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那陣肅殺,彷彿被重重宮門隔絕在外。
御書房內,龍涎香在獸爐中嫋嫋升起,氤氳出一種近乎刻意的寧謐祥和。
官家趙佶已換下沉重的朝服,著一身舒適的赭黃道袍,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蔡京則躬敬地侍立一旁,臉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慣有的恭謹。
“老夫子,來,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聲音溫和,帶著一絲閒適的笑意,彷彿剛才紫宸殿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過。
他興致勃勃地展開案上一卷古帖,與蔡京細細品評筆鋒墨韻,討論章法佈局。
蔡京亦斂去所有心緒,全神貫注地應對,引經據典,見解精到,儼然一位純粹醉心藝事的清雅老儒。品鑑良久,官家似意猶未盡,命人鋪開一張上好的灑金宣紙,親自研墨。
他提筆凝神,飽蘸濃墨,揮毫寫下七個雄渾道勁、卻又透著幾分飄逸仙氣的大字:神霄玉清萬壽宮!問道:“何如?”
蔡京細細看來點頭說道:“筆落驚風,氣勢非凡,筆下數發更進一步!”
官家笑道:“此為匾額題字,不久後當懸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觀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國泰民安。”
官家擱筆,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隨即轉向蔡京,語氣隨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當世一絕。來,在此處,題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額下方預留的空處。蔡京心頭微震,面上卻絲毫不顯,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他趨步上前,接過內侍遞來的筆,深吸一口氣,在那代表著無上皇權與神權的御筆匾額之側,以最恭謹、最工整的館閣體,寫下:“臣蔡京奉敕書”
六個小字,規規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龍身畔的螻蟻。寫完,他後退一步,垂手肅立。
平日裡古井無波的心裡也恍若被石頭砸了下去。
此後,無論這塊御匾懸掛在汴京的皇家道觀,還是散落到帝國邊陲的某座州府道觀,只要有人抬頭仰望那七個象徵著帝王崇道與神權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樣無法忽視的小字一“臣蔡京奉敕書”!
這將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將與官家的御筆、與遍佈天下的神霄宮闕緊密相連,隨著皇權的意志和道觀的香火,一同接受萬民的仰望!
官家看著那並排的字跡,自己的雄渾與蔡京的恭謹形成鮮明對比,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滿意。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這位老臣有些佝僂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親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鬢角和佈滿皺紋的臉龐上,“就象這副字一樣,多陪朕一些年歲。這大宋的江山社稷,離不得你這根定海神針。”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謝陛下天恩!定當竭盡殘軀,以報陛下隆恩浩蕩!”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這房裡撤去這些俗禮。”官家揮揮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間的禮儀器物。梁師成心領神會,立刻命人搬來錦墩,又奉上溫好的御酒和幾碟精緻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著一個小几相對而坐。官家親手執壺,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盪漾,映著窗欞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遠,輕輕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沒有說為甚麼辛苦,蔡京瞭然,雙手捧杯,指尖微微顫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也壓下心頭翻湧的萬語千言,最終化作一句無比真摯,卻也無比複雜的:“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官家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他放下酒杯,忽然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沒記錯,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躬敬答道:“回陛下,犬子偉兒,頑劣之軀,確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頷首,語氣依舊隨意,卻象投下了一顆無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這孩子性子溫婉,知書達理。擇日,不妨讓兩個小兒女略作親近!”蔡京饒是他城府深如淵海,此刻也幾乎按捺不住心頭的狂濤駭浪!
