府邸雖也軒昂,但論起佔地廣袤、屋宇連綿的恢弘氣象,自然遠不及寧榮二府。然而越是往裡走,她心頭那份驚訝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門房、儀門內外,肅立著的皆是精壯小廝並彪悍護院。一個個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筆直,如同廟裡的泥胎金剛,眼觀鼻,鼻觀心,絕無半分交頭接耳、嬉笑懈迨之態。

往來傳遞物件,腳步迅疾無聲,只聞衣袂帶起的微風。待進了垂花門,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變。那些粗手大腳的男僕身影倏忽不見,滿眼皆是各司其職的丫鬟、僕婦。

或捧著鎏金銅盆、或捧著填漆食盒、或提著燒得正旺的獸頭銅手爐、或捧著新折的帶露梅花枝俱是摒息斂容,行走間裙裾微動,卻無半點雜音。

她們或垂手侍立於朱漆廊柱旁,或靜候在雕花隔扇門外,或輕手輕腳地在抄手遊廊下穿行,如同預先釘好的釘子,又似畫中走下的美人兒,規規矩矩地長在了各自該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嚴氣象,竟比賈府裡那些偶爾還偷懶說笑的丫頭們更多了幾分懾人的威勢再看那屋宇陳設、器物用度,雖無賈府的底蘊,雕樑畫棟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緻,只是簡單雕刻,但那股子撲面而來的升奢之氣,卻更為直白濃烈。

廊牆角隨意擱置取暖的,竟是黃銅鏤空、燒著上等銀霜炭的大熏籠,熱氣氤氳。

丫鬟們身上穿的襖裙,料子皆是時新花樣的錦緞綾羅,顏色鮮亮,剪裁合體,竟比賈府裡二三等丫頭穿得還要體面幾分。

空氣中瀰漫著暖香、果香、炭火氣混合的富貴味道,暖烘烘地包裹著人,這些尋常人的吃穿用度,竟隱隱有壓過賈府那等空架子排場之勢!

香菱引著湘雲,拐過一道遊廊,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側院廂房。此處屋舍的規制自然無法與賈府正院相比,但推門進去,湘雲卻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獨自佔著一間小小暖閣。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不過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梳妝匣子,外加一個燒得正旺的紅泥小炭爐。然而就是這簡單幾樣,卻處處透著用心和暖意:

床上鋪著厚厚的新棉褥子,蓋的是一床水紅綾面、絮著新軟棉花的薄被。那炭爐小巧精緻,燒的是無煙無味的銀骨炭,爐火正旺,將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著那床薄被,額角甚至微微見汗。桌上放著細瓷藥碗、蜜餞果子碟,還有一個銅製的小手爐。窗明几淨,窗臺上還養著一小盆水仙,青翠的葉子間點綴著幾朵嫩黃的小花,幽幽吐著冷香。這屋子,比湘雲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一一冬日裡冷得如同冰窖,炭火總是不夠,常需裹著厚襖抄手跺腳取暖一一不知要暖和舒適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當初在賈府,只能睡在寶玉外間那碧紗櫥裡,冬冷夏悶,與襲人、麝月等擠在一處,眼前這獨居一室、溫暖如春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還來的舒坦。 W☢ttk an☢C 〇

湘雲一眼便瞧見晴雯斜倚在床頭,雖然面色還有些蒼白,閉目養神,卻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心頭一熱,脫口喚道:“晴雯!”

晴雯躺著有些累了,正坐起閉目養神,忽然聽得叫喚驚得她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是史湘雲,那雙原本有些懨懨的桃花眼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掙扎著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一激動,牽動了肺腑,立時掩口咳了幾聲,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她喘息稍定,眼中滿是驚疑與關切:“您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清河縣離京城有些距離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這如何使得!萬一路上有個閃失”

湘雲見到晴雯言語間如此真心實意的擔憂,即便她自己身處這般境地,想到的還是賈府規矩和長輩掛念心頭一酸。

湘雲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順勢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別動!不妨事,我是跟著鳳姐姐的車駕來的,她來這邊處理些莊子上的事務,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來散散心。”

她仔細端詳晴雯的臉色,見她雖清減了些,精神尚可,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忙問:“你這病可大好了?瞧著氣色比我想象的強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氣,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勞姑娘記掛,好多了。剛來時兇險些,如今只是身上懶怠,咳嗽也輕了。這屋裡暖和,養著便是了。”

聽她提到“剛來時兇險”,湘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籠上了一層黯淡的陰雲。她握著晴雯微涼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晴雯,說到底,終究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會

