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來保一聲霹靂也似的斷喝,嚇得禁若寒蟬,一個個縮了脖項,躡著手腳,一溜煙去了。只撇下花宅門前一片狼借,如同遭了劫掠。
遠處那蔣竹山蔣郎中,早驚得魂不附體,大氣兒不敢喘一口。待得人聲散盡,方敢從藏身處探出半個腦袋,賊也似地覷著外頭光景。
李瓶兒款動金蓮,柳眉微蹙,對蔣竹山道:“先生受驚了,且隨奴家進來瞧瞧罷。”
那蔣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蝦著腰,亦步亦趨,跟著進了內室。只見花子虛癱在榻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眼見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蔣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銀針,在他幾處要緊關竅上拈轉提插,又撬開牙關,灌下一碗吊命的參湯。好一番折騰,花子虛喉頭“咯咯”作響,胸中那點殘氣兒才續了上來,眼皮也微微翕動。又使丫鬟灌了些雞湯煨的細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兒遞個眼色,靈俐的丫鬟迎香會意,袖了塊碎銀子,悄悄塞在蔣竹山手裡,口中道著“辛苦先生”,便將他請了出去。
李瓶兒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虛床前。
見他一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的慘淡光景,心中暗歎一聲。
挨著床沿坐下,順手拿錦帕虛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擠出幾分哀慼。
心下思忖道:“罷罷,到底與他做了這些年掛名夫妻。他圖我手裡幾兩散碎銀子撐持門面,我借他一個花家娘子的虛名兒遮風擋雨。雖則打心底裡瞧他不上,嫌他懦弱無能,渾不似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可便是養只貓兒狗兒,養個蟋蟀,朝夕相對幾年,眼見它落得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惻隱。”“更何況”念頭一轉,心底那點悲泯轉向自己:“他若真個兩眼一閉,腳兒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還不將我生吞活剝了?這點子私房體己,住了幾年的宅院,怕是要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點!今日若非西門大官人仗義出頭,那門坎兒,怕不早被他們踏做童粉!”
李瓶兒輕嘆一聲,拿眼覷著花子虛:“阿彌陀佛!你可算緩過這口氣來了!方才你是沒見著,花家你那幾十號好族人,蝗蟲也似烏泱泱堵在門前,口口聲聲逼你吐出族中公產,那等嘴臉,恨不得立時三刻將你生嚼了下酒!”
她手中唇邊的手帕挪了挪:“今日虧得西門大官人念著結義情分,替你擋了這血光之災,將他們轟了出去。可明日呢?後日呢?西門大官人貴人事忙,高朋滿座,總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時候。萬一哪日他們覷著空子,糾集了潑皮無賴,如狼似虎硬闖進來,將你我捆翻了丟在柴房,把這宅子裡值錢的金銀細軟、古董字畫,連鍋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豎,又添一把火:“再不濟,他們一紙黑狀遞進衙門,告你個“侵吞族產’的滔天大罪!衙門裡那些青天大老爺,最是認這宗族禮法、祖宗規矩!一道封條下來,將你這“族中公產’盡數查封了去,到那時節,你莫說分文落不著,只怕這條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斷送在那不見天日的黑牢裡,做了個屈死的冤鬼!”
花子虛本就被族人驚得魂飛魄散,剛喘勻一絲氣兒,又被李瓶兒這番話說得心驚肉跳,五臟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掙扎著撐起身,卻似抽了筋的癩蛤蟆,徒然在榻上掙命,只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幾個字,嘶啞如破鑼:“那那依你該該當如何是好?”
李瓶兒又是一嘆,帶著幾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你還不醒腔麼?縱使日後衙門斷了官司,判下來要你分產抵債,坐實了你挪移公銀的罪名。到時候,拿你這宅子抵償虧空怎麼辦?這遮風擋雨的窩都沒了!更怕的是”
她聲音陡然一冷,“衙門老爺若再狠心些,將我那點陪嫁的私房銀子也當作“夫妻一體’,一併充了公,填那無底窟窿,你我又當如何?豈不是連骨頭渣子都被人嚼盡了!”
花子虛聽得“宅子”、“私房銀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頭“咯咯”作響,喘息如拉風箱:“你你快說!可可有活路?”
李瓶兒眸中精光一閃,點頭道:“既然橫豎躲不過這刀山火海,依奴家淺見,你倒不如來個一不做二不休!連那賬面上剩下的族中公產,也一股腦兒囫圇吞了,藏得嚴嚴實實,不給他們留一個銅板兒!!這般行事,縱使衙門判罰你賠償,哪怕這宅子被奪了去,你我手裡攥著這許多白花花的銀子,何處不能安身?豈不比坐以待斃強百倍!”