他幾乎是立刻從錦墩上滑跪在地,以頭觸地:“陛下!天恩浩蕩!臣一門老小,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官家看著匍匐在地、激動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親手將蔡京扶起,溫言道:“起來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須如此大禮?福金若能覓得良配,朕心甚慰。”
宮門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輛看似低調的黑漆馬車,實則內藏乾坤,靜靜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謙垂手侍立車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偶爾抬起的眼皮,洩露出一絲對宮門方向的關注。沉重的宮門終於再次開啟,蔡京的身影在幾名內侍的恭送下緩緩步出。他臉上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步履也比平日略顯沉重。翟謙立刻迎上前去,不著痕跡地攙扶了一下,低聲道:“太師爺,車已備好。”蔡京微微頷算,沒有言語。
翟謙熟練地拉開那扇看似普通、實則內嵌紫檀、包覆軟絨的車門。一股混合著頂級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絲食物甜香的暖流撲面而來,與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別。
車廂內部,其寬敞程度遠超尋常馬車,足夠容納一張精巧的紫檀嵌螺鈿小几和數張錦墩。
車壁內襯是厚實如絮的西域絨毯,其上又以金線繡滿繁複的圖案。
車頂懸著一盞玲朧剔透的琉璃宮燈,數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輝,將車內照得亮如白晝卻又絲毫不覺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溫潤生光,旁邊水晶碟中盛著時令的蜜餞果脯,色澤誘人。車底鋪設著暖烘烘的銅絲地籠,炭火無聲燃燒,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處,一個純金打造的狻猊香爐,正嫋嫋吐出極品沉香的青煙。
車廂兩側,八名妙齡女子侍立如畫。
俱是十六七的年紀,身量兒一般齊整,穿著同一色的淺杏鮫綃紗衣,薄如蟬翼,透映著內裡同色抹胸,將那初綻的酥胸、細柳般的腰肢,並那青春腴潤的曲線,濛濛朧朧地裹纏出來。暖閣似的車廂裡,春意融融,顯見得這輕紗羅綺,原非為禦寒而設。
她們背倚車壁,垂首斂眸,摒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兒,紋絲不動地排布在蔡太師座榻兩側並後首,結結實實砌成一道溫香軟玉的“肉屏風”!
其職分,便是以這青春嬌軀散發的肌香暖氣,為太師隔絕那最後一絲可能侵擾的“寒冽”,更將那嬌嫩暖意層層裹纏,織就個銷魂蝕骨的溫柔鄉。
蔡京在翟謙攙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進了主位那張鋪著整張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處。
柔滑狐毛將他疲憊筋骨密密包裹,兩側少女溫熱的體息,如無形的暖牆熨帖而來,教他緊鎖的眉頭,不由得也鬆開了幾分。
他閉了雙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暖爐甜香與少女體息的氤氳之氣,彷彿要將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氣,盡數在這溫香軟玉里滌盪乾淨。
翟謙安頓好太師,便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垂手侍立在車廂前門角落。
蔡京半埋於狐裘之中,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這極致奢靡的溫軟包圍裡,方緩緩啟唇,喚了一聲:“翟謙。”
“老奴在。”翟謙立刻躬身,聲音壓得極低,似恐驚破了這暖閣春夢。
“近前來。”蔡京低聲說道。
翟謙心頭一緊,曉得必有極機密緊要之事。
不敢絲毫怠慢,忙拉開前門隔板,矮身鑽入主廂,復將那隔板輕輕拉嚴實,斷不肯讓一絲聲響洩於前廂車伕。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摒息凝神,眼皮不撩,視線躬敬地落在太師腳下那金絲盤花的絨毯上,對兩側那活色生香、吐氣如蘭的“玉屏風”視若無睹,只道:“太師爺示下。”
蔡京依舊閉著眼緩緩問道:“新科狀元蔡蘊,現在何處了?”
翟謙於蔡京麾下要緊人物的行蹤,無不爛熟於心,當下便如數家珍般回道:“回太師的話,蔡狀元自去年蟾宮折桂後,因丁了母憂,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來,孝期尚不滿呢。”
“嗯。”蔡京輕輕應了一聲,他眼皮一撩,方才的倦色競褪了大半,眼底深處透出兩束沉甸甸、冷颼颼的精光,活象磨亮了的刀鋒:“與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點行裝,立刻動身秘密來一趟京城。”翟謙心中念頭急轉,立刻明白這絕非尋常的召見。他謹慎地問道:“太師爺的意思是?”蔡京嘴角一撇,牽起一絲冰涼的譏誚,目光彷彿穿透了錦繡車帷,直刺向那江南煙水地:“姑蘇林家闔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場塌天大禍了!”