後面的話哽在喉頭,說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卻輕輕反握了一下湘雲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灑脫:“姑娘快別這麼說。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裡的劫數,該當如此。更何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溫暖整潔的小屋,落在燒得正旺的炭爐上,聲音平靜而真誠,“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尋了這個安身之處,我這條賤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裡了。該是我多謝姑娘才是。”湘雲見她如此豁達,心中酸澀稍減,用力點了點頭。目光無意間瞥到床邊小几上放著一隻纏枝蓮紋的細白瓷碗,碗底還剩著些晶瑩剔透、泛著淡淡琥珀光澤的粘稠湯羹,旁邊還擱著一個小小的銀調羹。湘雲本是侯府千金又經常出入國公府,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可當她看清那碗中殘羹的色澤質地,再聞到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獨特清甜氣息時,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這難道是血燕?!”

晴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到湘雲那毫不掩飾的震驚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驚。即便是在賈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幾分青眼,甚至寶玉百般維護的時候,也絕無可能有主子捨得拿這等價比黃金、專供上用的血燕來給她一個“丫鬟”滋補身體!

寶玉自然是捨得,可他一個不當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這個主?府裡的份例規矩,層層管事婆子,哪一關能通融這等逾制之事?

就在這一剎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臉,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庫裡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燉一盞給她補身子”的話語,還有那落在她額角帶著溫熱酒氣的、讓她又羞又怕的輕吻,無比清淅地湧上心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劃開兩抹異常嬌豔的紅雲,如同雪地裡的紅梅初綻。她慌忙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動著,聲音細若蚊吶,卻清淅無比地應道:“是是的。”旁邊的香菱一直安靜聽著,此刻見湘雲如此驚訝,笑著插話道:“雲姑娘您就放心吧!我們老爺待下人,那是再寬厚不過的了!別說晴雯姐姐是府裡大娘親自接回來的貴客,便是其他那些尋常的丫頭、小廝,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老爺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藥,廚房裡燉的湯水補品,絕不吝嗇。雖說不象晴雯姐姐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頭尋常百姓家金貴多了!”

香菱的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自豪,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渾然不覺自己口中的“尋常”二字,在湘雲和晴雯聽來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湘雲聽來,只覺得這位西門大官人果然名不虛傳,是位寬厚仁德的主子,難怪能填出“只道當時是尋常’如此深情得詞來,心中對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鷺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達,天真爛漫,素來不以身份貴賤論人,待襲人、鴛鴦、晴雯這些出色的丫頭,更是常以姐妹相稱,情誼真摯。

如今見晴雯在西門府得了這般周全的照顧,連那價比黃金的血燕都捨得給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懸著的擔憂,便實實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對西門大官人自然生出幾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這番話,對晴雯而言,卻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塊巨石,激起了遠比湘雲複雜萬倍的漣漪。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聽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鬆軟暖和的錦被裡,鼻尖縈繞著銀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幹香和血燕羹殘留的那點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裡那點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氣壓著、甚至因羞恥而刻意迴避的念頭,卻象被這暖意烘化了,再也無法遏制地翻湧上來,黏膩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氣兒?何等愛潔?當初在賈府,便是寶玉拿進來外頭婆子縫的粗針大線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醃膀”,嫌那針線汙了她的眼,自己的東西更是收拾得纖塵不染,連根頭髮絲兒都不許落錯地方。雖說她嘴裡口口聲聲唸叨著“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顯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可這不過是塊遮羞布,掩著她心裡最最不敢承認、一想起來就渾身發燙發軟的實情。

那破屋爛炕上,她象條快死的野狗般掙扎著,多少天沒沾過一滴熱水?身上糊著汗泥,那兒還有月事留下的血汙腥氣,雖說有嫂子擦身子可那股子自己聞了都嫌棄醃膦惡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記憶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沒有嫌棄她這比乞丐還不如的骯髒病體,反而把每個皺褶都擦洗的乾乾淨淨。這個念頭一旦清淅,晴雯只覺得臉頰耳根瞬間燒得如同著了火,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豔麗的緋紅:“老老爺對我確實極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又透出些悲涼和清醒的硬氣:

“雖說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賈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裡編排舊主的勾當!”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尖銳如針的痛苦,“只是…細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爛席上,除了麝月那丫頭或許還會偷偷抹幾滴眼淚,除了除了寶二爺,他心軟,大約會難過一陣子再除了雲姑娘你,心裡會記掛著我一點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聲,“怕是拍手稱快,只當府裡少了件礙眼又扎手的破落戶玩意兒,轉頭就把“晴雯’這兩個字,像抹布一樣扔進灰堆裡,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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