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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282章 眾美齊聚,別院藏春

晴雯本是個爆炭脾氣,自己被逐出府就是無故擔了個“狐狸精”的醃膀名聲,哪裡受得這般指桑罵槐?頓時也顧不得病體沉重,不管不顧,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金蓮兒:“你說誰是狐狸精?你自個兒…”

她本要罵“浪樣兒”,到底礙著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賈府錦繡堆里長大,那些市井下作葷話心裡雖明鏡似的,嘴上卻說不出口,後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嚨裡,憋得一張俏臉通紅,胸口起伏不定。“我自個兒怎的?”金蓮兒是何等人物?那雙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專會秤量老爺心頭誰輕誰重的斤兩。

單瞧對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銳感覺出對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之在市井爛泥裡爬摸滾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個準,要不當初怎敢徑直上門去捏那本是賓客的扈三娘,還敢調戲作弄對方?只因哪日她一出場就見到那扈三娘,規規矩矩站在那兒,連眼睛鬥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別說四處大方鑑賞,只敢盯著地板自己的鞋兒,穿戴既非綾羅綢緞,又無官家氣派,一雙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謹,裡裡外外透出著濃烈的自慚形穢。

金蓮兒打眼一了,心裡登時雪亮

這絕非貴客,是個好揉捏的!

此刻這馬車裡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單看對面那小蹄子病懨懨倚著靠枕,雖說是老爺一手接了回來,可老爺雖得有些距離,更無半分狎暱親近的模樣,再瞧這女子身上穿戴,雖是堪堪好得料子卻透著舊氣,便知絕非正經主子。

又兼自己鑽進老爺懷裡扭股糖兒似的撒嬌,那一聲聲“達達爹爹”叫得蜜裡調油,老爺非但不推拒,反由著她,就知道這女人身份也並非貴氣,否則早就阻止自己,給自己介紹那女人身份了,讓自己行禮了。待自己最後罵出“狐狸精”三字,老爺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登時雪亮一

這看起來風流嬌嫩得病西施也不過是個沒根基、沒體面的浮萍罷了!

金蓮兒試探完畢,從西門慶懷裡探出半個身子,一雙勾魂眼上下下細細颳著半坐起的晴雯。見她雖病容憔瘁,卻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風流體態,心中那點警剔立刻被酸妒與爭勝的火焰燒得精光。喲!還敢還嘴!

她撇撇嘴,“嘖嘖”兩聲,那聲音又尖又利:“誰應聲兒,我說的就是誰!誰看我,我說得便是誰!狐狸精、粉頭、騷蹄子,隨你怎麼認!”

“你是誰,你能管我?我浪怎麼了?這是我親爹爹,我親老爺,我親達達!”

她故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爺懷裡偎緊幾分,仰起塗了鮮紅小嘴兒,對著晴雯帶著十二分的眩耀:“我在老爺懷裡,莫說發嗲撒嬌,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歡受用,那也是陰陽調和、天經地義!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這是正理!你算哪根蔥?”

“瞧這身段兒,這模樣,倒也有幾分水秀。只是呀一一隻是這通身的氣派,怎麼就透著股子窮酸尖刻?象那沒澆足水的盆景,蔫頭耷腦,偏還支稜著幾根硬刺兒,扎手得慌。我勸你呀,有那掐尖要強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鏡子,瞧瞧自個兒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尊容,學學怎麼低眉順眼,或許還能多留幾日,混個粗使的結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這一激,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噎得粉面通紅,纖纖玉指抖顫著點向金蓮,只“你…你你”地喘不上來。

金蓮兒倚在西門慶懷裡,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麼我?你道我是哪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悽慘?休說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裡別的丫頭,此刻若象你這般病在車裡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摟她們在懷裡,一口一個“肉兒’、“心肝’地叫,噓寒問暖,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暖著她!”

“偏生是你!”金蓮兒眼波斜溜著晴雯,話鋒如刀,“生得倒有幾分水秀模樣,可惜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解風情!如今孤鬼兒似的縮在冷被窩裡,爹爹離你還隔著三丈遠哩!你自個兒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個甚麼“貨色’?連讓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沒得!還敢對我張牙舞爪、挺腰子?”她越說越刻薄,聲音拔高:“枉你生就這副勾人的臉盤子,一對看得過去的小脯子!我看吶,白長了一身相貌架勢!既沒那讓爹爹寵愛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頭垢面,滾去灶下做個燒火丫頭,也省得在這裡描眉畫眼、喬模喬樣地裝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無人賞,枉在枝頭空自香’。你倒好,裝甚麼清高孤傲?呸!孤傲個屁!不過是個沒人要的浪蹄子罷了!”