翟謙瞳孔微縮。林家?林如海向來被官家委以監管鹽政重任,風頭正勁!太師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該問的絕不多問,只是垂首靜聽。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鹽政,可這鹽政不一刀兩段痛下殺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這把刀,陛下用得順手,卻未必能握得長久,等他這把火燒起來,燒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盤根錯節的積弊,翻出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嘴角噙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可這把火,燒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庫!那些蛀蟲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體己銀子!而林如海砍下來的“好處’,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幫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們的好名聲去了!”
蔡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看透結局的殘忍:“陛下豈能容忍?他既要鹽利充盈國庫,更要保全自己的內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庫,卻肥了那些動輒以祖宗法度、清議名聲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對那群清流,投鼠忌器,一時奈何不得。但這口惡氣,這“斷臂療毒’的劇痛和罵名,總得有人來擔著!”他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把火,最終燒死的,還能是誰?自然首當其衝的林如海和他背後的姑蘇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選定的,平息私庫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給清流一個“交代’的,最合適的祭品!”
翟謙聽得後背微微發涼,已然明白了蔡京的佈局。
“看著吧,林如海死後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軟墊上,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陛下不久後,必定會啟用新人,接手鹽政這個燙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爛攤子。這“兩淮鹽運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蘊這個“奉旨奪情’的新科狀元頭上了!他年輕、有銳氣、有狀元的名頭!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讓他提前準備,來京中見我一見,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師爺深謀遠慮!”翟謙心悅誠服地躬身領命,“老奴即刻去辦,定會安排得滴水不漏,讓蔡狀元悄無聲息地進京候命!”
蔡京頓了頓又說道:“還有,吩咐府中,蔡僮那個逆子,最近一步不許出府,誰放他出去,拿命來填! ”
翟謙一愣點頭稱是!
此時。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卻似遭了瘟的雞窩,一片狼借。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櫃,踢門砸窗,將那值錢的器玩、字畫,並綾羅綢緞、金銀細軟,俱都胡搶亂拽,丟在當院日頭底下。何執中,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此刻鬚髮皆張,臉色鐵青,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兵丁“攙扶”著站在庭中。他死死盯著大搖大擺走進來的那個人一一王葫。
王嗣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腰束玉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春風得意。他步履輕快,幾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掃過滿院狼借和形容枯槁的何執中時,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蹦的聲音拖長了調子,走到何執中面前,虛虛拱了拱手,“學生奉旨前來,料理恩相歸鄉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體啊!”
“王葫!你這天殺的狗才!”何執中氣得渾身發抖,渾濁的老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猛地掙脫家僕的攙扶,指著王脯的鼻子,聲音嘶啞而悲憤,“你這忘恩負義的豺狼!昔日你餓狗般趴在老夫門前討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攜你於微末,將你引入中樞!若無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競行此落井下石、恩將仇報之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嗣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篾。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何執中唾沫星子濺到的袍袖,彷彿沾上了甚麼髒東西。
“恩相,”王蹦的冷笑著拱了拱手,“都這般田地了,還提甚麼恩義?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過,甚麼天大的恩義也還乾淨了,省省力氣吧!陛下金口玉言,讓您“怎麼來的,怎麼走’!這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伺奉多年’的苦勞,沒有當場剝下您那一身尊貴頭銜,徜若給您按個“大不敬’的罪名,讓您老披枷帶鎖滾出汴京城,您以為您還能站著跟本官說話嗎?如今這已經是陛下念舊、格外開恩了!您老,就知足吧!”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何執中心口,他跟蹌一步,臉色由青轉灰,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徹底的絕望和悲涼。
就在這時,一個素衣女子低著頭,提著一個簡單的包袱,快步從內院走出,徑直走向何執中。正是雪娘
“雪娘!”王蹦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雪孃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骼膊,“你這是要去哪兒?”雪娘猛地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迅速避開了他的手。
王嗣急道:“雪娘,你聽我說!何家完了!但我王翻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這抄家的差事辦好了,我馬上就能升官!位極人臣指日可待!幾年後,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來!回到我身邊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何必跟著個失勢的老頭子去受那顛沛流離之苦?”雪娘聽著他的話,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鄙夷。
“嗬,”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邊?王大人,然後呢?等著你再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下一個“恩相’?送給下一個能讓你升官發財的貴人?換你頭上的烏紗帽?!”