花子虛聞言,先是一愣,渾濁的眼珠裡陡然放出光來,競覺得此計大妙!一時間喜從天降,連那蠟黃的臉上都湧起一絲病態的潮紅,精神也陡然好了幾分:
“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怎多銀子藏藏到何處才穩妥?”他下意識地轉動眼珠,環顧這間已被族人搜刮過一遍、顯得空蕩寥落的屋子,只覺得處處都是賊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兒聞言,眉頭一挑:“你真是病得糊塗油蒙了心!!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呀!咱們隔壁住的是誰?是你那結義的兄弟,清河縣裡翻雲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門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賞,體面尊貴無比。他那等潑天也似的富貴,拔根汗毛也比咱們的腰粗,哪裡就瞧得上咱們這點子族產?塞他牙縫都嫌細碎!”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東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鐵桶相似、萬無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門裡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去西門府上查抄半個銅錢!有西門大官人這尊真神鎮著,咱們這點家當,才能安安穩穩地捂在熱被窩裡。待你養好了身子,外頭風頭過了,再悄沒聲兒地搬回來,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兩全其美?”
花子虛聽了,枯槁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如同迴光返照。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族人青面獠牙、擇人而噬的猙獰面孔,一會兒是大官人前呼後擁、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這位大哥的權勢富貴,在他心裡如同泰山壓頂,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著粗氣,如同破舊的風箱,渾濁的眼珠死死釘在李瓶兒那張芙蓉面上,掙扎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你…你既然來問我…便是心裡還尊我,還看得起我這個廢人否則,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無可奈何…”說罷,他苦笑道:“我還當你會讓我死在屋裡,而後捲了錢財一走了之”
說完已然氣力耗盡,爛泥般癱軟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兒見他應允,她緩緩直起身,蓮步輕移走出房間,方拿下那掩著口鼻的錦帕,重重籲出一口濁氣。可心中那點彷徨驚懼,何曾比花子虛少了半分?
只是這男人這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比如這次花子虛被關進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臉面、費盡心機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個不是躲得遠遠的,撇得乾乾淨淨?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氣,臥在這錦繡堆裡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個花家親眷、知交故舊,肯踏進這門坎半步?不是自己連夜守著照顧他,又請來清河縣有名的蔣郎中,他這副身子骨,早該涼透了!可這花子虛如此膽大包天風流聲色,回來後好歹還有自己守著。
徜若有一天徜若有一天,被關進黑牢、躺在病榻上嚥氣的,是自己呢?誰來顧看?誰肯施捨半碗湯藥?
李瓶兒心頭猛地一緊,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頭。她舌尖微顫,幾乎要衝口喚出那聲“冤家”,卻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聲沉甸甸、浸透了世態炎涼的嘆息。
她腦子裡翻騰的那個“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廳裡,酒過三巡。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將象牙箸兒輕輕點著桌面,似不經意地對李縣令言道:
“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虛的勾當,想必你也有耳聞?此人乃是我緊鄰,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做了這些年鄰居,屋簷下挨著,井水邊碰著,裡裡外外,多少存著那幾分薄面情分在裡頭。”
他呷了口熱酒,喉頭咕嚕一聲,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卻漸漸收了,眼皮微抬,目光在李縣令臉上打了個轉,聲音沉了兩分:
“然則!王法昭昭,天理難容!他徜若真的犯下事體,便是親眷,也斷無徇私之理!李大人身為百里之侯,掌一縣刑名,這“秉公辦理’四個字的分寸,還須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罷,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叮”的一聲輕響,便不再言語,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來。李縣尊堆著滿臉的笑,耳朵裡聽著,心窩子裡卻似揣了二十五隻老鼠一一百爪撓心。
這位西門大官人如今是水漲船高,說出的話,一句句都帶著官威的稜角。
那“秉公辦理”四個字,說得是斬釘截鐵,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後頭,話已完,卻又拖著個意味深長的“嗯?”,直如一枚裹著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裡,既不敢嚼,又不敢吐。李縣令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恭謹,身子往前傾著,連聲道:“大人金玉良言,發人深省!卑職明白,卑職省得!定當依法嚴辦,不敢存半分懈迨之心!!”