晴雯被她這一番夾槍帶棒、指桑罵槐的惡毒言語,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她自小雖說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論起市井罵人,還差著從小爛泥長大的金蓮兒近乎祖師爺輩分的道行!

本就燒得滾燙的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進,冷汗瞬間浸透了小衣,一張俏臉霎時變得紙般慘白,身子晃了兩晃,幾乎栽倒。

大官人見狀心道再罵怕是又要重病了,趕緊輕笑一聲,大手在金蓮兒那滾圓臀兒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個病人,你少說兩句,走罷,爺獎勵你寒風中來接我,帶你騎馬散散心去。”金蓮兒一聽“騎馬”,眼中登時放出光來,扭股糖似的在西門慶懷裡一擰,嬌聲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說的話了!多少個夜裡,奴奴夢裡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從那火坑裡救出來,抱在懷裡回府的威風勁兒!”

“那馬兒一顛一顛的骨頭都酥了!我不管!”她紅唇,醋意十足地告狀,“那李桂姐兒,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顯擺,說爹爹那晚帶著她騎馬繞著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動彈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兒哪聽得懂這個,懵著腦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說給奴聽的!今日親達達定要帶奴也跑上幾圈,奴奴也要也要嚐嚐那死去活來的的滋味兒!”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態,心頭火起,摟緊了笑道:“你這小兒!著甚麼緊?明擺著是想搶在桂姐香菱她們幾個前頭,嘗爺這頭湯的滋味兒!你那點小心思,當爺不知道麼?這也是月娘有些寵你,換一個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現在就要!”金蓮兒被他一語道破心思,非但不惱,反而愈發得意,扭著身子,口中“好達達”、“親爹爹”地亂叫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來,伸著蔥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間嗬癢,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罷休。

大官人跳下馬車,來到金蓮兒帶來的自家氣派的雙頭馬車前,手腳麻利地從車駕上解下一匹高頭駿馬來,把剩下的連車帶馬一股腦兒丟給平安帶回去,又揚聲吩咐平安:“回去告訴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這丫頭,放心不是癆病,放在府內院子便是!我帶著她轉幾圈便回去!”

吩咐完,這才扳鞍認蹬,翻身上馬。

那金蓮兒早已猴兒也似地纏將上來,兩條如藤纏樹,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緊貼胸膛,恨不能揉進他身子裡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嬌,小臉兒興奮幸福至極。

大官人摟定這軟玉溫香肉團兒,一抖韁繩,那馬便得得地小跑起來,圍著清河縣外圍兜圈耍子去了。可憐車廂內的晴雯這廂初戰西門府上第一內鬥王便敗下陣來,縮在冰冷的被窩裡,渾身滾燙卻心裡卻拔涼拔涼。

窗外,新主子那狎暱的調笑聲、金蓮兒發嗲撒痴、媚到骨子裡的討好自家老爺,一聲聲、一句句,像針尖兒似的直往她耳朵裡鑽。待到那馬蹄聲“噠噠噠”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裡,她猛然間記起金蓮兒方才眩耀的在馬上要生要死的浪話,這才恍然明白這倆人是要去幹甚麼!

照理她該羞臊得無地自容,該在心裡暗罵那無恥,可此刻,她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塊千斤巨石,半個字也罵不出口。

腦子裡翻來覆去,嗡嗡作響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窩子的嘲弄話兒:“晴雯,你以為你是誰?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著想爬上爺的床,還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這“有人按住”是個甚麼意思!

自己那點子清高孤傲,那顧影自憐的勁兒,在新主子眼裡,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

自詡是朵孤芳,可這世道里,遍地都是開得正豔的花!她們千嬌百媚,各顯神通,爭著搶著往那直己體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鑽,只盼著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這朵小花開的豔又如何?誰耐煩看你這一枝子長滿刺動不動扎手的費勁玩意!

而平安趕著那卸了一匹馬的雙頭車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駛到西門府那氣派的黑油門頭。

早有門房小廝飛跑進去通傳。不多時,只見儀門內一陣環佩叮噹,香風細細,大娘子吳月娘為首,領著孟玉樓、李桂姐、香菱兒幾個,並幾個有頭臉的丫鬟媳婦,花團錦簇地迎了出來。

平安跳落車,緊趕兩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話:“稟大娘子,老爺吩咐小的回來。說…說帶著金蓮姑娘去城外兜兩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車馬帶回來。老爺還說,請大娘子好生安置車裡這位新來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輕,務必請個好太醫瞧瞧,仔細照看著。”