她的話語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齲臉上。王蹦的笑容僵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雪娘冷聲:“王??!我雪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語,以為你是個有擔當的讀書人!早知道你是這等狼心狗肺的貨”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鬥,帶著刻骨的恨意,“我寧願當初在那個小縣城的酒肆裡賣唱,孤苦伶仃過一輩子!也好過跟著你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汴京城,以前那個許諾要給我安穩日子、滿口仁義道德的窮書生,早就死了!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時候!”
她猛地前進一步,眼神決絕地看向旁邊廊下堅硬的朱漆廊柱:“放開我!你若再敢攔我一步,我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王葫被她的氣勢所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雪娘那雙充滿恨意、視死如歸的眼睛,王蹦那隻想要阻攔的手,慢慢地、極其不甘地垂落下來。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搖搖欲墜的何執中身邊,攙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聲音低而堅定:“老爺,我們走。”
何執中渾濁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雪孃的攙扶下,兩人身後跟著幾個家僕步履蹣跚地穿過狼借的庭院,走向府門外那輛簡陋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林瑪車。
王葫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雪娘小心翼翼地將何執中扶上馬車,然後自己毫不留戀地也鑽了進去。車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視線。車伕揚鞭,那輛寒酸的馬車吱呀作響,緩緩駛離了這座曾經煊赫無比、如今卻只剩破敗的宰相府邸,匯入了汴京街頭的人流,消失不見。
王葫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方才的得意洋洋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當眾扒皮般的難堪和一絲被忤逆的惱怒。院中兵丁搬運東西的碰撞聲、吆喝聲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最終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轉身對著兵丁厲聲喝道:“動作都給我麻利點!一件值錢的都不許落下!”
同時清河縣花子虛府上也似個滾沸的油鍋,炸開了花。
花子虛獨住的內室裡,一股子濃烈的藥氣混著衰敗的黴味,燻得人腦仁疼。
那花子虛,昔日裡也是個風流快活的角兒,如今卻癱在錦被堆裡,只剩下一把瘦骨頭架子。寒冬臘月在那陰溼牢裡熬了怎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盡燈枯。
眼窩子深陷下去,烏青發黑,活象兩個枯井窟窿,臉頰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皮肉蠟黃,緊緊貼著骨頭,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兩酒,嘴唇乾裂發紫,微微張著,進氣多出氣少,眼見得是半條命都吊在了閻王殿的門坎上,晃晃悠悠。
外頭,卻比閻羅殿還喧鬧!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裡都窮得叮噹響,奈何花公公這大半身家指明給了李瓶兒,宅子給了花子虛,本就眼紅如仇人一般!
現在聽聞花子虛還把族中公產給偷用了,這還了得?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花家族中老小哪裡還按捺得住?
從四面八方都趕來了清河城中,一個個紅了眼珠子,堵在府門前,汙言穢語潑天價地罵將進來,拳頭、腳板、棍棒,雨點似的砸在那兩扇朱漆大門上,砰砰作響,震得門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開門!花子虛你個短命鬼!賴著祖產想帶進棺材不成?!”