又忙不迭地篩了幾杯熱酒奉上,覷著大官人談笑自若,面色如常,這才覷個空當,尋了個由頭,告罪退了出來。
一腳剛踏出西門大宅那朱漆高門坎,李縣令臉上那層恭謹的笑容,立時如退潮般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張焦黃的麵皮,額角鬢邊,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層油汗,在冬日夕陽裡閃著冷光。
他急急喚過隨侍的心腹師爺趙先生,命他貼著轎簾兒跟著。
斜陽殘照,將兩人身影拉得老長,在地上交疊晃動,如倆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縣令坐在轎中,只覺得後心冰涼一片,方才那杯熱酒,此刻競化作一股寒氣,頂在嗓子眼兒裡。“趙先生,”李縣令壓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聽真了,西門大人那番話究竟是個甚麼路數?萬一他花家子弟現在聚在衙門口又要本官拿人該如何做?”
趙師爺捋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鬚,眉頭鎖成個疙瘩,苦笑道:“東翁,西門大人這話深水潭裡摸石頭,滑溜得很吶!大人先提“多年鄰居’,“幾分情面’,這話頭暖得象三月的太陽。可後面那“王法不容’、“秉公辦理’,又冷得象外頭的冰凌子,還特意頓了一下,加了聲“嗯?’這分明是叫東翁您自個兒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縣令急得雙手握著轎子一搖,嚇得前後轎伕趕緊穩住,差點晃倒。
李縣令急道:“揣摩?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話吩咐,我還不能從命?如今是辦?還是不辦?若真個“秉公’,將那花子虛枷了、打了、甚或問了罪,大人那“鄰居情分’豈不成了空話?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馬,大人後面又說得那般嚴厲,“王法不容’啊!這“秉公’二字,豈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趙師爺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東翁,依小的愚見,咱們不如依著老方子抓藥!”
“你是說”李縣令眼中倏地閃過一絲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撈著根稻草。
“東翁明鑑萬里!”趙師爺聲音更低,幾不可聞,“徜若那起花家子弟真個又鬧將上來,東翁不妨將那狀紙輕輕一按,只勒令花子虛在家中“靜養思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使一個“拖’字訣,拖它個天昏地暗,拖到風頭轉向,拖到西門大人那邊再遞出個準話兒來”
李縣令拈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半晌沒言語,只覺一顆心在腔子裡七上八下,亂撞得如同驚了槍的兔子,又如那熱鍋上的螞蟻:“罷!罷!罷!也只得如此了唉!這頂烏紗,真真是戴在荊棘叢裡,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這邊李縣尊坐在轎中,一路走,一路猜,將西門大官人那幾句言語掰開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只覺一股子苦澀直透心肝脾肺,渾不似當初算計張大戶時那般陰毒狠辣、吃幹抹淨的痛快勁兒。正所謂:一官還有一官官!
此刻才曉得,當官的難過。
那邊花家雖非大族,卻也聚著數十口子弟,眼見著族中那點公產就要被花子虛這廝連皮帶骨吞個乾淨,又被西門府上那來保大管家轟走,真真是蒼蠅一群嗡嗡營營,一股腦兒湧到了南門根兒下那“客來飯莊”的破敗酒樓裡。
這“客來飯莊”平日裡不過是些腳伕、車漢、潑皮破落戶打尖灌黃湯的去處。
此刻二樓用幾扇豁了口的破屏風勉強隔出的雅間裡,擠擠挨挨塞了十來號花家各支的代表。個個面有菜色,愁眉苦臉得能擰出水來,唉聲嘆氣此起彼伏,活象一群等著挨刀的瘟雞。
其中那花大郎,因著識得幾個斗大的字,平素裡替族裡管管零碎賬目,算是族裡半個“明白人”。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渾濁的劣酒早已喝乾,拿眼往下一掃,見眾人都眼巴巴瞅著自己,喉嚨裡“咯”地一聲清了清老痰,啞著嗓子道:
“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喪氣聲!花子虛這孽障乾的勾當,大夥兒心窩子裡都跟明鏡似的!他唉!千刀萬剮的,動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說這些,屁用沒有,馬後炮響得再亮也驚不醒死人!”他頓了頓,身子往前一傾:“告縣衙?趁早死了這賊心!咱們這位花子虛,是西門大官人“結義兄弟’!面上總歸有那層光鮮皮兒!要不,今日西門府上那狗簍子管家,能象轟野狗似的把咱們趕出來?”“有西門大官人在,李縣尊他敢不向著花子虛?去縣衙告狀?那是拿著雞蛋殼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們一個“刁民誣告’、“攪亂公堂’的屎盆子,把咱們剩下這幾根窮骨頭,也填了他西門家的狗肚子!”