話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裡“哼”了一聲,扭著水蛇腰上前半步,帶著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聽聽,這象話麼?老爺在外頭這忙活了這麼多天,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竟還有人這麼“懂事’,偏生要纏著老爺去“兜圈兒’!這黑燈瞎火的,城外風又硬,也不怕閃了老爺的腰!真真是個“會疼人’的!要我說,你這次可不能繞了她了,最不濟也讓她再幹幾個月雜役,幹到開春正正好!”她說著,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香菱兒,“香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香菱兒正呆呆想著“騎馬兜圈”是甚麼好玩兒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問,“啊?”了一聲,回過神來,小臉兒“騰”地就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絞著衣角,低著頭,聲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飄出來:“我我我也想老爺了我我也想讓老爺抱著我騎馬去…”

這話一出,毫無心機,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氣堵在胸口,指著香菱兒,“你你!”了兩聲,竟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孟玉樓在旁邊聽個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頭,不左不右誰也不幫!

月娘聽了笑著搖了搖頭,對著桂姐兒道:“罷了,這金蓮兒這蹄子既甘願回頭領家法,這片刻的輕狂,就由著她去吧。老爺自有分寸。”說罷,轉頭對身邊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裡頭那位病著的姑娘好生攙扶出來,仔細著些,別閃著了,也別受了風寒。”

丫鬟們應聲,小心掀開車簾。只見晴雯裹著被子,病懨懨地蜷縮在車角,一張臉燒得通紅,臉色蒼白被兩個丫鬟半扶半抱地挪落車來。深冬的夜風一吹,專業的小說網站可樂小說,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網址。她單薄的身子便是一陣劇顫,彷彿隨時要暈厥過去。月娘一見她病得如此沉重,臉上立刻顯出真切的憐惜之色,口中連道:“哎呦!可憐見的!這是在哪兒遭的難,竟病成這般模樣!”

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鑲著風毛邊的寶藍緞面貂鼠皮披風,親自上前,不由分說,密密實實地將晴雯從頭到肩膀裹了個嚴嚴實實!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貼著晴雯滾燙的臉頰,帶著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和體溫。

晴雯雖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這位衣著華貴、氣度雍容的婦人定是正頭娘子吳月娘。

她掙扎著就要下跪行禮,口中微弱地喚道:“奴奴婢晴雯給給太太磕頭”“快別動!”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穩穩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動作,聲音又軟又柔:“你病成這樣,還講這些虛禮作甚!快省些力氣。你來了,就是到家了,放寬心便是!”

她環視了一下週圍的女眷又幫晴雯把披風攏了攏:“咱們這府裡,雖說上有尊卑,下有規矩,更有家法不饒人,可最要緊的,還是府中一份情誼,一份彼此的照應。你既進了這門,便是自家人,安心養病是正經。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說罷,月娘親自扶著晴雯的一隻骼膊,對眾人道:“小玉,你幫著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樓,你們倒大廳候著服侍老爺回來。小玉,你帶著丫鬟們仔細攙穩了,咱們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著。”“平安,快去請王太醫來,就說是我說的,請他務必連夜過來一趟,跟他說是女眷!”一行人簇擁著裹在寬大貂裘裡、病骨支離的晴雯,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緩緩走進了西門府裡。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擁著,安置在一處僻靜廂房。雖病體沉重,神思昏沉,但這一路行來,月娘那帶著體溫的貂裘披風,那溫言軟語的撫慰,還有這府裡上下人等雖目光各異,卻實實在在將她當個“人”來安置照看的舉動,讓她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竟奇異地鬆緩了幾分。

這與賈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賈府,她是老太太屋裡的得意人兒,是寶玉身邊第一等靈巧的丫頭,可說到底,終究是“玩意兒”,是主子高興時賞個笑臉、不高興時動輒得咎的奴婢。便是寶玉這種不苛刻的主子,也不過是高興湊過臉來討些顏色,不高興也是兩腳。

在賈府規矩大如天,體面是主子給的,體罰也是主子隨手施的。何曾有過這般,正頭娘子親自解衣相贈,口稱“到家了”、“自家人”、“安心養病”的體恤?