“李瓶兒!你這騷狐狸精!定是你攛掇著藏匿家財!開門受死!”
李瓶兒在裡頭聽得真切,一顆心嚇得要從腔子裡蹦出來!她今日只胡亂挽了個髻兒,幾縷青絲汗津津地貼在粉腮邊,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紅襖子,因著慌亂,領口微微散開,露出一段雪膩膩的頸子和半抹酥胸,隨著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麗入骨,偏又帶著十分的驚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窯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細膩溫潤,毫無遐疵,在昏暗的光線裡幽幽地泛著一層的光澤。又似那剛凝的酥酪,又滑又嫩,彷彿手指輕輕一碰,就能陷進去,掐出水兒來。
“快!迎春、繡春、迎香、繡香!你們四個!用脊背給我死死頂住門門!”李瓶兒聲音又尖又顫,帶著哭腔,自己卻也顧不得許多,扭著那水蛇般的楊柳細腰,撲到門後,用香肩死死抵住門板。那四個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釵橫鬢亂,聽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個嬌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勁兒,背脊緊緊貼著冰涼的門板,小臉憋得通紅,繡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隻抵著狂風暴雨的雛鳥兒。
可外頭是數十條紅了眼的莽漢!那門板雖是厚實,怎經得起這般撞打?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那門軸處競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木屑飛濺!
“頂住啊!頂住!”李瓶兒嚇得魂飛魄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落,浸溼了桃紅襖襟,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她感覺那門板像燒紅的烙鐵,透過縫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獰惡扭曲的臉孔!四個丫鬟更是嚇得腿軟筋酥,哭叫起來:“奶奶!頂頂不住了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門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兒等人心膽俱裂之際
外頭平地響起一聲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來保大管家。
那聲音渾厚有力,帶著威風:
“汰!哪來的潑皮無賴,敢在此聚眾鬧事,強闖民宅?我家老爺發話了:爾等花家族人,有甚糾紛不平,自去縣衙擊鼓鳴冤,按著王法章程來辦!誰再敢在此撒野,騷擾花府內眷,驚擾病人一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著許多鋪位,管叫你們進去嚐嚐滋味兒!還不與我速速滾開!”
這一聲喝,如同冷水澆進了滾油鍋!
外頭那震天價的叫罵、撞打聲,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後,只聽得“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的聲響,夾雜著篩糠似的顫鬥告僥:
“西門西門大官人!提刑老爺饒命!小的們該死!這就走!”
“求管事爺爺開恩!小的們豬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這就滾!這就滾!求老爺千萬別抓”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遠去了。門外霎時靜得可怕,只剩下寒風颳過門縫的鳴嗚聲。
門後,李瓶兒和四個丫鬟,如同抽了骨頭般,順著門板軟軟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緊繃的弦兒驟然鬆開,那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後怕,化作一片嚎啕大哭!
“嗚嗚鳴嚇死我了”“我的娘啊還以為今日要死在這裡了”“奶奶奶奶…對虧了西門大官人!”丫鬟們抱著李瓶兒的腿,哭成一團。
李瓶兒淚流滿面,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芍藥。
她抬手抹淚,那玉筍般的手指拂過梨花帶雨的瓷白小臉,更顯得我見尤憐,十二分的嬌媚,比起那金蓮兒更添疼愛。
她喘息稍定,眼中驚惶未褪,卻又迅速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亮,象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強自鎮定下來,扶著門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和扯開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頸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靈俐的丫鬟迎香:
“迎香!快!快起來!去我妝匣裡,取我那描金的名帖來!”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你親自去,送到西門大官人府上!就說就說妾身李瓶兒,今日蒙大官人仗義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妾身妾身斗膽,懇請大官人務必務必過府一敘!妾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當面叩謝大恩!”
那“務必過府一敘”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柔,尾音卻帶著鉤子,彷彿蘊著千言萬語,又似有無限嬌羞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