他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一桶冰水兜頭澆下,眾人臉上那點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聲,全滅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個鬍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淚在渾濁的眼框裡打轉:“那那可咋整?難不成難不成就幹瞪著眼,看著花老太公省這點族產全餵了那沒良心的白眼狼?”
“總不能總不能就這麼讓那畜生把咱們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眾人七嘴八舌,聲音裡帶著怨毒和不甘。
花大郎猛地一掌拍在油膩發黏的桌面上,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稜子都鼓了起來,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縣衙告不穿,咱們就捅破天!為今之計,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一一湊錢!”
“湊錢?”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對!湊錢!”花大郎斬釘截鐵:“砸鍋賣鐵,也得湊足了真金白銀!咱們去京城!上京告御狀!京城衙門,大過天!管著他清河縣這芝麻綠豆大的地方!他西門大官人再是手眼通天,還能把京城府尹老爺的門路都買通了不成?我不信!”
他環視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煽動道:“咱們也學學那些有錢有勢的主兒!湊足雪花銀!買路子!京城衙門口,多的是靠“刀筆殺人’的訟棍、捐客!豁出去!咱們就把族中剩下的這點公產…許諾出一半來給府尹!”
“一半?!”有人倒抽一口冷氣,心疼得臉都扭曲了,彷彿被剜了心頭肉。
“對!一半!”花大郎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輸紅眼的賭徒看到了翻本的骰子,“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就不信,有這白花花的銀子,府尹大人還不出手?那李縣令和西門還敢包庇縱容!咱們拿著剩下的一半,總好過現在雞飛蛋打,一個子兒都落不著,全填了花子虛腰包!”
“在理!大郎說得在理!”
“對!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不如搏他娘一把!”
“就是!府尹老爺也是人,見了銀子能不眼開?”
“湊!砸鍋賣鐵,賣兒鬻女也得湊!”
眾人彷彿被打了一針雞血,絕望的瘟雞瞬間變成了紅了眼的鬥雞,紛紛攘攘。
花大郎心中滿意,把那濁酒一吞,管這些人告的穿告不穿,這錢一湊,自己先吞三分,總歸自己委屈不了。
卻說西門大官人在前廳送走了幾位來拜會的官員,信步穿過後花園,徑直朝著晴雯養病的廂房走去。房內光線昏黃曖昧,瀰漫著一股藥味混合著晴雯身上特有的、若有似無的暖香。
大官人撩開簾子進去,只見晴雯正側臥在炕上,蓋著一床薄薄的錦被。
冬日午後的日光從窗外投入,那張臉兒白膩膩的,失了平日的紅潤,倒添了幾分病西施的韻致,兩頰微微凹陷,偏那唇瓣兒依舊,如同雨打過的櫻桃花瓣,微微乾涸卻更惹人憐。
一頭烏雲也似的青絲散亂在枕畔,幾縷汗溼了黏在光潔的額角。屋內燒著暖爐,蓋著薄被,難掩風流骨,仍能看出底下那起伏的側身窄腰小胯曲線。
昨夜燈下看得分明,這丫頭不但眉眼象那林黛玉,連身子也是一般的單薄玲朧,那腰肢兒,真真不堪一握,卻又偏偏生得勾魂奪魄。
大官人腳步放得更輕,走到炕沿坐下。
晴雯閉著眼,氣息微促,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兀自在昏睡中。
“嗯”晴雯在迷濛中,只覺得一隻溫熱、寬厚、帶著熟悉氣息的大手覆了上來。那觸感,那溫度,象極了昨日那隻試探體溫的大手!
是他!
是新主子來了!
這念頭一起,晴雯心頭如同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鹿,撞得她心慌意亂。
一股強烈的羞意混合著莫名的燥熱,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比那高燒還要熾烈百倍!
臉上、頸上、甚至那薄被掩蓋下的酥胸,都火燒火燎起來。她死死閉著眼,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張的厲害。
還好這新主子沒有發現。
“唔…燒象是退了些…”新主子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裡響起,那隻大手在她額上又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細膩肌膚下的溫度變化,才緩緩移開。
晴雯剛想鬆一口氣,以為主子要走了。
誰知!一個更加溫熱、溼潤的東西輕輕印在了她方才被大手撫過的額心!
這,這是甚麼?
是唇!
晴雯腦子裡“嗡”的一聲,如同炸開了千萬朵煙花,魂靈兒都飛到了空中飄飄蕩蕩!