這實實在在的暖意和被當看待的滋味,卻是晴雯病弱身軀裡久違的甘霖。一顆懸著、忐忑不安的心,竟在這陌生的深宅大院裡,找到了些許落地的安穩。

被丫鬟扶上床榻,躺進新鋪就的、帶著陽光皂角氣味的鬆軟被褥裡,環顧這間廂房:

陳設遠不及怡紅院的精緻奢華,不過是尋常的榆木桌椅,一個半舊的梳妝檯,一個素色屏風隔開內外,牆上掛著幅尋常的喜鵲登梅圖。

然而一一這裡竟是獨屬於她一人的清淨天地!不必擔心睡夢中驚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個身;不必時刻豎起耳朵,聽著寶玉或老太太的呼喚;更不必在病中強撐著伺候人,還得看人臉色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釋然交織著湧上心頭,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浸溼了枕畔。

她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溫暖的被子裡,彷彿要汲取這新地方、新身份帶來的一絲慰藉。心中默唸:“老天爺不,該謝寶姑娘和雲姑娘是她們替我尋了這條生路”

想到史湘雲那爽朗的笑語和關切的眼神,晴雯心頭又是一陣溫暖,隨即又化作一片茫然:“雲姑娘…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到你”

又想到自己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擔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會不會讓主子從此討厭自己。此時這原本的可憐人命運已然改變,而同時改變的還有另幾個可憐人。

不久前。

西門府不遠處,隔著兩條巷子,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入住了主人。

這院子雖不大,卻處處透著新貴的氣派。

青磚黛瓦,朱漆小門。院內顯然是剛拾掇停當,地上還散落著些木屑和彩紙。正房三間,窗欞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糊著透亮的明瓦。

廊下掛著嶄新的紅紗燈籠,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還滿是冬雪,蜿蜒通向一個小小的花圃,泥土新翻,顯然等著主人栽種心愛之物。只是屋裡頭,還顯得有些空曠,少了不少大件傢俱擺設,透著新居的“生”氣。這新院子不久前卻是熱火朝天。丁武和小環兩個,忙得腳不沾地。丁武正吆喝著兩個臨時僱來的小工,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厚重的紫榆木衣櫥往正房裡挪。

小環則拿著雞毛撣子,飛快地撣著窗臺、門框上殘留的灰塵,嘴裡還不停地指揮著:“哎,當心門坎!那箱子放東次間!對對,就靠牆根兒!”

“丁兄弟!”院門外一陣喧譁,只見來保,得了平安的傳信,知道這是老爺的別院藏嬌,立刻點齊了五六個精幹的小廝,扛的扛,抬的抬,送來了好些東西:有半新的螺鈿鑲崁的方桌、圈椅,有簇新的錦緞被褥,還有成摞的細瓷碗碟,甚至還有幾盆開得正豔的冬梅。

來保滿臉堆笑,對著玉娘和閻婆惜深深一揖:“小的來保,給兩位娘子請安!小的在西門府上忝為大管家,專為老爺分憂跑腿!兩位娘子是精細人兒,若有甚麼短缺不便,不拘是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還是使喚人手,只管讓丁兄弟找我去辦!千萬莫要見外,儘管言語一聲,小的定當竭力辦來!”

玉娘和閻婆惜聽著這番話,又見西門慶競連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來親自操持,心頭那點子被重視、被抬舉的暖意,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滋啦”一下炸開了花,瞬間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雖說她們甘願在外頭住著,不求那府裡的名分排場,可這世道,哪個女子不盼著自己委身伺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在人前顯出一份體面?

大人這一番安排,這份明晃晃的抬舉,真真是搔到了癢處,那份受用的滿足感,比吃了蜜糖還甜上三分。

玉娘從遊府中帶出不少的黃白體己,心中感念,忙從袖中摸出一錠足有五兩、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銀雪花銀來,雙手捧著,笑盈盈地遞給來保:“來管家,今日真是勞您大駕,裡外張羅,辛苦萬分!這點子心意,不成敬意,權當給管家並各位小哥兒們買杯水酒解乏,千萬莫要推辭。”

來保一見那銀子,眼睛雖亮了一下,卻立刻把頭搖得象撥浪鼓,雙手也連連擺動,做出一個“不敢受”的姿勢,身子還微微向後一仰:“兩位娘子!這可是折煞小的了!”

“老爺既特意指派小的來此,那就是把兩位娘子的事兒,放在了心尖兒上!小的替老爺分憂,那是天經地義的本分!若接了娘子的賞,回頭讓老爺知道了,還不得揭了小的這層皮?萬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娘子快快收回去!只要兩位娘子在老爺跟前美言幾句,說小的差事辦得還算勤謹,那比賞小的金山銀山都強!”