她萬萬沒想到主子竟會如此!身子瞬間僵硬得象塊木頭,一動不敢動。
可那錦被底下,一雙玉雪玲朧的腳丫子,卻羞得猛地蜷縮起來,十根嫩筍似的腳趾死死摳住了身下的褥子。
藏在被中的一雙柔黃,更是緊緊攥成了小拳頭,那幾根修長為了刺繡而留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渾身繃得緊緊的,只覺得腿心兒一陣痠軟,連呼吸都屏住了,只餘下狂亂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好在,那的觸感只是蜻蜓點水般一碰,並未深入。
接著,晴雯便感覺到主子似乎傾身過來,替她仔細地掖了掖被角,將那洩露了無限春光的縫隙都嚴嚴實實地塞好。動作細緻溫柔的讓自己想要哭出聲來。
“她燒退了不少,記得按時喂藥,那燕窩粥要撇淨了浮油,溫溫的再端來。”主子的聲音又想起,是對外間侍立的小丫頭說的。
“是,老爺。”小丫頭低低應道。
“還有,吩咐廚房,給她燉一盞上好的冰糖血燕,補補元氣。她身子骨看著單薄了些。”“是,奴婢這就去傳話。”小丫頭應著,腳步聲輕輕退了出去。
接著,袍角摩擦的悉索聲,腳步聲漸漸遠去,門簾落下,屋內重歸寂靜。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炕上的晴雯才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裡顧盼神飛的杏眼裡,此刻水光瀲灩,盛滿了驚惶、羞臊、委屈,更深處卻燃著一簇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點燃的火苗。
她那隻沒被攥住的小手,如同受驚的小兔,顫巍巍地、輕輕地摸上了自己光潔的額頭一一那被主子唇瓣碰觸過的地方。
他他為何要如此?
徜若是存心輕薄自己,昨日借探病之名,那雙手幾乎將她全身都丈量遍了!
今日競又若他真有歹意,方才手若伸進被裡,探向那羞人之處,自己一個病弱的小丫頭,又能如何?
指尖觸到額心,彷彿還殘留著主子一點溫潤的溼意和那混合著酒香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男子氣息。鬼使神差地,晴雯競將那隻沾了他氣息的纖纖玉指,輕輕地、遲疑地放到了自己小巧挺秀的鼻尖前,深深地、貪婪地嗅了一下。
是那股味兒!
混著淡淡的酒氣,還有昨日他俯身替自己吹涼那碗熱粥時,撥出的溫熱氣息的味道!這味道瞬間勾起了那日被他半圈在懷裡喂粥的曖昧記憶,那強健的臂膀,滾燙的胸膛
“啊呀!”一股強烈的、從未有過的熱流炸開,瞬間席捲全身,讓她渾身酥軟如泥!
她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做了甚麼,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時死了乾淨!她低聲啐罵自己,聲音都帶了哭腔:“晴雯!你這沒廉恥的小人兒!跟那沒見過男人的蹄子似的!下作!下作!”
罵完,又羞又氣又恨自己身子不爭氣,一雙玉腿在錦被底下死死絞纏在一起,提醒著她方才那羞人的反應。她猛地一拉被子,將整個滾燙得如同煮熟的蝦子般的臉蛋,連同那被烙下印記的額頭,一股腦兒嚴嚴實實地蒙了進去,在黑暗裡兀自喘息急促,心尖兒亂顫。
埋在被子裡的晴雯,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溫熱的唇印和遊走的大手,一會兒是自己方才那羞死人的嗅指舉動,一會兒又不由自主地揣測:那個吻究竟是何意?是憐惜?還是?
卻說大官人真不知那晴雯醒,他坐著青幔暖轎,風風火火直抵那肅殺森嚴的提刑衙門。
轎簾一掀,人未落地,那關朱二人早已如兩根門釘般杵在階下候著。見大官人到了,兩人忙不迭搶上前行禮:
“大人辛苦!”
“兩位將軍昨日休息的可還舒坦?”
“回大人,如沐春風!”
大官人笑道:“那就好,這清河縣還真真是溫柔鄉不亞於京城!”
邊說腳下虎步不停,徑直往那陰氣沉沉、瀰漫著血腥氣與汗酸味的簽押房裡闖。
甫一坐定在那張寬大冰冷的公案後頭,大官人身子往那鋪著虎皮的太師椅背上一靠,手指頭在光滑冰冷的硬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他眼皮微抬,掃過關朱二人笑道:
“先提那李家莊並祝家莊那兩位頂頂大名的綠林豪傑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