玉娘和閻婆惜見他推拒得如此堅決,態度又如此謙卑躬敬,言語間處處透著規矩和分寸,心中那份熨帖更是化作了幾分踏實與敬重。

玉娘只得將銀子收回,與閻婆惜一同,對著來保深深道了個萬福:“既如此,奴家們便躬敬不如從命了。今日之情,銘記在心。往後,少不得還要多多勞煩來管家照應。”

來保連稱“不敢當”,又說了些“有事儘管吩咐”的客套話,見此處已安置妥當,便識趣地告退,帶著一干小廝回府覆命去了。

閻婆惜和玉娘手挽著手,站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當中,看著眼前這方屬於她們自己的小天地,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歡喜。

閻婆惜指著花圃旁一個小小的石砌水池,池底鋪著鵝卵石,清澈見底,笑道:“玉娘姐姐,你看這池子,養幾尾紅鯉可是正好?再種上兩株睡蓮,夏日裡看著魚兒在蓮葉下穿梭,豈不風雅?”玉娘則含笑望著院子角落一株剛移栽過來的梨樹苗,眼神溫柔:“婆惜妹妹說的是。我看這梨樹苗也精神,來年開了花,白茫茫一片,倒應了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再養上只狸奴,就叫它“梨花將軍’“紅鯉將軍’,守著咱們這院子,定是極好的。”她說著,彷彿已經看到了春日梨花如雪的景象。小環剛收拾完,也湊過來,小臉紅撲撲的,全然沒了那刻和遊莊主你死我活的悽美。

臉上充滿了對新地方的好奇與興奮:“兩位娘子!你們不知道,我方才跟著車進來,偷偷掀開簾子瞧了!這清河縣可真是個大地方,比咱們曹州府熱鬧十倍不止!那街上,綢緞莊的料子堆得象小山,花花綠綠晃人眼;首飾鋪子裡的釵環珠翠,隔著老遠都閃著光;還有那點心鋪子,那香氣喲”

她嚥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地問,“咱們甚麼時候去逛逛?買些胭脂水粉、時興頭繩兒?曹州可沒見過這麼多女兒家稀罕的好東西!”

玉娘看著小環雀躍的樣子,又看看這初具規模、充滿希望的小院,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自由,她挽緊閻婆惜的手臂,聲音裡帶著滿足和笑意:

“傻丫頭,急甚麼?如今你有了指丁武照顧著,我也心滿意足了,咱們在這清河縣,便是有了根,有了自己當家作主的地界兒!這便是咱們姐妹自由自在的天地了!想逛時,自然去逛個夠!”

閻婆惜也深深吸了一口這新居里混合著木香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望著院牆外清河縣鱗次櫛比的屋宇輪廓,由衷地點點頭,眼中是如釋重負的光芒:

“玉娘姐姐說得對。這繁華熱鬧,比起我幼時待在京城時也不差甚麼了。重要的是,這裡是咱們自個兒的家了終於自由了,想甚麼時候出門便出門不拘在那小小的地兒。”

那份從過往泥淖中掙脫、終於能腳踏實地、呼吸自由空氣的喜悅,洋溢在兩位女子明媚的臉上,唯一期盼的便是大人能偶爾來以來品一品倆人風韻了。

玉娘眼波流轉,忽地湊近閻婆惜耳邊,吐氣如蘭:“好妹妹,你那一手“丁香暗度、舌底生津’的絕活兒,定要細細地教與我咱們姐妹同心,左右夾攻,定要叫大人他嗯哼,醉倒在這溫柔鄉里,每月多留上三日五宿才好!”她說著,蔥白似的指尖還輕輕在閻婆惜腰間的軟肉上畫了個圈兒。

閻婆惜被她這露骨的調笑和腰間的癢意激得渾身一顫,一張俏臉霎時紅透,她扭身躲開玉娘作怪的手指,卻又不甘示弱,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著玉娘,貝齒輕咬下唇,也壓低了聲音反擊:“哼!姐姐倒會編排人!你那雙柔黃妙手、指上生蓮的本事,才真真是勾魂奪魄呢!姐姐若肯傾囊相授,妹妹我我定好生學著!”

“哎呀!你個捉狹的小蹄子!”玉娘被她反將一軍,也臊得粉面飛霞,伸手就去擰閻婆惜的嘴,“看我不撕了你這沒羞沒臊的巧嘴兒!”

“姐姐饒命!妹妹再不敢了!”閻婆惜笑著討饒,卻靈巧地躲開,反手就去嗬玉孃的胳肢窩。兩人頓時笑作一團,你撓我一下,我掐你一把,在鋪著嶄新錦褥的床榻上滾來滾去。釵環散亂,雲鬢半偏,羅襖的衣襟也微微敞開,露出裡頭各自水紅青綠的抹胸。

銀鈴般的嬌笑和求饒聲交織著,彷彿要將過往所有的陰霾都在這沒心沒肺的笑鬧中抖落乾淨。而此時大官人帶著已經一灘春水般動都動不了的金蓮兒回到了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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